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起就改在内厨房了,”慕雪盈正等着她问,柔声道,“天冷,外厨房送过来都凉了,所以禀明了母亲和大爷改在内厨房,一来大爷能吃口热汤饭,二来我也方便照应。”
“改得好,”韩老太太点点头,“湛哥早出晚归的,饭食上是该多经心,这事早该办了。”
只不过黎氏是个不会疼人的,这些细节上的事从来都想不到。
慕雪盈听着她话里似乎别有意味,也没敢贸然接茬,只道:“老太太有什么想吃的便告诉我,到时候做好了送过来。”
“罢了,我还是蹭着湛哥儿的吃吧,”韩老太太道,“也省得我去想了,左右只要是好吃的,都少不了我一份。”
蒋氏连忙凑趣:“那我就更省事了,蹭着老太太的就行。”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正是热闹时,黎氏扶着丫鬟走了进来:“老太太,我有件事要回禀。”
慕雪盈抬眼,黎氏伸手向她一指:“这不孝的东西偷偷在房里烧纸!”
窗户上沙沙作响,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雪粒。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屋里安静下来,慕雪盈抬眼,看见韩老太太突然阴沉的脸,嘴唇紧抿,唇边皱出细细的纹路。
蒋氏递了个眼色给心腹丫鬟,丫鬟连忙带着一众仆妇退出去,关上了门。
空间密闭,黎氏的声音越发显得高亢:“都知道我病着,再说还有老太太呢,家里事事都小心谨慎,结果千防万防,一个没防住,昨天这个不孝的东西就锁着门偷偷在屋里烧纸,莫说咱们这种人家,就算小门小户还有个忌讳呢,除了死人谁会在屋里烧纸?她这是没安好心,咒咱们呢,怪不得我病了这么多天越来越重,肯定都是她咒的!”
“够了!”韩老太太沉着脸打断她,看向慕雪盈,“可有此事?”
慕雪盈低着头,双膝跪倒:“媳妇有错。”
黎氏得意到了极点,这下没话说了吧?可让她抓到了把柄!立刻又道:“老太太您听,我没说错吧?这个不孝的东西,没安好心的扫把星,从她一进门我就事事不顺,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果然是她背后诅咒!还留着这祸害做什么?打一顿休了她!”
韩老太太听她说话粗俗,皱眉打断:“行了,你先别说话。”
黎氏讪讪地闭了嘴,韩老太太看着慕雪盈:“你有什么话说?”
慕雪盈抬起头来,怪不得昨夜黎氏风平浪静,怪不得今天一早催着她过来西府,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神色依旧恭顺:“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既然锁着门,这些事情太太是怎么知道的?”
“王妈妈扒在后窗户上全都看见了,”黎氏沉不住气,立刻答道,“别以为你锁着门我就不知道了,我有的是人盯着你!”
“行了!”韩老太太第三次打断她,做婆婆的让人盯着儿媳妇,锁了门就扒窗户偷看,是什么光彩的事么?也只有这个蠢货还会得意洋洋拿出来说,“你别说话,我来问。”
黎氏满肚子不服,又不知道哪里触怒了她,也只得闭了嘴。
“慕雪盈,”韩老太太冷冷问道,“你有什么要说?”
