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退下吧。”容鲤挥了挥手,仿佛留下他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赵德连忙带着一众少年和一身汗湿的衣衫飞快退了出去,却不想容鲤又忽然扬声:“赵大人既然送的这个不错,剩下的几个也别带走了,回来,再叫本宫看看。”
容鲤这般说,只用眼角余光打量这那“阿卿”的脸色。
见他只垂着眸,一动不动,容鲤心中又是一声冷笑。
若他真是展钦,容鲤只能夸一句,真是今非昔比,有了身份,果然也忍得了!
赵德喜出望外地带着几个少年转回来,容鲤随手点了几个,再叫他退下。
赵德面上笑都隐不住了,终于满怀欣喜地走了。
厅内只剩下容鲤、扶云、携月,以及新来的一群少年郎。
“阿卿”立在他们之前,依旧身如青竹,只是一双眼很安分地垂着,不卑不亢中带着些安分。
容鲤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却不饮用。她状似无意地吩咐扶云:“去将本宫那对赤金缠丝玛瑙镯取来,今日瞧着心情尚可,便戴那对罢。”
扶云应声而去。
容鲤这才仿佛刚注意到仍立在厅中的阿卿,懒懒地抬了抬下巴:“你,过来。”
她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
轻蔑的,如同唤一条不听话的狗。
第60章 全都吃下去了。
阿卿低声应了一句“是”,依言上前,步履沉稳,在离容鲤三步之距处停下。
他身量很高,容鲤坐在主位上,需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月白长衫衬得他肩宽腰窄,一身的清冷萧索。
瞧得出他并非十六七岁的少年,与周遭其他少年们的青涩温柔截然不同。青年人身姿挺拔,即便是低眉顺眼的垂眸模样,也有一身落拓风骨。
与展钦几乎一模一样。
他若真是展钦,就这样藏也不藏,与平素里一模一样,是当真不怕寻仇的找上来?
“再近些。”容鲤的命令带着些玩味,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却如同黏在了阿卿身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他沉默地又向前迈了一步。
容鲤忽然往前倾了倾身,二人之间距离猛得拉近,容鲤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清冽熏香气。
展钦出身行伍,几乎从不用熏香,身上总有一股子诏狱的萧冷气息,阿卿这一身香气到真有副公子做派,仿佛当真是士族子弟不幸家道中落,才从了此道。
容鲤慢条斯理地坐回主座上,笑着问道:“赵大人说你出身世家,可还记得是哪家的,家在何方,因何缘故沦落至此?本宫虽从赵大人那将你讨了来,可若真要将你留下来,也得弄明白你究竟是何方人士,身家清白才好。”
阿卿微垂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这才开口:“回殿下,草民出身江宁蔺氏,十二岁的时候家中遭了流寇,家中长辈尽丧命于流寇刀下。家中忠仆拼尽全力将草民护下,将草民送往向乡野,自己伤重不治而亡。
草民在乡中,为一江湖侠客抚养长大,学了些武艺傍身,后来养父又为江湖仇人所杀,无奈下才投身伶人行当,为了不辱没祖先姓氏,只留下一个单名。”
他说的顺畅,倒不像是现场编的。
说罢,还从袖中取出了自己的身契、户籍牌册等物,恭敬捧于掌心。
容鲤抬颌,携月便都接过了,一一验看后,轻声在容鲤耳边回禀:“都是真的。”
容鲤没抓到他的破绽,顿觉无趣,但旋即又想,若真是展钦,他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提前将这些备好也不稀奇。
容鲤的目光仍旧怀疑地在他身上逡巡了一会子,又想出个新点子:“你说你是江宁人,本宫麾下护卫,亦有个江宁人。本宫素听闻,江宁的吴侬软语娇软好听,不如你俩在廊下,说些江宁话于本宫听。”
身契、户籍这等东西也不是全然不能造假,可乡音乃自小耳读目染才会,怎能瞬间速成?
