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来吧。”容鲤放下茶盏,姿态慵懒中带着一丝少见的好奇。
她鲜少对旁人露出些好奇神色,如此明晃晃的,倒叫展钦多看她一眼。
容鲤的目光已然飘到外头去了。她人虽还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柄素纱团扇,可手却停止了扇动,显然是将大半心神都放在了外头来人身上。
展钦望她一眼,见她竟是当真对来人如此好奇期待,又见她今日难得的精心装扮美不胜收,此刻眸光流转,竟有种灼目的鲜活,眉心终于后知后觉地微蹙起来。
容鲤见他皱眉,心中才觉得顺了些气。
其实,容鲤这般好奇倒并非作伪,诚然是有些折磨展钦的意思,她却也当真是对来人好奇不已。
容鲤与这些平宏郡王见的次数极少,但对其人却极为有印象,没想到如此人物竟也会在献美之列。
展钦收回了看着容鲤的目光,心思却往平宏郡王身上去了。
平宏郡王……他掌管金吾卫,长久在京中,却并非不了解京外的官员。然而这位平宏郡王……展钦略在心中寻了一圈,暂且不曾寻到能对上的人物。
偏偏这时,长公主殿下红唇轻启:“闻箫,你去茶水房,吩咐人泡最好的庐山云雾来。”
显然是个支开之意。
展钦与长公主殿下成婚日久,焉能不知她是故意的?
然则驸马兴许还能说些什么,闻箫公子却不能说些什么,展钦只得起身,依吩咐乖顺去了。
他才刚走,扶云便引着人进来。
只见来人一身箭袖锦袍,腰束玉带环佩,身姿挺拔如竹,墨发以玉冠高束。他生了一张好面孔,唇红齿白,行走间步履生风,自有一股寻常男子少有的飒爽英气。
“臣弟参见长公主殿下。”平宏郡王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清越,真真是个英俊潇洒的少年郎。
“不必多礼,快请坐。”容鲤笑着抬手虚扶,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多看了平宏郡王好几眼,才扫了一眼他身后垂首跟着的两人。
果真没有猜错,那是两个穿着素雅、低眉顺眼的少年,姿容确属上乘,一个清冷如竹,一个温润似玉,显然是用心挑选过的。
平宏郡王落座,与容鲤寒暄了几句栾川风物与京中近况,话锋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容鲤身上:“听闻殿下来此静养,臣弟本早该来拜见,只是怕扰了殿下清静。今日冒昧前来,除了问安,也是听闻殿下身边尚缺些妥帖人伺候……”
他说话爽利,并不十分迂回,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两人:“这两个孩子,是臣弟府中精心教养的,还算知礼懂事,略通些诗书音律。殿下若不嫌弃,留在身边端茶递水、红袖添香,或能稍解寂寥。”
如此送人,也不拐弯抹角的,倒是直接。
容鲤团扇轻摇,目光饶有兴味地在平宏郡王与这两个少年身上转了两圈儿,半晌才慢悠悠道:“你有心了。本宫身边确实……”她刻意拖长了语调。
“你来。”容鲤含笑朝他招手。
*
展钦回来的时候,远远地便听见花厅之中有些奇怪的声响。
第72章 隔着薄薄的夏衫踩他。……
那声响与寻常待客显然不同。
先是瓷器轻碰的清脆叮咚,似有人奉茶。
紧接着,一缕极低的笑语飘出。那声音清朗含笑,分明是男子的嗓音,带着一点儿熟稔的亲昵:“……殿下这盏茶,闻着便知是极品。臣弟从前也得过一些,总泡不出这般香气。”
随后,才是容鲤的回应。
她的声音比平日更娇懒三分,带着一丝被取悦的惬意,模糊地飘出一句:“贫嘴。郡王倒是识货,更会哄人开心。”
“更”会?
这是在与谁作比呢?
