容鲤捏了捏他的脸颊:“不过几个生人就害怕,等你到了参政议事的年纪,见的皆是大学士与朝臣,岂不是更怕?”
容琰一笑,脸颊上浮出一个深深的酒窝:“也只有阿姐觉得我能去议事了,我父君都不这样觉得。”
“有何不能?你只不过是眼睛瞧不清楚。再说了,母皇时常命人遍寻天下名医,眼下离你参政的年龄还有好几年,在这之前未必就不能治好了。”容鲤并不忌讳与容琰说这些,尽管宫中人皆对容琰的眼睛诲莫若深,把他当做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她却不觉得这是什么说不得的事,反而揶揄他和他顽笑,“说不定等你眼睛好了,一看阿姐,原是个这样没意思的人,就不再和阿姐亲近了。”
眼睛瞧不见又不是天罚,不过是生了病——这世间的病总有好的时候,正如她相信自己体内的毒也终究能解一般。
容琰伸手往她面上摸去,待摸到她唇角勾起的一点笑意,他也笑了起来:“无论眼睛会不会治好,阿姐都是我最好的阿姐。”
他在容鲤身边坐了一会儿,便自己乖巧地站起来请辞了,走的时候又从花窗探进头来,扬声说道:“父君不让人告诉我,我却知道,阿姐及笄礼后便要上朝议事了。这些日子我住在阿姐这里,绝不会随意来叨扰阿姐,阿姐尽心准备就是。”
容鲤看着容琰懂事地离开,心中既暖又涩。及笄礼后参政,的确是她眼下心头头一桩大事,而在此之前,母皇又将带领高赫瑛上弘文馆修习之事交到她手里领头,她之后恐怕日日都得忙了。
她又想到找不见人的展钦,被公务占满的心里不由得浮起一丝想念。
*
沈自瑾与高赫瑛分头后,先去金吾卫瞧了瞧有没有自己的事儿。他虽因家中事在金吾卫挂了长假,却仍旧会日日去金吾卫点点卯,瞧瞧有没有什么自己帮得上忙的地方,若没有什么事,再回家侍疾。
等听人说没有指挥使大人的新安排,他才快马加鞭地回了家。
本是寻常一般回家,却不料进了家门,父亲与姨娘柳氏皆在门口等着他。
二人见他空着手回来了,脸上很显然松了口气,柳氏欢欢喜喜地去小厨房命人炖煮东西了,目光一直在沈自瑾身上扫过,满目的满意之色。
沈自瑾被他二人的目光看得好不自在,寒暄了一番就先回了沈母屋舍,留下他二人看着他离去的背景。
等他走远了,柳氏才笑眯眯地甩了甩手帕:“老爷将瑾哥儿制衣的事情交到妾身手里,果然没有交错罢!瑾哥儿穿这一身洒金白袍,与那些王孙公子也没有分别了,真真是一表人才!”
沈工部也颇为满意地捻了捻长须,点头道:“你的眼光,确实不错。”
“昨日媒人上门来打探,说是徐阁老的孙女年龄到了,有意择婿。”柳氏的眼睛滴溜溜地转,“那徐小娘也是远近闻名的有才之人,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沈工部却皱眉:“推了去。若是先前,倒也不错,只是眼下看来……不过如此。”
柳氏便点头,转回去忙活了。
京中喜事多,上好的料子几乎翻了成倍的价,柳氏在心里打满了小算盘,想着要如何才能再给沈自瑾制一身顶好的衣裳,以及在此之外,是否能给自己的儿子也新做两身衣服。
*
容琰走后,宫中先来了人,让容鲤试了及笄礼上要穿的样衣,却发觉半年前量的尺码不对,胸前那一块有些紧了,有些礼服需要稍作修改。
司织局的宫人带了位专从江南召来的绣娘为容鲤重新量尺码,那绣娘还是第一次见这位传闻中的天家贵胄,不由得打量这位身量娇小的长公主。见她脸上还有些稚色,明明年纪尚小,眉心却微微蹙着,一边由着她随意动作,一边叫人将几本文书书卷捧到面前,专心致志地看着,好似在择选什么。
她不便多看,只瞥了两眼就收回眼神来,感慨着这位长公主殿下果真深得圣心。
容鲤接下来的日程果然塞得极满,量了尺码制了新衣,又马不停蹄地去弘文馆日日点卯,与那位她十三岁前最常见到的、无比严苛的高大学士打交道,踩着晨光去,踏着夜色回。
等回了公主府,还有数不清的礼仪嬷嬷等着她,好不容易梳洗躺下,还要在灯前看一会儿母皇命人送来给她先练手的些许文书,简直要将一个人掰成十个人来用。
直到夜上中天,她才能在锦被中滚两下,满目怅然地叹气,然后无比准时地问上一句:“驸马今日在哪,做了什么?”
