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边可信的人只有云歌,但云歌需要留在院里照应,不能时时跟着,所以这大半天里她片刻没敢走远,就是怕黎氏趁机偷吃,原本她也打算等钱妈妈回来了搭把手,没想到韩湛先替她说出来了。
这样,算不算心有灵犀?脸颊突然有点热,慕雪盈定定神:“那就有劳钱妈妈了。”
砰!黎氏摔了茶碗:“你们都当我是死人,我说什么都不听,我还活着干什么?”
又饿又气又累,捂着脸嚎啕大哭,忽地听见韩湛说道:“母亲脾气暴躁,都是肝火旺盛的缘故,王太医说过若是见效慢,就把药里的黄连再加两分。”
王太医说没说过这话慕雪盈不知道,但她明白他的意思:“好,那么明早的药就多加两分黄连。”
“我不吃,”黎氏急了,黄连那东西苦的要命,现在的药就已经苦得她生不如死了,再加两分还能活吗?“我看谁敢加?”
“良药苦口利于病,请母亲再忍耐忍耐。”韩湛道。
这么说,是一定要加了。黎氏想死的心都有了:“滚,都给我滚!”
韩湛没再多说,挑帘离开,慕雪盈送到门外,低着声音:“多谢你。”
替她辩白,替她承受了黎氏的怒火,还替她解决了后顾之忧。
韩湛心里一动,她没说夫君,说的是你。有区别吗?但他总觉得有点区别。“无妨。”
余光又看见她薄薄的绣鞋,亦且这几天,她一直穿的都是同双鞋,同件裙袄。
回到房里时,炉火正暖,茶水正热,各样东西都备得齐整,其实跟以往她在的时候差不多,但总觉得比以往又冷清了些,韩湛下意识地走到妆奁跟前,妆匣开着一条缝,露出当票的一角。
堂堂韩府大奶奶,房里竟会有当票。韩湛抽出来,票面上写着假石镯子一对,冲金镯子一对、簪子两支,潮银簪子三支,当银二十两。
当铺的暗语他懂,这是玉镯、金镯、金银簪子的意思①,妆匣里,也恰好少了那些首饰,她首饰不多,所以每件他都记得。
她当了首饰,得了二十两,他一个月单是津贴就有一百多两,却让妻子典当首饰,凑这二十两银。韩湛沉默地看着。
刘庆恰在这时进来:“大人,小的查清楚了,玻璃灯……”
韩湛打断他:“夫人没有冬衣?”
刘庆怔了下,忙道:“是,小的问过我娘,夫人来得急,冬衣全都没带。”
她宁可冻着,宁可典当,也不向他要。韩湛垂目:“玻璃灯是怎么回事?”
“夫人前几天为买灯的事禀报过太太,太太让去找表姑娘批,表姑娘一直没批。”
他的妻子,韩家的长房长媳,府里最新一代女主人,想买盏灯,却需要一个投奔寄住的表姑娘来批。韩湛递过当票:“立刻赎回来。”
刘庆连忙接过,此时已经入夜,当铺早关了门,但韩湛的吩咐不能不办,只得道:“是。”
转身要走,又被韩湛叫住,他冷冷说道:“即刻为夫人置办冬衣。”
刘庆也只能答应,怕他还有吩咐,便也不敢走,果然听他又道:“再查查夫人还有什么急等用钱的地方。”
她当了二十两,却没有买冬衣,她似乎没什么嗜欲,也并不贪慕虚荣,那么她典当首饰,填的是哪里的窟窿?
漏下二更,当铺大门突然被敲响,值夜的朝奉打开一格栅栏,来人举起腰牌向他一晃:“都尉司的,赎当。”
朝奉心中一凛,人人畏惧的都尉司,为着什么紧要大事,深更半夜前来赎当?忙将栅栏又打开几格,堆着笑脸:“您老少待看茶,马上就办,马上。”
一夜转瞬即过,四更时分,慕雪盈轻手轻脚起床。
黎氏想来是饿狠了,一整夜都睡得很沉,倒让她也安安稳稳睡了大半夜。韩湛的早饭昨天就交代了云歌去办,此时没有别的事,倒是能从从容容洗漱梳妆。
刚漱了齿梳了头,门开了,韩湛走了进来。
壁上一盏夜灯,昏昏黄黄,他高大的身躯投下韦陀般的威压,慕雪盈觉得呼吸停了半拍,随即笑道:“夫君早,昨夜睡得可好?”
