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杀声一片,亲兵们杀退一波又来一波,直往跟前扑,慕雪盈伸手:“给我一把刀。”
手中很快被塞进一把刀,刀锋染血,慕雪盈紧紧攥住。
她虽力弱,必要之时,也能挥刀杀敌。
“夫人好样的!”戈战大笑着赞了一声,扬声喊着韩湛,“将军放心,夫人就交给我们!”
韩湛一剑挑开一名亲兵,回头。
杀声与血光中,她握着刀向他点头,她发髻乱了,脸上沾着不知哪里溅来的血,他从没见过她如此狼狈,但她笑了。
向着他,眉眼弯弯,唇边深深的梨涡。
这一刻,她如骄阳般耀眼,驱散周遭沉沉的浓夜,韩湛屏着呼吸。这一幕牢牢刻进心上,永生永世,绝不会忘。
向她扬眉一笑,韩湛提气跃起,冲向吴国昌。
慕雪盈紧紧攥着刀,看他一人一剑,游龙般刺入包围最深处。他是要拿住吴国昌,擒贼先擒王,最快时间结束这场混战,他永远都有出奇制胜的铁腕。
吴国昌也看出来了,一边喊一边往大门前跑:“掩护,掩护!”
外面还有千军万马,只要他跑出去,韩湛这几十个人立刻就是瓮中之鳖,只可恨里面人太多,挤挤扛扛堵住道路,急切间怎么也挤不过去。
先前只怕屋里人太少制不住韩湛,现在只恨屋里人太多,吴国昌扯着嗓子大喊:“让开,让开!”
近了,更近了,大门就在眼前,吴国昌一个箭步往外冲,身后蓦地响起兵刃破空之声,多年沙场的本能让他立刻挥刀,当!刀剑撞击出清脆的声响,韩湛一霎时逼到近前。
手腕被震得发麻,吴国昌大口喘着气,这些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早已经不是当年上阵杀敌的骁将,而韩湛又实在太厉害:“掩护我!”
亲兵们仗剑上前又被劈翻,顷刻倒下一大片,吴国昌疾疾奔向大门。
一只脚刚踏出门外,脖颈上一凉,韩湛的剑已经架住:“站住!”
吴国昌还想跑,脖子上一疼,看见自他剑刃上淌下的,自己的血。不敢再动了,嘶哑着嗓子喊道:“我不跑,你别杀我!”
没骨头的东西。韩湛轻嗤一声:“让你的人放下兵刃。”
放下兵刃立刻就是个死,吴国昌犹豫着,韩湛立刻又是一剑,吴国昌连忙喊起来:“放下兵刃,全都放下兵刃!”
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啷,不知谁第一个扔下兵刃,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喊:“韩湛,你不要你兄弟的命了吗?”
火光陡然大亮,慕雪盈随着众人与韩湛汇合在一处,抬头望去,韩愿被陆兴反剪了双手拿刀逼着走近,一看见她就喊:“不用管我,你快走!”
韩湛冷冷抬眸,差点忘了,他还有这个好兄弟在这里。
“韩湛,”陆兴压下刀刃,“放了指挥使,不然我杀了你兄弟!”
刀刃入肉,血呼呼往外冒,韩愿咬牙忍疼,只管大喊:“别管我,杀了吴国昌!”
她还在危险中,他怎么能贪生怕死,误了大事?紧紧望着慕雪盈,她清波似的眸子也正看着他,当年丹城一别之后,她再不曾这么认真、这么专注地看过他。
韩愿想哭,想喊,胸中激情熊熊燃烧。也许今天就会死在这里,那天黄芪地里问她的问题也许他再不会知道答案了,但,他不后悔,如果一死能让她怜惜,甚至改变心意,他宁愿死:“姐姐,别管我,你快走!”
“闭嘴!”陆兴又是一刀,高声向众亲兵喊道,“合力救出指挥使,敢有投降缴械的,军法处置!”
上千士兵跟在他身后向中军帐逼近,原本准备缴械的亲兵连忙又拿起刀往韩湛近前逼近,局势再次扭转。
“子清,”吴国昌极力稳住心神,“眼下你我都有人质,不如各退一步?”