展钦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紧——平宏郡王对不对得上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国朝之中所有的王侯将相,尽是异姓王。这平宏郡王无论是哪一家的郡王,皆与长公主殿下没有半点亲缘关系。
既非亲眷,又如此殷殷切切,故作熟稔。
究竟为哪般,一看便知。
展钦脚下,一块松动的铺地方砖被他无意踏出轻响。
他停在廊柱的阴影里,手中托盘上的茶盏微微晃动,盏中澄澈的茶汤漾起细微的涟漪,映出他渐渐抿起的唇角。
长公主殿下既遣他去端茶,那里头的喝着的“茶”,又是什么?
还是说,殿下只为将他支开罢了?
展钦心中微沉,廊下的阴影浓稠,将那一声轻微的砖响吞没,似乎全然无人注意。花厅之中甚至又逸散出一声轻笑,隐约能听见容鲤的嗔斥:“胡闹什么,真是愈发放肆了。”
厅内娇语与轻笑断续传来,如同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扎在他心底。
展钦立在原地,指尖紧扣着托盘边缘,茶汤的涟漪渐平,映出他眸底沉浮的暗色。
半晌,他才继续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花厅中的欢声笑语便愈发明显。
“……殿下尝尝这个,今晨才从南边快马运来的桂味荔枝,用冰鉴镇着,还算新鲜,风味尤佳。”
“哦?郡王连这个都备下了?倒是周到。”
“为殿下效劳,自然要处处周全。”
那话语里的殷勤熟稔,甜腻极了,刺耳得很。
展钦走了两步,忽然明白过来,那些个被人送来的莺莺燕燕全然不足为惧,真正让人烦心的,正是屋中之类的人。
随着她的回归,瞄准驸马之位的人可不是那些唾手可得的男宠乐伎——诸如所谓平宏郡王此类的,一个个都会削尖了头往殿下身边钻。
当初一个长公主府詹事之位都引得一群人争抢得头破血流,待她从白龙观回京,京中权贵为了争抢空出来的驸马之位,恐怕无所不用其极,又何止一个来献媚的平宏郡王?
更何况到那时,恐怕“驸马”都将不复存在,却是光明正大地争抢皇夫之位了。
而他,只是一个应当躺在衣冠冢里,已死的武毅忠勇侯罢了。
思及此处,展钦心底浮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刺痛来。
他闭了闭眼,强行将胸臆间那股陌生的、灼人的滞涩强行压了下去——他如今是“闻箫”,一个靠着与驸马相似的皮囊才得以近身的“玩意儿”,有什么资格置喙?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展钦再睁开眼时,面上已瞧不出半分波澜,只余一片沉寂的冷。他端着托盘,步履平稳地重新走向花厅门口。
守门的侍女见他回来,正欲通传,展钦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不必。他停在掀开一半的珠帘旁,目光向内望去。
只见厅内,容鲤仍斜倚在主位,姿态慵懒。平宏郡王却已离了客座,站得离她极近,正俯身从一旁的冰鉴中取出一颗青红交织的荔枝。
那荔枝已被剥去半边壳,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
平宏郡王并未用手去拿果肉,而是用齿尖轻轻咬住了连着果肉的一截细韧的荔枝梗。
他微微侧头,含着那枚荔枝,笑吟吟地凑近容鲤,姿态亲昵得近乎狎昵,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坦荡的、邀功似的亮光。
若非平宏郡王的献媚对象是容鲤,展钦还真可赞他一句“曲意逢迎用心良苦”,然而看着他就这样凑近了容鲤,展钦捧着茶盘的手只愈发的紧了。
容鲤似乎也怔了一下,眼睫轻颤,看着近在咫尺的、被对方齿尖轻衔的荔枝,和那张俊朗含笑的脸。
她没有立刻避开,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眸光流转,在平宏郡王脸上停了一瞬:“你作甚的?”