不好。他从不会带着心事入眠,昨夜却翻来覆去,只睡了一个更次。韩湛没说话,略一抬手。
身后的丫鬟连忙捧上包袱:“大奶奶的冬衣。”
慕雪盈怔了下,丫鬟打开包袱请她过目,棉袄、冬裙,靴子,乃至中衣中裤俱都齐全,韩湛淡淡道:“换上。”
慕雪盈突然觉得,他好像不高兴,而且是很不高兴。一时猜不透为什么,连忙提了包袱转到屏风后面去换。
韩湛背转身,看不见,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在脱衣服,小袄,中衣,还是主腰?心里不由自主热起来,夹在说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的感觉里,分外古怪。
慕雪盈扣好中衣,穿上五彩缂丝银鼠小袄,系了月白缎子面的银鼠裙,靴子是小羊皮的,又轻便又暖和,将要出去时,下意识地又停住。他发现了吗,那张当票,他突然给她买冬衣,是为这个缘故吗?他为什么不高兴,是不是猜到了,那张当票是她故意留下。
然而这件事,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他自己发现。慕雪盈咬咬唇,走出屏风:“夫君。”
韩湛回头,她的脸嵌在温暖浓郁的色彩里,明媚得让人不安,她唇上有浅浅的齿痕,那夜,他可曾留下过同样的痕迹?转开脸:“待会儿会有裁缝过来给你量体裁衣。”
仓促间买来的成衣,自然不如量体裁衣好,他的妻子,值得上更好的。
慕雪盈捕捉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晦涩,试探着来挽他的手:“多谢夫君。”
韩湛沉默着松开。她现在,又不肯说你了。
慕雪盈再次伸手来握,察觉到他的不快,努力缓和着气氛:“夫君吃过早饭了吗?”
韩湛再次松开,走去明间坐下。心头发着闷,无数种滋味混杂着难以细究,唯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她明明可以对他直说,却用如此隐晦曲折,官场中对付上司的法子来对付他。
因为她,只当他是公事公办的丈夫,对他界限分明。
这样,也好。儿女情长,从来不是他所求,他的妻子,能打理中馈,绵延子嗣,足矣。
可为什么,他竟如此耿耿于怀。
“今天公事不忙吗?”慕雪盈跟到明间,带着笑,轻轻搭住他的椅子背,“是不是需要跟太太辞行?”
韩湛看她一眼,她并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生气,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没有脾气,从来都温顺妥帖。像戴着个面具,永远把真实的自己与他隔离。
那点子介怀突然变成格格而不能下的心结,韩湛没回答,唤过丫鬟:“给太太煎药,药方里多加两分黄连。”
卧房里有动静,黎氏醒了,慕雪盈连忙进去服侍,两炷香后黎氏收拾好出来,药也煎好了,黑乎乎一大碗,站在院里都能闻到苦味儿。
韩湛还没走,大马金刀坐在当间,淡淡说道:“让表姑娘过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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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据邓云乡《红楼识小录·当票》,当铺为了保密,内部使用与正常文字不同的“当字”,所收物品必加贬语,衣服是“油旧破补,缺襟烂袖”,玉器是“假石”,金器是“冲金”,银器是“潮银”。
第22章
吴鸾在半道上收到消息,急急忙忙往正房赶。
虽然猜不出是什么缘故,但这是韩湛第一次主动叫她,让她本能地怀着期待,一边走,一边将发髻整了又整,衣襟抚了又抚。
正房门开着,黎氏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耳中:“我不喝!弄这苦药汤子,你们想毒死我?”
吴鸾知道这事,韩湛做主,在药里多加了两分黄连。紧走两步打起毡帘,柔声劝道:“姨妈快吃吧,良药苦口,好好吃药病才能好。”
她这么识大体,韩湛应该会满意吧?
却忽地听见韩湛冷冷说道:“大奶奶的玻璃灯是为我要的,我在自己府中为自己添置使用,吴姑娘为着什么缘故,到现在都不批?”