展钦之忙,比之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刺客之事蹊跷,他已得了些眉目,带着人在外头排查线索,听说是立了军令状,定在长公主及笄礼前将此事了了。
容鲤初得此消息时,心中还有些甜滋滋的,只觉得展钦心里有她,定是因为不想叫这些事侵扰了她的及笄礼,也想着尽早结束,早些回来参加她的及笄礼。
只是太久没见到展钦了,容鲤着实想他,这点儿甜蜜早消耗尽了,眼巴巴地盼着人回来。
结果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容鲤忙忙谴人去问他可有时间来公主府用膳,他却都没空来。
长公主殿下被公务私事泡透了,只能委委屈屈地伴着一点泪花入睡,结果夜里还做了个噩梦,有个可恶的声音还一直在她耳边说,展钦是故意不来见她的。
她一觉醒来,只觉得梦太荒唐,她的驸马乃是国之栋梁,为国效力,拼死捉贼,怎么可能是不肯来见她?结果一日心思不宁,用晚膳的时候都食不下咽。
还是扶云看出她一日都心事重重,偷偷地把安庆县主请来了。
容鲤还不知道,正蔫巴巴地坐在书房边蹂躏手里的一只软枕,边看新发下来的文书。安庆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如同要化了的糯米酥酪似的,瘫在书桌上,长吁短叹。
安庆人未至声先到,带着她一贯的爽利促狭劲儿:“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愁得我都要认不出了?”
容鲤猛地抬起头,看见安庆倚在门框上,正挑眉看着她,眼中满是戏谑。
她平日里看到安庆,都是一下子就扑到她身边去的,但是这些时日她实在太累了,加之心绪郁结,动也动不了了,趴在桌案上叹息,如同魂被抽走了似的:“你怎么来了?且先等等我,看完这叠文书来。”
“你这要看到什么时候去?陛下给你文书,也不是叫你一日就要看完的。”安庆走上来,将她手里的文书抽走了,也不偷看,只是盖拢起来,放在一边,拉着她到书房里的软榻上坐着。
容鲤就没有骨头似的倚靠在软榻上,继续郁卒地捏着手里的软枕,又叹起气来。
安庆将那可怜的软枕取到一边去,笑道:“怎么了这是?我听说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怎么还有空在这儿伤春悲秋?莫不是……思念你家那位冷面驸马了?”
她都不用深想,一句话正中靶心。
容鲤小脸一垮,这没骨头的糯米酥酪又滚到安庆身上去了,将下巴搁在安庆肩上,唉声叹气:“他都回京好几日了,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派人去请,他也总说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安庆,你说……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或者……他根本就是不想见我,故意避着我?”
想到那个荒唐的噩梦,容鲤心里更是一阵抽紧。
安庆闻言,想到秋猎的时候从容鲤那听说的事,没有急着开口,反而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道:“我看,与你想的不同。”
“此话怎讲?”容鲤仿佛一下子有了劲,抬头看她。
“你俩人上一回见面,是不是还是秋猎那会儿?”
