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钦怔怔地看着她,一时没有反应。
“又听不懂人话了?”容鲤蹙眉,又踢了踢他的小腿——力道很轻,“快些起来,把你这身……不像样的东西换掉!不许再在光天化日之下弄这些勾栏样式!”
展钦这才如梦初醒,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站起身。
动作间,那件本就松垮的青纱更是凌乱不堪,胸肌腹肌遮掩不住,叫长公主殿下看了个正着。
他皮肤白,于是耳后蔓起的红便显得格外明显,想要将这青纱拢紧,却不知这衣裳是不是天生就是用来撕的,反而被他接连弄破了数处。
容鲤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不知怎的,心头那股郁气又散了些,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开朝武状元、金吾卫指挥使、大将军、武毅忠勇侯,实则也并非总是那个冷冰冰的样子。
她别开脸,从旁边的柜子里又胡乱扯了件自己的外袍,寻了件更厚实的素绒披风,劈头盖脸地扔到他身上。
“穿好,赶紧去换了。”她命令道,耳根依旧红着,“不许再去找侍笛闻箫他们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叫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本宫喜欢这样式儿的,平白败坏了本宫的名声。”
展钦看着她明明羞恼却强作镇定的侧脸,只觉得温度终于一点点地回到心间。
“是……臣遵旨。”他低声应道。
“快走快走!”容鲤不耐地催促,却不看他。
展钦不敢再多留,大抵只怕她改了主意,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甚而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轻响传来,容鲤才仿佛卸下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倒在窗边的软榻上,抬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颊。
外头的雨丝卷进来,也没能叫她面上的滚烫消减下去。
心跳得飞快,思绪纷乱如麻。
哎!想必还是男色惑人,展钦这厮大白日的发疯,她怎就没把他赶出去呢?
哎!那衣裳还真别说,有些不错,但可不是给狗穿的!
哎!狗的身材却也尚且不错。
哎!罢了,看也看了!
长公主殿下心中“哎”来“哎”去,在软榻上滚来滚去,几番羞恼之下,唇角却在不知何时勾了起来。
她放下手,望向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幕,方才还叫她觉得烦闷的连绵雨,此刻倒叫她觉得怡人了。
长公主殿下看了一会儿雨,掌心却不知怎的松松又紧紧,仿佛想起来方才推开他时的触感……
哎!烦死了!
长公主殿下只能下意识地掏出凝神丸,想吃上一些缓一缓,却在闻到那臭味时将其丢出几丈远——这小玩意儿,原来竟有如此臭不可闻,她竟吃了一年,当真是痛哉痛哉!
她懊恼地扯过一个软枕,把脸埋了进去,只在心中漫无边际地想,母皇果然是人皇是也,后宫之中诸多侍君,竟也能一碗水端平。她养展钦一条坏狗,都已然是精疲力尽了。
*
而门外,展钦并未立刻离开。
听着里头种种长吁短叹,渐渐地没了声音,长公主殿下大抵终于是消停了,这才离去。
外头的雨仿佛也渐渐停下了。
守得云开见月明。
展钦垂下眸来,才发觉那一身纱衣,不知在何时早被冷汗浸透。
倒是外头传来一声口哨声,侍笛那小子叼着根草躺在假山上,很是失望地冲着他叹气:“就出来了?不中用的东西。”
说罢,又像是怕展钦骂他似的,飞快从假山跃下,难得正经道:“对了,陈锋让我来传话,那刺客后续线索……有点意思。殿下若想知道,最好亲自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自己品味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精修了一下,嘿嘿。
第76章 (猛火翻炒做饭中)怎可在神像面前做……
“嗯。”展钦应了一声,“我去同殿下说明。”
“好。”侍笛点点头,目光在展钦身上绕了一圈,眼尖地捉到展钦披着的外裳下露出来的一点儿青纱,看到那玩意儿仿佛是被撕破了似的,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殿下竟……”
展钦的眉心微蹙:“慎言。”
侍笛与他这张冷面相对,实则还是有些怕他的,当即闭了嘴,赶紧火急火燎地跑了。
展钦又转回身去,走回到听雪居的楼下,指尖轻叩门板:“殿下……”
那楼上仿佛是被惊了一大跳似的,叮叮当当好一阵声音,仿佛是容鲤不小心碰倒了何物。展钦忧心她弄伤了自己,便欲上楼去看看,结果听见容鲤慌慌张张的喝止声:“不许上来!没甚事!”