很快,那名江宁籍的侍卫被召来。
容鲤命二人在自己眼前站定,用家乡话闲谈几句。
阿卿神色如常,与那侍卫站定相对而立。当那婉转温柔的吴语从他口中吐出时,容鲤不由得怔住了。
那语调,那韵味,竟真与那侍卫一般无二,甚至因他嗓音本就清越沉敛,说起这吴侬软语来,别有一般风流蕴藉的味道,与阿卿那“落魄世家子”的身份全然一致。
“……当真系江宁口音,听着比臣的还地道些,想必是阿卿公子在江宁城中长大,臣却是江宁左近郡县之人,口音有些不同。”那侍卫回话时,也忍不住赞了一句。
容鲤的心,却随着这句话,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真的?
难道……果真只是巧合?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天南地北的出身不同,却从外貌到声音,乃至武艺都几乎一模一样?还是说,赵德为了讨好她,竟下了如此苦功,寻来的人从里到外都仿了个十足十?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从她心头浮起,将她心中那簇因怀疑而燃起的,带着酸涩刺痛的惆怅欣喜瞬间凝固成一滩死水。若他真是展钦,怎会说得如此地道的江宁话?展钦是土生土长的上京人,她从未听他讲过半句南音。
她有些意兴阑珊地靠回椅背,心头空落落的,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明白的恼怒——既恼赵德的处心积虑,更恼自己心中那……隐秘的期待。
展钦,不过不听话、喜欢将心事藏在腹中、半点不肯告诉她的一条坏狗,她惦记他做什么?!
就在这时,扶云已取来了那对赤金缠丝玛瑙镯子,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容鲤目光在那镯子上一扫,便伸出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递到阿卿面前,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迁怒般的刁难:“替本宫戴上。”
她实在烦恼,不管眼前这阿卿到底是不是展钦,只看着展钦那张脸,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扶云和携月皆是一怔,长公主殿下是很认人的,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常用的,从不叫不熟悉的侍从伺候。
只是观那阿卿公子的模样,她二人心知肚明为何,唯有叹息——驸马不在了,殿下的记忆却还仍旧记得他们的恩爱时候,若有个相似之人给她聊以慰藉,也是不坏。
阿卿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那一截皓腕,肌肤莹白如玉,仿若有光。他浅褐色的眸子里波澜不惊,只依言伸出双手。
容鲤有意留心去看,果然见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与虎口处覆着一层清晰的薄茧,确实是练武之人的手。
他从扶云手中碰过那对漂亮镯子,正要为容鲤戴上,却不想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腕肌肤的那一瞬,容鲤忽然手腕一翻,柔软的掌心向上,指尖如同无意般,轻轻搔刮过他的掌心与指腹。
容鲤出其不意,触碰到他的肌肤,还不曾体味到究竟与展钦像还是不像,阿卿的手便像是被火燎着了一般,几不可察地猛地一颤,随后迅速收回,连带着整个人的气息都骤然绷紧。
阿卿抬起眼,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第一次直直地看向容鲤,里面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竟叫容鲤从其中看出两分冒犯控诉。
虽然他极快地又垂下了眼,容鲤却已经在心中思索,这眼神与展钦究竟有几分相似。
“殿下,”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仿佛带着些后知后觉的惶恐,“此等贵重之物,草民畏惧,还是由扶云姑娘……”
“本宫让你戴。”容鲤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和她从前别无二致的天真,可那笑容之下,怎么也藏着些明知故问的恶劣,“怎么,难不成阿卿才被本宫讨要到府上,就生不愿?若是当真不肯,那你便……”
“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罢。”
语气欢快柔软得没有半分锋利,却叫其他那几个被留下的少年人都猛然一颤。
容鲤再次将手腕递近,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阿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他自然不想走,只得沉默地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也更稳,小心翼翼地避开与容鲤任何直接接触的可能,只捏着那对沉甸甸的镯子,试图套上她的手腕。
然而容鲤岂会让他如愿?