这话说得不客气,明显是质问的语气,屋里顿时鸦雀无声,就连原本还在吵嚷的黎氏也愣住了,瞪着眼睛没敢再说。
吴鸾猝不及防,再没想到灯竟是给他买的,急得声音都打着颤:“我,我不知道是表哥要的,我这就去办。”
“不知道是给我买的,所以就卡着不批?”韩湛抬眼,“我竟不知还有这个道理。”
丫鬟婆子都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吴鸾窘迫得从脸到脖子全都是通红:“我,我……”
韩湛起身:“晚上回来时,我要看到灯。”
啪,帘子落下来,他大步流星走了,慕雪盈追出去相送,他头也不回,消失在院外。
啪,帘子再次落下,吴鸾捂着脸,哭着跑走了。
慕雪盈定定神,抬步进门。
经此一事,吴鸾在东府的威信必定一落千丈,今后再不可能公然为难她。此事是她将计就计给吴鸾下套,目的和留下当票相同,让韩湛发现她在家中处境艰难,出手干预。但韩湛一向沉稳,她没想到他竟选择当众给吴鸾难堪,将一切都摆到明面上来。
他今天跟以往很不一样,似乎一直压着火气,为什么?
屋里,黎氏徒劳地喊着吴鸾:“鸾儿回来!”
都快饿死了,还指望她能偷偷带点东西来吃,怎么能跑了呢?
“母亲,”慕雪盈走到近前,轻声请着,“该吃药了。”
药碗摆在面前,苦味直冲到天灵盖,黎氏觉得自己真要吐了:“我不吃,拿走!”
“刚刚老太太还打发人来问母亲好些了吗,有没有按时吃药,”慕雪盈作势来拿药碗,“要是母亲不肯吃药,我也只好照实给老太太回话了。”
黎氏一个激灵。韩老太太打发人来问了?什么时候的事?要是惹恼了韩老太太亲自出手,这黄连可就不止只加两分了。心里气苦到了极点,端起碗一仰脖:“我喝!”
又苦又涩的药汤在喉咙里翻着,黎氏一阵干呕,听见慕雪盈问道:“早饭备好了,母亲吃点么?”
“不吃,拿走!”黎氏突然生出一股子视死如归的悲壮。药吃了,罪受了,要是这时候坚持不住吃了饭,之前的苦都白受了,这最后一哆嗦必要熬住,必要治她一个不孝的罪名,好好出出这口恶气!
“那么请母亲歇着,儿媳先去吃饭。”慕雪盈道。
帘外摆了早饭,她安安静静吃着,黎氏忍不住探头张望,生滚鱼片粥,糖蒸芋头,菜煎饼!看起来比上次的还好,还香,橙黄碧绿的蔬菜,煎得金黄,又酥又脆薄薄的边,她竟然还加了虾仁,这天杀的!
黎氏咽了口唾沫,只觉得满嘴里都是馋涎,咕噜噜,肚子也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慕雪盈慢慢吃着,眼底浅浅的笑意。黎氏虽然一再针对,但她没什么心机,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其实好对付,难的是吴鸾那种,躲在背后拿别人当枪使,自己装好人的,还好韩湛眼明心亮,直接出手收拾了。
他今天似乎有些生气,而且像是生她的气,到底是因为什么?
“太太,大奶奶,”丫鬟走来回禀,“于侍郎府的三公子来送回帖。”
黎氏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是哪个于侍郎,慕雪盈却知道是于连晦的小儿子于季实,慕泓的丧礼上曾见过的。昨天她差人送了拜帖去于家,没想到于连晦如此重视,竟差了于季实亲身来送回帖。
忙向黎氏道:“是先父一位世交的公子,我这就出去迎接。”
“哪儿来的男人,你就要见?”黎氏还要再骂,心里忽地一动,她走了,菜煎饼还在呢,她正好偷偷吃几口,忙道,“去吧,一天到晚就你折腾!”
眼巴巴等着她净手漱口,眼看她起身要走,黎氏欣喜若狂,她却忽地吩咐:“饭菜都撤了。”
天杀的!黎氏铁青着脸,候着她走远了,立刻唤过心腹丫鬟:“去,给我弄点吃的,还有刚才的菜煎饼也带一碟子,别让人瞧见了。”
偏厅。
慕雪盈刚到阶下,屋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立刻起身相迎,惊喜着说道:“当真是慕姐姐!”
慕雪盈抬眼,认出来了于季实,两年不见,他长高了许多,但容貌没怎么变,性子也还是从前的爽朗。含笑道:“是我,于三弟。”
“昨天收到你的帖子我爹还不敢信,我说这字一看就是姐姐,果然。”于季实快步走到阶下,笑着打量,“姐姐什么时候成的亲,怎么也没说一声?我等着吃喜酒呢!”
门外,韩愿匆匆赶来接待,看见他们时,急急向树后一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