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钦也不坚持,就退到外头去,候她起身。
他的态度一切自然,反倒让容鲤积蓄了一天的火气无处发泄。
她隔着珠帘瞪着他的背影,恨恨地想,要他听话的时候不听话,不要他听话的时候偏偏这样听话。
午间有些热,容鲤干脆只披了一件氅衣便起身,走到外间来,就见展钦正在看着她多宝格上的那些新换的珍宝,皆是从他的府库之中搬出来的。
看着这些东西,容鲤才觉得气顺了些。
展钦听见她走出来的声响,回过身来望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胖鹦哥儿的绒羽划过,又像是无形的丝线缠绕,很有些不自在。
“看来殿下已然将臣之所藏安置妥当。”展钦走到她的身侧,弯下腰来,替她将鬓边有些松动的一支步摇扶正。
容鲤轻哼一声,只想呛口:“什么‘你之所藏’?眼下进了本宫的府库,便是本宫之所藏。”
看着她这炸毛模样,展钦也知晓她被自己捉弄,气性正大得很,因而顺口应下:“自然,臣之物银,皆是殿下所有。”
看着他这低眉顺眼的模样,容鲤也不好发作,只是故意不接他的话茬,不肯理他,随口找了个极其敷衍的借口,就要将他往外面赶。
展钦无法,只好往外走去。
容鲤看他这听话模样,心里更觉得恼火了,可他又这样听话,无处发泄,因而追上去将殿门关上,在门后闷闷地嘟囔:“驸马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殿下何出此言?”他的声音忽而从花窗外传进来。
容鲤抬头,才发现他并未离去,只是站在花窗外,透着几层雕花窗棂看她。
她气闷,又不知自己究竟在气什么,看他没走,心中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干脆又将殿门打开,噔噔噔走出去,一把攥住他的腰带,就将他往殿中拉。
展钦将她的手轻轻掰开,握在自己掌中:“殿下轻些,仔细手疼。”
“呸,假好心!”容鲤甩开他的手,将他拉进来,又将门关上闩好,甚至连窗户都全都插紧,倒像是害怕他跑了。
她在殿中一顿忙活,然后才凑到展钦面前来,一步步逼着他往后退:“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你不喜欢我!”
展钦看着她有些泛红的眼尾,不知她是怎么想到这一茬上来的:“……绝无此事。”
容鲤的声音里便带了些郁愤的指控,听上去很有些委屈:“那你为什么总是那样……连看也不给我看?”
展钦尚未明白过来,容鲤看着他那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干脆自己钻到桌案下,把昨夜刚藏好的“绝密宝册”拿出来,随便翻开一页,拍到他面前来:“你自己看!”
展钦不明白这淫|书上有何好看的,就见面前的长公主殿下很有几分要掉眼泪的架势:“陈银生喜欢小桃花,小桃花在他面前,他总是克制不住。你与我成婚二载了,先前及笄礼前你不肯碰我,礼教如此,我明白。可如今及笄了,你也还是那样……我身上如何,你都丈量过了,却连看也不舍得让我看一眼,你心里是不是没有我!定是嫌恶我了,才只肯摸我!”
展钦从未想过容鲤竟是如此想的,他珍她重她,怜她失于记忆,念她年龄尚小,却不想在她看来竟是如此。
“殿下便是如此想的?”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叹息。“是臣的错。只是这等书册,闲暇时一观便罢,其中……种种,未必能当真。”
“你认错倒是认得快,”容鲤眼眶中的水光仿佛要掉下来了,“我不要你认错,也不管那些什么道理。你什么也不肯给我,叫我心里害怕。”
“殿下当真想看?”展钦问。
“自然!”
“那便如殿下所愿,可好?”
“好!不许反悔!”容鲤眨了眨眼,立即应了,那将将要掉落的泪珠一下子就滚了回去,当真是收放自如,叫人叹为观止。
“只不过在此之前,不如请殿下先与臣看一件东西。”
展钦走到今日才收整过的多宝格前。
容鲤好奇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从多宝格前取下一只紫檀木盒。
这紫檀木盒雕工精巧,一般是盛放些精妙的小物件,如舶来的黄金小鸟,拧上发条就能在原地蹦跶唱歌。因其贵重精致,下人们也不敢随意打开,只与其他的小盒子们一齐放着,等待主人闲暇时自行赏玩。
展钦将那紫檀木盒打开了,却见里头并非是什么精巧的造物,反而是一只用朱锦裹着的玉盒。
“臣南下归来,给殿下请安后,入宫述职。陛下因南下之事,擢升臣为金吾卫指挥使,赐下诸多珍宝,而这便是在诸多珍宝之中,列为第一之物。”他玉白的指尖搭在白玉盒面上,轻轻敲了敲,“殿下可要看看?”
容鲤听他所说,心中生出莫大的好奇来——母皇赐物,多是珍贵非凡之物,这小盒子位居第一,其中能藏着什么好东西?
展钦将匣盖打开,容鲤凑上去一看,却大失所望。
里头却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满满一罐脂膏,散发着悠悠香气。
“这有什么稀罕的?”容鲤有些不解,以为是什么润面润手的脂膏,“这样的香膏在宫中不计其数。”母皇怎会将这种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当做头等赏赐,赐给展钦?