心里却怎么也没有底,昨晚他根本没理韩愿,自己跑了,眼下用韩愿胁迫他,有用吗?
许久,听见韩湛淡淡道:“好。”
吴国昌大喜。
“送我们出卫所。”脖子上剑锋又是一紧,韩湛吩咐道。
吴国昌不敢不从:“众军听令,送韩将军出卫所!”
众军让开一条道路,韩湛架着吴国昌当先开路,慕雪盈拉着徐双莲紧随其后,戈战带着部下四下围住护持,陆兴又架着韩愿跟在他们后边。
远远望见卫所大门时,门外等候的军民已经喊了起来:“韩将军出来了,韩将军出来了!”
夹杂在其中的是双莲娘惊喜哭泣的声音:“双莲,是我家双莲!韩将军和慕山长把双莲救出来了!”
欢呼声中,大门轰然打开,吴国昌眼看双莲娘哭喊着头一个冲过来,立刻向陆兴使了个眼色,口中对韩湛说道:“已经出来了,总该放了我吧?”
“继续走。”韩湛命令道。
却在这时,看见几个亲兵骤然跃出,挥刀向双莲娘。
其他人都在后面来不及救护,韩湛放开吴国昌,揉身而上。
吴国昌拔腿便跑,身边立刻又是重兵簇拥,得意到了极点:“韩湛,你妇人之仁,只好自己死吧!”
长剑挥出,两名亲兵应声达下,韩湛一剑解决掉第三个,朗声说道:“男儿为国为民,虽死无憾!”
明明自己占尽优势,吴国昌却突然畏惧到了极点,脖子上仿佛还架着他的剑,不敢硬顶,只道:“韩愿还在我手里,识相的放下兵刃,我不杀你!”
杀声四起,击碎夜色,韩愿最后望一眼慕雪盈。她被士兵围在中间,她身上有血,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已经亏欠她太多,又怎么能再连累她。
向陆兴刀锋上猛地撞去:“姐姐快走,别管我!”
陆兴大吃一惊急急缩手,刀锋擦着韩愿的肩膀划过,韩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浑身是血。
“弟兄们,杀啊!”戈战高喊一声,“不能让二公子白白牺牲!”
“跟吴国昌这个狗日的拼了!”徐冲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挽着妻子,“韩将军为了救咱们才出事的,咱们不能忘恩负义!”
“杀了吴国昌,”立刻有无数人相应,“迎回韩将军!”
军户闲时耕作,战时入伍,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没带武器的拿着火把、木棍上前,带着武器的挥刀就上,卫所门前顿时杀成一片。
吴国昌捂着脖子往卫所里退:“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再隐瞒,即便杀了韩湛,皇帝必定也会追究,到头来还是个死。叫过陆兴:“立刻联络犬戎,就说我要献关。”
陆兴吃了一惊:“指挥使。”
“快去!”吴国昌厉声喝道。
陆兴带着几个心腹走了,吴国昌抬高声音:“放箭!”
箭阵一上,玉石俱焚,韩湛再勇猛,照旧没命。
话音未落,突然听见马蹄声响,一个亲兵飞跑着过来:“指挥使不好了,黄蔚闯了马场,把马都放出来了!”
马蹄声震得天摇地动,吴国昌急急登上瞭望台,数百匹骏马快如闪电,飞快地向近前驰来,黄蔚一马当先,老远就喊:“大人上马!”
韩湛撂倒一个亲兵,高喊一声:“雪盈!”
四下里茫茫看不到头的人,她在哪里?心里突然慌张到了极点:“子夜!”
杀声呼声中,蓦地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我在。”
回头,她穿过硝烟快步向他走来:“子清。”
眼梢热着,韩湛抱起慕雪盈放在马上:“走!”
敌众我寡,卫所门内就是箭哨,只要放箭立刻就会死伤无数,不如先退守,再做打算。
自己跟着跃上,高声道:“众军听令,随我撤退隘口千户所!”