容鲤点头:“正是。没想到过了秋猎,正好生了刺客刺杀的事儿,他忙的找不见人。好不容易在京中,却怎么也请不过来。”
安庆噗嗤一笑:“你忘了,你们秋猎时做了什么了?”
容鲤眨眨眼睛,然后才从自己被公务塞满的脑海里,想起来那夜的暧昧靡丽,她被揉成了一团湿漉漉的粉面似的。
展钦那双浅色的眼在暗色里也格外亮,似有流光汇聚,看起来仿佛冷酷无情。
可这样冷酷无情的人,那双执剑引弓的手,却有力又坚定的,以指腹的茧子勾着揉着,又吮又舔。
最后连玉似的鼻梁、长而卷的眼睫上都淅淅沥沥地沾了一层甜腻的水光,连那张平日里冷淡的薄唇,也似染了口脂似的殷红清亮。
这些画面笼着那夜里的暗,又隔着一夜的泪眼,朦朦胧胧的如梦似幻,一下子涌入她的脑海。容鲤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眼神闪烁,不敢看安庆,她耳根都烧了起来:“我,我不是早和你说了么……你怎么还问!”
她这副欲语还休、面泛桃花的模样,哪里瞒得过安庆的眼睛。安庆放下茶杯,凑近她,压低声音,带着笃定的笑意:“那不就是了,你想想第二日你是如何的?你可愿意见他?”
容鲤当即摇头:“我怎么见他!我……我一见他,我就想到那夜里的事情,我只想找条缝儿钻进去。”
安庆听完,非但没有同情容鲤的羞怯,反而咯咯笑起来:“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如此!小鲤儿,你这可真是当局者迷!”
“什么意思?”容鲤茫然地看着她。
“这还不明白吗?”安庆一副“你真是不开窍”的恨铁不成钢表情,“你家那位展大人,哪里是在生你的气避着你?他分明是——害、羞、了!”
“害羞?”容鲤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展钦那样的人,竟还会害羞?
“对,就是害羞!”安庆笃定地点头,分析得头头是道,“你想想,他那样一个古板严肃、循规蹈矩的人,与你成婚二载,因着你尚未及笄,对你秋毫未犯。那夜定然是情难自禁,一时冲动,对你做了那般……嗯……孟浪之举。事后回想起来,定然是懊恼万分,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她顿了顿,又道:“这男人啊,尤其是展大人那等闷葫芦性子,越是心里在意,面上就越是要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生怕泄露了情绪,让你觉得他轻浮。他这哪里是避着你?分明是心里有鬼,不敢见你!”
容鲤瞠目结舌,有些害羞,又觉得奇怪,下意识喃喃道:“我还以为,是因为画卷的事儿过不去了,他一直不肯见我……”
安庆嗤笑,伸手将容鲤呆呆的小脸好一顿揉搓:“若说此事,我也不骗你,你不与他说明白,他多半确实心有芥蒂。只是他若真的这样在意如鲠在喉,秋猎时又怎会与你亲近?眼下不肯见你,有气是小,多半是那亲密之事叫他也有些举棋不定,不敢见你呢。”
容鲤被安庆这番惊世骇俗的分析震住了,仔细回想,似乎……确有几分道理?
若是她误会展钦喜欢旁人,决计一脚将他踢出公主府去,还和他在那拉拉扯扯半晌?
难道,果真如安庆所说,他真是……与她一样害羞了?
容鲤顿时眼中一亮,再不复刚刚的颓唐忧郁之色。
“真的吗?”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抓着安庆的袖子,急切地确认。
“十有八九!”安庆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只不过我与你说,展大人那样的性情,你若晾着他,他越钻牛角尖,你得主动些!”
“主动?”容鲤眨眨眼,“怎么主动?”