展钦不语,蘸了些许脂膏,揉开了,往掌心一捂。
那脂膏很快化开,如同油一般,在他的指尖和掌中流淌。
容鲤看着他垂眸,如同处理一件十分要紧的公务一般,将那脂膏涂抹在自己的食指与中指上,在他修长白皙的指节上泛起一层莹润的光泽。
“请殿下用手握住。”他先将不曾蘸脂膏的手指放在容鲤面前。“握紧些。”
容鲤虽有些不解其意,却还是依言用手圈住他的两根手指,握得紧紧的。
展钦抽|动手指,并不曾用很大的力气,因而可谓寸步难行。
他又换上蘸了脂膏的两只指节,叫容鲤如法炮制。
容鲤握住了,这一回便很不一样了。那脂膏滑腻非常,只觉得掌心如同握了一尾游鱼似的,无论用多大的力气也握不住。
“握紧了?”展钦轻声问。
容鲤点头,便见展钦又蘸了些许脂膏,将无名指也一并放入她的掌心。
容鲤手小,而展钦的手却比看上去要有分量得多。他身材颀长,这手在他身上时不显,放在容鲤掌心时,便显得骨节分明,格外的大。
再加上那脂膏滑溜溜的,容鲤不得不调整手势,却还是费劲,干脆两只手一起,双手才能圈住他并排的三根手指。纵使如此,掌心依旧被塞得满满当当。
“如何?”
“握不住了。”容鲤实话实说。
“若是再添一指呢?”不等她回答,展钦已将小指也并了进来。
四指并排,容鲤已然是握不住了。
那脂膏被两人掌心的热度化开,滴滴答答地糊了满手,黏糊糊地往下掉。而那脂膏的滑腻让她根本无法阻拦展钦的动作,无论他握得多紧,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展钦轻轻松松两下,便将手从她掌心抽出。
“殿下明白了?”他取了丝帕,慢条斯理地替容鲤和自己擦拭掌心,“臣不是不愿。而是殿下身形与臣……不甚相似,加之殿下年纪尚小,若是强来,多有受苦。此亦是陛下在殿下的及笄礼前,便赐下赐物的缘由。”
容鲤似有所察,又觉得有些不大明白。
展钦看着她似懂非懂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声长叹——宫中的教引嬷嬷究竟有没有好好同长公主殿下教习?她还这样懵懂,若是换个畜生作了她的夫婿,她可要吃尽苦头。
他微微俯下身去,将昨夜的那两只指节放在容鲤面前,轻声说道:“殿下昨夜,已是勉强了。”
容鲤这才反应过来,这时候她看的那些正经书册上满篇的“乾坤”、“牝牡”、“男器”、“女户”等,终于明白了究竟是何释义,面颊上不禁热起来。
“如何?殿下可还要看?”展钦已经将两人掌心粘腻的脂膏擦尽。
容鲤有些进退维护——她已然大概知晓了。
原来那脂膏,是做此用途的?!
难怪猎场那夜,她从锦囊之中拿出来的那些脂膏皆被用了——彼时她还以为是展钦爱尝两口,原来、原来!!
既然如此,她只觉得自己不太应当看了。
可她为了“验货”前后折腾了如此之久,眼下展钦也已经答应了,她若打了退堂鼓,岂非惹人笑话?
更何况,只是看看而已,又能如何?
又不是、又不是非要眼下就用了!
来都来了,说都说了,事已至此……休要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因而她明明满脸都涨红了,还鼓舞着自己定要看看。
展钦知道,长公主殿下从小就是这般犟脾气,因而也不再多问了,只拉着容鲤的手,放在了自己腰间革带上。
容鲤能感受到那革带上镶嵌的玉石等物温凉,而展钦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混着一点儿温热气,灌入她的耳廓:“殿下,悉听尊便。”
*
胖鹦哥儿正在寝宫外头的院子里蹦跶,打算给在花园里给自己寻点儿花蜜喝喝,不想才刚刚在枝头站稳,就听到小主人的寝宫之中穿来一声短促又愕然至极的惊叫,吓得它扑腾一下翅膀,就摔落在地了。
随后那被闩紧的门好一番颤抖,容鲤手忙脚乱地将门打开了,猛得从里头窜出来,眼中活有些惊恐。
容鲤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冲出寝殿,险些被门槛绊倒。扶云正端着茶点过来,见她满脸通红,神色慌乱极了,连忙上前搀扶。
“殿下,这是怎么了?”
容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在殿中,她也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但只一眼便够她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了——那与她想象之中截然不同堪称骇人的物事,虽色泽粉白如玉,形状也称得上漂亮,可那份量却实在让人心有余悸。
她原以为,不过是比画册上多些细节,谁知竟是这般……这般……
安庆还同她说什么,看手指看鼻梁,甚么得不得用,这太得用了,也太叫人害怕了罢!
想了想在书册与画册上所见的东西,一想到她若是也要如此,那岂不是要了她的命了?
她会死的罢?
“备轿!”她猛得抓住扶云的手臂,连气都没有喘匀,“我要进宫!”
扶云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怔:“殿下怎如此着急,先慢慢与奴婢说?”
“慢不得慢不得!十万火急,人命关天的大事!”容鲤急得跺脚,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正当她慌乱之际,展钦已整理好衣冠,从容不迫地自殿中走出。
他衣冠楚楚,浑身上下一丝不苟,丝毫不见方才被容鲤扯了革带衣衫不整的模样,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殿下方才梦魇,有些魇住了。”他缓步上前,声音依旧平稳。“殿下还未用午膳,眼下就进宫,恐怕在宫门口便要饿肚子了。”
“你你你……你不许说话。”容鲤哪敢看他。
人生了一张如此如玉面,怎生会有那般可怖的物什!
她慌乱间踩到自己的裙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展钦手疾眼快扶住她的腰,却惹得她像受惊的兔子般跳开。
“你不许过来!离我远些!”
展钦从善如流地退步两步,浅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殿下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容鲤几乎要昏倒,“你明知故问!”
扶云看她这般模样,不知这二位今日又是唱的哪一出,殿下分明没有生气意思,竟好似有些怕似的,这怕中又掺着些许羞赧,真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展钦还温声劝她:“那臣送殿下回房歇息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