无数人跃马跟上,高处嗖嗖的声响,卫所内已经开始放箭,身前是料峭春风,身后是他火热的胸膛,慕雪盈紧紧握着刀,无数念头纷纷绕绕掠过,最后只是最不相干的一句话:“方才我看见戈千户救走了韩愿。”
许久,听见他低低的语声:“子夜。”
喊杀声响彻,他的声音夹在其中,有些听不清,却又那么清晰:“此事了结后,我会调任长荆关。”
心跳快着,慕雪盈说不出话,耳边有羽箭掠过,他挥剑磕开,紧紧搂着她。
让她突然便有点害怕,急急回头:“你没事吧?”
“没事。”韩湛低头,看见她眼中的恐慌。
方才生死关头她不曾慌,现在,却慌了。他多么勇敢,又多么奇怪的子夜啊。
下巴贴在她发心里,高大的身躯紧紧遮挡着她,挡住身后一切险恶:“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眼梢发着热,慕雪盈望见极远处山巅泛起鱼肚白,天就要亮了。
他还在低低跟她说话:“你不用相夫教子,不用守在内宅服侍公婆,你要是不想要孩子,那就不要,我们的家只有我们两个,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永远都支持你。 ”
晨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袍,鼓荡着他的襟袖:“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规矩来束缚你,有我在,你永远是自由的。”
“子夜,我们……”
突如其来的恐惧,慕雪盈不敢再听,急急捂住他的嘴:“以后再说,等这一切结束了,你好好跟我说。”
等这一切都结束,她也有很多话跟他说,而不是现在。现在这样让她恐惧,就好像没有了时间,必须赶着说完一样。
韩湛不由自主,生出颤栗。
她的手柔软温暖,手心是湿的,让人的心也跟着潮湿,缠绵。轻轻吻着,在她略显慌乱的呼吸中,听从她一切吩咐:“好,我听你的,等一切结束了再说。”
慕雪盈长长吐一口气。心里的恐惧还是不能控制,方才太紧张,让人忘了怕,到这时候恐惧才无孔不入地泛上来。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他出事,如果没有他,这漫长的人生该是多么孤独。
原来在不觉察时,她也已经上了瘾,不能割舍。
“将军,夫人!”戈战拍马赶上,“吴国昌肯定还会调兵,我千户所里只有九百人,怕是抵挡不了太久,我去找老马、老韩他们,到时候兵合一处,干死吴国昌那狗日的!”
一卫下辖五个千户所,除了戈战,还有马昱生、韩权是他的旧部下,剩下两个所是吴国昌的嫡系,韩湛思忖着:“你守老堆,我去召集人手。”
戈战在隘口所经营多年,最熟悉地形人事,应当比他更善于调度。而他亲自出面招兵,凭着多年威信,应当事半功倍。
“得令!”戈战答应着,“夫人也请到所里吧,只要我老戈还有一口气,就断断不会让夫人出事!”
韩湛抬头,望见隘口千户所高高的围墙,墙头的堞楼,夫妻刚刚相聚便又要分开了,但,他很快就会回来,他还有那么多话要对她说。
握住她的手:“子夜。”
“你去吧,”慕雪盈紧紧握了下,十指相扣,很快又松开,“我等你。”
她手心潮湿,在他心上留下黏腻的痕迹,韩湛抱起她小心放下,走出几步回头,她依旧在原地望着,晨曦微茫,她凝望的身影落在这微茫里,无限柔情。
她在等他,而他会凯旋归来,见她。
韩湛加上一鞭,疾驰而去。
“快进来!”堞楼上一声喊,慕雪盈抬头,一个妇人披甲持枪,招手叫戈战,“别耽误事。”
“让夫人笑话了,那是我内人,姓秦。”戈战挠着头笑,“我老岳丈从前也是长荆关的千户,她从小也跟着舞刀弄枪的,打仗不比我差。”
大门轰然打开,慕雪盈向着秦夫人点头致意,身后蹄声杂沓,跟随的军户也都陆续赶来,再后面便是吴国昌的追兵,秦夫人催促着:“快些!”
最后一个人刚刚进门,第一批追兵也赶到了,秦夫人一挥手:“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