平宏郡王也不为自己此举羞窘,甚而冲着容鲤挑了挑眉。
二人之间眉眼官司眼波流转,容鲤明悟了其意,唇角缓缓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混账。”她的红唇中,吐出如此话语,轻飘飘的,可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有一丝嗔怪。
她微微将身子前倾了,仿佛当真要接了平宏郡王那个狎昵轻浮的邀约,将要凑上去将那荔枝衔走。
她二人的衣裳交叠到一处,展钦这才惊觉,容鲤今日这身特意的盛装,与这位穿金戴银的又一身名士打扮的平宏郡王几乎浑然一致。莫非……
就在二人快要凑到一处的时候——
“殿下,茶来了。”
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室内那层曖昧粘稠的薄纱。
展钦端着托盘,稳步走入,仿佛全然未曾看见眼前景象。他目不斜视,行至容鲤身侧的小几前,将茶盘放下,也不管容鲤面前已然有了一盏茶。他动作稳当,连杯盏都不曾发出磕碰声响。
平宏郡王动作一顿,齿间的荔枝梗微微下压。他侧眸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青年人,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审视了一番,待看清他的面容,眼底便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之色。
容鲤的目光也从荔枝上移开,落在了展钦身上。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看似规矩、实则每一寸肌肉都透着僵硬的身姿,眸底那抹浅淡的笑意忽然深了些许,带上了一点玩味。
不快也不敢说,可见现在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怎么昨夜敢那样硬气,故意戏耍于她?
真是活该!
“怎么做事的,”容鲤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来的这样慢。”
“茶房之中的热水未滚,奴稍待了片刻,这才过来,耽搁了时间。”展钦拿起茶壶,斟了一盏新茶,双手奉至容鲤面前,隔开了容鲤面前那杯很有可能是平宏郡王所斟的茶,也将他的身影隔在了自己的臂外。展钦的声音平稳无波:“殿下,庐山云雾需趁热细品,凉了便有涩意。”
容鲤看着他奉到眼前的茶盏,又抬眼看看他近在咫尺却毫无表情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接过茶盏,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展钦的手背,倒真如随意调戏自己侍宠的主君一般,随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道:“嗯,尚可。”
平宏郡王见状,眉头微挑,松开了齿间的荔枝梗,将那枚晶莹的果子自己吃了,笑道:“看来是臣弟献丑了。殿下身边已有如此体贴周到之人,难怪看不上臣弟这点粗陋把戏。”
他目光在展钦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容鲤脸上,竟是一点儿也不遮掩,显然不曾将展钦放在眼里:“看来外头所传都是真的,殿下对展驸马如此念念不忘,身边之人也尽是像驸马的。臣弟敬佩殿下深情,倒是带的这两个人不凑巧了,一点儿不像展驸马。”
容鲤放下茶盏,又光明正大地摸了一把展钦的手,随后才用帕子拭了拭唇角,不置可否道:“郡王说笑了。郡王这般人物,肯花心思逗本宫开心,已然很好了。”
她话锋一转,看向那两名静立一旁的少年,“至于这两位公子……”
平宏郡王也不气恼,笑出一排白牙,少年气的很:“不过是些微末心意,殿下若不介怀这两个没福气生得像驸马,便留下随意使唤着;若看不上,臣弟带回去便是。”
“郡王精心挑选的人,自然是好的。”容鲤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那两名低眉顺眼的少年,却并无多少流连,“不过郡王也知本宫心意,叫如此两朵漂亮花儿枯萎在本宫后宅,却是不美了。再者,本宫不日便要启程,身边人多未免冗杂。”
平宏郡王立即明白过来容鲤的意思,拱手道:“臣弟明白了,回去便通晓栾川官员们,叫他们不许再来打搅殿下。”
“劳你费心。”容鲤浅笑道。
展钦垂手立在容鲤身侧,听着她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了,说什么“对驸马情深意重”,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松懈,反而因她此刻莫测的态度而更添烦乱。
她与这平宏郡王,绝非寻常关系,如此明示来又暗示去的,是又想做些什么呢?
容鲤扫了展钦一眼,见他眉心微蹙,知道他此刻恐怕心乱如麻,只觉畅快。
再闲谈几句,平宏郡王便识趣地告辞,带着那两名少年离去了。
花厅内重归安静,只剩下容鲤与展钦,以及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的扶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