有些软绵的声响,仿佛浸了些什么湿润气。
展钦有些反应过来,指尖有些僵硬,便不再往里去,只是轻声将方才侍笛带来的消息说明。
“……好,我晓得了。你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同我一块去瞧瞧罢。”容鲤轻轻咳嗽了两声,把展钦远远地打发走,从楼上的小窗探出半个头,看见他走得远了,才连忙喊人打了热水来,清洗换衣。
*
因追查那痕迹有了进展,长公主殿下心底野火虽未得纾解,也囫囵按了下去,换好衣裳后便与展钦一块儿去看了。
玄诚子人虽不在观中,却也吩咐过一切尽力配合,是以白龙观已将后山之中的炼丹室先腾将出来,给陈锋等侍卫在此暂居、收纳情报等,当初那个还活着的刺客便是在此处审问的。
后山的炼丹室隐在竹林深处,原本是观中道士炼制丹药之处,此刻门窗紧闭,弥散着一股混杂了血腥、草药与尘土的奇异气味。
陈锋已在门口等候,见容鲤与换回寻常服饰的展钦一同前来,连忙行礼引路。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摇曳,正中石台上绑着那名奄奄一息的侏儒刺客,身上缠裹着简陋的布条以免有碍观瞻,只是血迹依旧渗出,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殿下,”陈锋压低声音回禀,“属下与几位兄弟反复查验,在其另一只手的同样位置,又发现一处极浅的印痕,与被硝镪水毁去的那处位置对称,但因年岁久远且受过伤,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是个残缺的图样。”
图样?
容鲤来了兴致,下意识想要走近前去看一看。只是夏日炎炎,血腥气粘稠一团着实有些冲鼻,容鲤正在心中懊恼自己怎么也没带张手帕捂住口鼻,面前便是一香。
展钦提前备好了手帕一张,轻轻地替她捂住了大半张脸。
不用自己动手,容鲤乐得松快,指挥着展钦与自己一同走上前去,细看那处痕迹。
陈锋示意侍卫将油灯凑近,映出那侏儒刺客的皮肤上,果然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那地方受过伤,伤疤丑陋边缘不规整,隐约能辨出弯曲的线条和一点模糊的色块,像是什么图案的一角。
容鲤蹙眉细看,隐隐约约觉得有些眼熟,仿佛是自己从前在学画的时候于诸多工笔图册上见过的花样子:“这像是……花瓣?”
陈锋点头:“属下们也如此推测,但破损太甚,无法确认具体是何花朵。”
展钦站在容鲤身后半步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处痕迹,又落回刺客灰败的脸上,低声问道:“陈统领,除此之外,可曾从刺客口中得到何等消息?”
陈锋面上有些惭愧之色,他虽在展钦手下做过事,却不曾学到他的铁血手段,这侏儒刺客的嘴巴极紧,竟不曾得到什么消息:“尚且不曾。”
展钦看着那刺客,见他这般气若游丝的模样,知道他至多只能再扛住一轮审问了。活口难得,他略微思忖片刻后,便主动请命道:“殿下,若允臣亲自审问,或可……”
容鲤尚且在思考那花样子究竟是什么,下意识点了点头,但理智很快思索完展钦方才说的话,立即叫住了他:“不可。”
展钦微怔,看向她,下意识地想,长公主殿下难道还是要将他排除在外吗?
却不想容鲤噔噔噔走到他身前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压低了声音分外认真地说道:“你如今身份特殊,这些人行事诡谲,焉知这不是另一重试探?若你亲自出手,用的手法被人瞧出端倪,岂不是自曝身份?”