“若是方便的话,我想当面问问王妈妈。”慕雪盈道。
“带王婆子过来。”韩老太太道。
蒋氏亲自开门,叫过心腹丫鬟,低声吩咐了去传。
慕雪盈跪在地上,今天膝盖上没有衬垫子,能感觉到青砖地面冰冷坚硬,门关上的瞬间冷风夹着雪花一道卷进来,雪越下越大了。
东府。
吴鸾守在窗前,看着韩老太太的人带走了王妈妈,心头稍稍宽慰。
她来了三年多,韩家的事情也打听了七七八八,自从八年前韩家险些倒霉,韩湛放弃举业跟韩老太爷去了北境之后,韩老太太就多了许多忌讳,东西摆放的位置,穿衣的式样颜色,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样样都十分较真,在家里烧纸绝对是大忌,眼下证据确凿,慕雪盈跑不了。
就算不休妻,以后也绝不会好过。
忽地瞧见韩愿顺着廊子往这边来,吴鸾连忙推开窗户叫住:“二哥哥,姨妈去西府了。”
韩愿停住步子,有些懊恼。昨天虽然见到了慕雪盈,当着韩湛的面却没找到说话的机会,今天好容易打听到了傅玉成的消息,想着她多半在黎氏跟前伺候,特意过来找她,结果又去了西府。那边人多嘴杂,只怕很难单独跟她说话,也只能再找别的机会了。
转身要走,吴鸾却以为他是要去西府,忙道:“二哥哥别过去。”
“怎么?”韩愿回头。
“为着大嫂昨天烧纸的事,太太生气呢,”吴鸾低声道,“只怕这会子就是说这事,你别去了,不方便。”
“什么?”韩愿不等她说完,拔腿便跑。
身后吴鸾追出来叫,韩愿也没听见,没打伞,跑到韩老太太院里已经是两肩雪花,韩愿满心懊恼。她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原想着私下里敲打敲打她,让她知错改了就行,如今闹成这样,可怎么办?
眼看门关着,忙向丫鬟道:“去通报一下,就说我求见老太太。”
“二爷再等等吧,”丫鬟悄悄冲他摆手,“老太太吩咐过的,任何人不得进去。”
韩愿越发急了,抢到跟前想要敲门,先听见慕雪盈轻柔的语声:“王妈妈,你说我偷着烧纸,可是你亲眼看见?”
屋里。
王妈妈犹豫着,她只看见了烧香,烧纸只是推测,但箭在弦上,难道到这时候了还能改口说没看见?
“当然是她亲眼看见,慕雪盈,你休想吓唬她,”黎氏见王妈妈半天不说话,连忙挑出来替她撑腰,“王家的你别怕,有我在,你只管说!”
“是我亲眼看见的。”王妈妈一横心,说道。
“那么你说说,当时我身边还有什么人?” 慕雪盈问道。
“还有,”王妈妈看了眼黎氏,见她没有阻拦,这才说道,“还有大爷。”
“什么?”韩老太太皱眉,“湛哥儿也在?”
“是,”王妈妈咽了口唾沫,“大爷跟大奶奶在一处。”
韩老太太听出了蹊跷,韩湛从来最沉稳妥当,有他在,怎么可能让慕雪盈犯着忌讳烧纸?
“王妈妈,你说我烧纸,那么我烧的是什么纸?”慕雪盈又问道, “纸钱,元宝、黄纸,还是金箔银箔?”
“这个,这个么,”王妈妈并没有看见烧纸,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烧的是纸钱吧?不对,是元宝,不对,是金箔。”
韩老太太越发觉得蹊跷,口口声声说烧纸,怎么会连烧的什么都不知道?
“当时屋里是怎么摆设的?”慕雪盈继续追问。
“就在床边的桌子上,正中间放着香炉,香炉前头摆了四个盘子,装着干果鲜果,还有些点心,还有一壶酒。”王妈妈绞尽脑汁回忆着。
“那么,”慕雪盈抬头,“你说我烧纸,在哪里烧?”
门外,韩愿心里砰地一跳,瞬间想明白了,烧纸必要有个东西接着火和灰烬,不可能在桌上,更不可能在卧房地上烧,可王妈妈说的这些摆设里,根本没有这个东西。
屋里,韩老太太也想明白了,面沉如水:“王婆子,你说,在哪里烧的?”
“这个,这个,”大冷的天,王妈妈憋出了一头汗,“在地上吧?不对,在桌……在香炉里!”