安庆忍不住戳了戳她的额头:“平日里看着那样精明的一个人,怎么眼下这样呆了?他现在不是回京了,就在金吾卫衙署或者他自己府里吗?他有空,你怎么就不能‘恰好’路过,或者干脆直接去找他?难不成你还指望他那个闷葫芦自己想通了,主动来找你赔礼道歉不成?”
容鲤讷讷:“这样可行么……我这几日也忙,未必得空……”
安庆大叹息:“你眼下这样日日长吁短叹,做事也不在心上,何必呢?你去寻他,将你心里的事儿说了,等这事儿解决了,处理公务岂不是事半功倍?”
容鲤福至心灵。是啊!她为什么一定要在公主府里等他来?她可以去找他啊!
“可是……我以什么理由去找他呢?”容鲤还是有些犹豫,毕竟她之前派人去请,他都推脱了。
安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这还不简单?你如今不是协理弘文馆事宜吗?就说弘文馆有番邦世子停留,必须有公务要与金吾卫协调,或者……直接去他院里!就说……就说你及笄礼的流程有些细节,需要与他这个驸马商议,何等名正言顺!”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凑到容鲤耳边,压低声音,传授起更“大胆”的秘诀:“我告诉你,你去找他,可不许再穿这样的衣裳了。”
安庆看了看她还没换下来的繁复宫装,轻轻摇头:“你这衣裳太厚重,压得你自己都透不过气来,不许穿了。挑件颜色鲜亮些的,料子轻软些的。见了他,也别一上来就兴师问罪,质问人家怎么不来找你——别瞪我,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
你先软语关心几句,看他反应。他若还是冷着脸,你就……假装不小心崴一下脚,往他怀里靠一靠!或者,借口看他伤势恢复得如何,‘不经意’地碰碰他的手……他还能推开你不成!”
安庆说得眉飞色舞,容鲤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这这这……与话本子里写的“色诱”有何区别?光是听着就让她觉得羞耻不已。
可她真的好久不曾见他了,心中实在想念,若这法子有效,她还果真有些心动。
“这……这能行吗?”她声音细若蚊吟,脸上红晕更深。
“定能成的!”安庆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对付展大人这种性子,你就得豁出去点儿!再说了,你们是正经夫妻,有些亲密接触怎么了?
再者,我没记错的话,你及笄礼过后,展大人就要搬入公主府了,难不成那时候再去寻他,那黄花菜可都凉了!再加上你说的画卷那事,本是个误会,可时日久了他见不到你,难免疑神疑鬼,到时候当真因这事与你生分了,反而得不偿失。”
一想到驸马真的与她生分,容鲤就觉得头晕目眩——她不要这样!她要她的驸马!
一股勇气陡然从心底升起。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这去找他。”
安庆见她终于开窍,嘿然一笑:“这就对了!画卷的事,你尽管直接与展大人说罢,我不介意这些。”
容鲤往她怀里蹭了蹭,轻轻“嗯”了一声。
“你好生准备着,我还有些事,便不等你挑衣裳了,等你有了进展,来与我说!”安庆笑眯眯点头,起身准备告辞。
容鲤点点头,然后又仿佛想到些什么,目光移回她身上:“不对,你等一等!”
安庆挑眉,立在原地:“又怎么了,我的好殿下。”
容鲤围着她转了一圈,指着她的耳垂说道:“你今日出来寻我,怎么戴了耳铛,还化了眉眼的……”
安庆那样大方的人,被她如此指出来,也禁不住面色一红,随后把话岔开:“怎么?我来见你,便不可以梳妆打扮了?”
容鲤可半点不信,撅起嘴来挤兑她:“嚄——我可不信!你说,有什么事瞒着我了?”
安庆哪会让她审问,脚下抹油,当即跑了。
容鲤咬咬牙,想着自己一会儿还要去见展钦,今日就先放过她这一回——于是她一头扎回了自己的寝宫,叫扶云和携月将她今年做的新衣裳都捧出来,一件件仔细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