她顿了顿,见展钦僵硬模样,知道他有些杯弓蛇影了,便放缓了,哄着他:“审问之事,自有陈锋他们按章程来。你……暂且旁观便是,不是用不上你,只是怕有心之人发现你,我好不容易才将你留下,可不能再杀一个‘闻箫’了。”
展钦看着她一眨一眨的眼睛,心头那点滞闷很快被她话语里那层显而易见的维护之意悄然抚平。他不再多言,只应道:“是,臣僭越了。”
陈锋有些犯了难,轻声道:“正是如此。只是此人嘴极硬,受刑至此也不吐半字,恐怕……熬不过今夜了。”
容鲤看着那气息奄奄的刺客,虽然也知道活口难得,只是为着一点消息暴露展钦就在她身边,实在很不值得,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罢了,死了就死了,时也命也。”
只是说罢此话,容鲤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自己先前离开白龙观前往皇庄修养的时候——那时候她要离开,一者是因展钦总是纠缠,她心中难受;二便是玄诚子来报,说是观中似乎混入了宵小,目的不明。为避开祸事,她才干脆直接走了。
眼下来看……那些宵小似乎后来也没有闹出什么祸端。若是这些贼人也是背后之人派出来的一环,是否能从他们身上下手?
容鲤遂问道:“先前观主曾提及观中混入宵小,后来可曾抓到?是如何处置的?”
陈锋负责消息此块,自然清楚,对答如流:“确有此事。属下曾打探过,据观中执事说,当时抓到了三个形迹可疑之人,并非本观居士香客,审问无果后,玄诚子观主为免惊扰殿下与观中清净,便命人将……将之处置了,尸体放在了后山乱葬岗。”
好在山上不那样热,只是临近龙潭又多雨水,也不知尸身有没有被水浸腐。
“好。”容鲤眸色微深,“你带几个可靠的人去,仔细查验他们身上,可有类似印记。若有,无论残缺与否,皆拓印回来。这个刺客身上的印记也一同拓印下来,以做对比,辛苦此趟。”
陈锋领命,立即点了两人匆匆而去。
展钦本也想去,容鲤却拉住他的衣袖,不许他走。
展钦投以一个问询的眼神,便见长公主殿下很是倨傲地说道:“叫你留下还要什么缘故?”
只是她还是往他身边走了走,目光不由得打量着炼丹室内各处,展钦旋即反应过来,知晓她兴许是有些害怕陌生之处,身边离不开人。
展钦心头有些软,只点了点头,陪在她身边。
*
约莫一个时辰后,陈锋匆匆返回,手中拿着几张用炭笔匆匆拓印的纸,面色凝重:“殿下,果然有!三具尸体,两人手臂上有被硝镪水腐蚀过的痕迹,另一人肩上则有一个尚未完全洗净的刺青,虽然也被破坏了一部分,但比活口身上那个清晰许多!”
他将拓印的纸张呈上。
炭笔勾勒出的图案虽然粗糙,但能明显看出是一朵花的形状,有细长的花丝从中心辐射状散开,顶端点缀着小巧的球形花冠,几片羽状复叶衬在下方。
容鲤擅工笔作画,一眼就认出这是合欢花的模样。
“合欢?”容鲤有些不可置信。
陈锋也道:“属下也已询问了观中一位老花匠,他也说是合欢。”
“合欢……”容鲤低声重复,指尖抚过纸上那朵炭笔勾勒的花。她翻遍记忆,也并不识得与这花朵有特殊关联的家族或势力。
合欢也并非什么罕见东西,便宜好养活的大树,老少咸宜,权贵之家与寻常巷陌皆有栽种,并不特殊。
可如此想来,便很奇怪了——这印记她不认得,那为何要费尽心机在她眼皮底下毁去?还是说……对方料定她会追查至此,故意留下这似是而非的线索?
如此似是而非,叫容鲤心中也有些模糊了。
她皱紧了眉头,思索了片刻之后,才开始下令。
“先查,”她收起纸张,吩咐道,“查这刺青所用的颜料来源,最好是京中或附近州府特有的矿物或植物染料。还有,查近二十年内,有哪些人家或江湖之上的哪些组织,曾以合欢花为标记,无论是明是暗。”
她发号施令之时,展钦只在她的身边陪着,安静听着,偶尔说出一二自己的见解。
陈锋领命而去。
*
因又有了新的线索要查,容鲤这头虽然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打算回京,却也不得不再多留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