只有香炉,那个东西不怕烧,也能接着纸灰。
“什么样的香炉?多大?”慕雪盈不等她想,立刻追问。
“白瓷莲花香炉,这么大,插了三根线香……”王妈妈双手比划着,忽地一愣。
韩老太太看她比的手势,只不过三四寸大小,哪里够烧纸?冷哼一声:“取香炉来。”
王妈妈这会子也反应过来了,瘫在地上看着黎氏:“太太……”
门开了,风卷着雪片冲进来,慕雪盈抬眼,对上韩愿晦涩的脸。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一刻钟后,香炉取来了,韩愿定睛细看,口径不超过四寸的白瓷莲花香炉,里面密密一层茸细的香灰,昨天烧过的残香还不曾清理,三个短短的香根。
没有可能烧纸的,无论是纸钱、元宝还是金银箔,这香炉都太小了,烧起来火势必定蔓延,况且无论是哪一种,烧出来的灰烬都跟炉子里的香灰不一样。
“就这个小炉子?”韩老太太看一眼,“王婆子,你说说,要怎么烧?”
王妈妈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一样:“是小的看错了,也许不是这个香炉吧?”
“对,肯定是扫把星把香炉藏起来了,”黎氏叫起来,“再去搜,肯定能搜出来!”
“娘,”韩愿再看不下去,连忙上前扶住她,“快别说了。”
“香炉什么样是王婆子自己招供的,取香炉的是我的人,湛哥媳妇从头到尾都在这里没动,怎么藏?”韩老太太冷冷道,“怎么,大太太是不是觉得,是我的人藏了香炉?”
“我,我,”黎氏张口结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媳妇不敢。”
韩老太太没再理她,看向慕雪盈:“你先前说你有错,是什么错?”
当时她丝毫不曾辩解,直接认错,韩老太太还以为她真的偷偷烧纸,如今真相大白,她并没有烧,那为什么先前认了错?
慕雪盈跪在地上,语声和神色同样恭顺:“错在不该没有回禀老太太和太太,私自祭拜父母。”
韩老太太点点头,到这时有些明白她是以退为进,先引出告密的王妈妈,再一步步诱导,当着众人辩明真相,这法子虽然狡猾,但却比直接反抗辩解好得多,况且她主动认错,态度也令人满意。“为什么要私自祭拜?”
“三朝回门,我却无处可去。”慕雪盈低着头,声音渐次低下去。
韩愿看见她微红的眼梢,不知怎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转过了头。
“这孩子,也是可怜。”蒋氏觑着韩老太太神色缓和,不失时机,叹了一声。
韩老太太没说话,她父母双亡,既没有兄弟姐妹,连近支亲属都没有几个,可怜固然是可怜,但也实在不适合做韩家的长孙媳,只不过娶都娶了,也只有黎氏那个蠢材,还在这时候折腾着休妻。
慕雪盈定定神:“婚姻大事,终归要禀报父母才行,所以我私下里求了大爷,昨天悄悄在房里祭拜,大爷怜悯我才答应了,但未曾禀报老太太和太太是我行事不周,请老太太责罚。”
“好,”韩老太太很快说道,“你既然知错,事先也请示过湛哥儿,那么我也不狠罚你,过两天就是冬至,罚你拣一斗佛豆,到时候让人在路上发了,给你过世的爹娘积积福。”
黎氏立刻不服气起来,这算什么罚?根本不疼不痒!正要分辩,韩老太太横她一眼,吓得她又不敢说了。
“是,”慕雪盈答应着,蓦地想起前年冬至的时候慕泓正病着,她也曾跪在佛前拣佛豆,祈祷父亲早日痊愈。一眨眼已经两年了。喉咙哽住了,半晌,“多承老太太怜悯。”
韩愿下意识地,看她一眼。她仿佛哭了,声音有点古怪,让人心里也跟着怪怪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来人。”韩老太太抬高了声音。
下人们听见声音连忙进来,韩老太太端坐太师椅上,目光缓缓看过众人:“王婆子偷窥主子隐私,搬弄是非,以下犯上,拖出去打三十板子,革出不用。”
“老太太饶了小的吧!”王妈妈哭喊起来,咣咣磕头,“小的几辈子都在府里伺候,忠心耿耿,太太,求你帮小的求个情吧!”
婆子们不由分说,拖起她就走,黎氏忍不住便要求请:“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