在他指尖捏着镯子靠近时,她手腕故意一软,那沉重的赤金镯子便从她腕间滑落,直直地朝着地面坠去!
电光石火之间,几乎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阿卿身形猛地一矮,单手疾探,在镯子即将与地面接触的前一瞬,稳稳地将其捞住。
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容鲤还不曾眨眼,便见他单膝跪地,将那镯子接到了自己掌心。
他单膝微曲,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渐渐抬头。
容鲤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中又浮出怀疑来。
四目相对。
“好身手啊。”容鲤轻轻抚掌,语气带着全然不似作伪的赞叹,眼底神色晦暗难辨,“不知阿卿师从何人?”
阿卿缓缓站起身,将镯子稳稳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垂眸道:“殿下谬赞。草民祖宅尚在时,是由江宁武师傅教导。后来家破人亡,收养草民的养父乃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从小便教予草民许多保命的功夫,让殿下见笑了。”
他语气平静,半点破绽都无,无论容鲤问什么,他都能不疾不徐地寻来这样多的理由。
这般你来我往的试探,如同打在棉花上,容鲤盯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累。
她没了戴镯子的兴致,左不过也只是试探展钦的手段罢了,便对扶云挥挥手,示意她收起来。意兴之阑珊,容鲤只想离开这儿,回后头的花园子里走走。
只是容鲤心口到底压着一口气,刚站起身,就对上阿卿那般平静无波的模样,心中难免憋闷。
想了想,便站定在他面前,却发觉两人的身量差太多,还是得抬着头看他,更郁卒了,只想狠狠使唤他,叫他也不痛快:“……阿卿,你既已留在本宫身边,总要有些用处。与你同来的那几个少年,你去将他们各自的姓名、籍贯、擅长何种技艺,都一一问清楚了,将身契也都收来,再回来同本宫禀报。”
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道:“要问得仔细些,比如……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印记,性情如何,身形如何,是否开了蒙……懂得伺候人。”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
阿卿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是,殿下。”他躬身领命,声音听不出情绪。
“去罢。”容鲤摆手,看着他转身离去时,那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僵硬的背影,心中那股报复性的快意才稍稍压过了失落。
没过多久,阿卿便回来了,将询问的结果条理清晰地回禀给容鲤,包括其中一人腹上有块胎记,另一人擅弹琵琶月琴等等。
容鲤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
然而,一无所获。
阿卿当真就如一个尽职尽责的下属,面色平淡地将后头的话也都说了:“……这几个都开了蒙的,只是不曾沾过旁人身子。”
他说的这样平淡,倒叫容鲤袖中的手渐渐捏紧。
既如此……
容鲤便随意地指了指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柳絮”,一个听起来便柔弱可人的名字。“这个擅书画的,听着倒有几分雅致,像个翩翩公子。叫他过来给本宫瞧瞧。”
话音刚落,不知是不是巧合,容鲤瞧见阿卿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是。”他依旧应下,转身去传人。
很快,一个身形纤细、面容秀美,脸上尚且带着几分羞怯的少年被带了进来,正是那柳絮。
容鲤故意让他走上前来,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甚至还让他伸出手来,看了看他执笔的手指,若有所指地说道:“……指节修长,倒是一件好事。”
然后,她挥了挥手,对阿卿以及其他宫人道:“你们都下去吧,把门关上,没有本宫吩咐,谁也不准靠近。”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扶云和携月担忧地看向容鲤,又看了看那貌美少年柳絮,以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的阿卿。
“殿下……”扶云忍不住想劝。
“下去。”容鲤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落在阿卿身上一转,再不看他了。
阿卿垂眸,掩去眸中所有情绪,率先躬身:“草民告退。”说罢,竟真的毫不犹豫,转身便走,甚至还体贴地、轻轻地将厅门合拢。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严了。
厅内,只剩下容鲤与那名叫柳絮的少年,以及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