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湛伸手,捂住她的嘴。
不想听。永远四平八稳,不会生气, 不会惊慌, 永远戴着面具, 将他隔绝在外的,她的声音。就连这声夫君, 也永远都是恰到好处,不带真心的调子。
她公事公办, 认真扮演他柔顺的妻子,而他却像不成器的毛头小子, 为着她的无情,闷闷生着气。
慕雪盈动弹不得, 他沉默着迫近,她不得不后仰, 颈后蹭到梅枝的残雪。
凉,还有点湿,他低头看她,目光炯炯,黑暗中微弱一点光。他很不对劲, 让她疑心他是不是喝醉了酒,然而他的呼吸拂在她呼吸间,只有雪后松柏清冽的气味,并没有丝毫酒气。
所以他,怎么了?嘴被他捂着,声音变得含糊:“夫君。”
韩湛将她的嘴,捂得更紧些。
红唇贴着手心,柔软,濡湿,让人蓦地想起那个夜里,他曾经握着的,另一样异常柔软的东西。
慕雪盈说不出话了,四围空寂,他一言不发,居高临下看着她,让人一霎时起了光怪陆离的念头,疑心眼前的不是韩湛,是妖是怪,或者其他夺舍的诡异。
模糊的恐惧,又在最后稳住心神,伸手搂住他的腰。
她来,本就是为了与他多亲近,他若有意,她又何必计较他会怎么做。
韩湛猝然松开。
被她碰到的地方火热着,压抑的愠怒却愈演愈烈。所以她根本不会生气吗?哪怕被他莫名其妙按在这里,受他惊吓,轻薄,所以那个会生气会发怒,鲜活生动的慕雪盈,就只可能对着韩愿吗?
他们青梅竹马,八年前他在北境时,韩愿写给他的信里总会提起她,带着欢喜,字里行间不经意流露的爱意。他们曾经定亲,她来京城,要嫁的,也是韩愿。
韩湛转身离开。
压制骤然消失,慕雪盈怔忪片刻追出去:“夫君!”
猜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很确定,他不高兴。来不及多想,伸臂抱住。
腰间一紧,后背上霎时热了起来,她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呼吸在他后颈里游走,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韩湛不得不停步,她的脸偎依上来:“别走。”
一切突然陷入混乱,韩湛在意识到之前,已然吻了上去。
起初是额头,她矮他大半个头,从后面抱着他凑过来时,他的唇正好是她额头的位置。
很快便到了眼睛,她睫毛轻颤,在他唇上拂下模糊的轨迹,韩湛轻着,重着,不得章法,只想索要更多。
慕雪盈有些喘不过气,他吻得用力,她有点疼,不能反抗,不着痕迹地找着舒服点的位置。
他很快开始亲吻她的脸颊,像发现了新的,奇异的吸引,流连反复,不肯罢休。夜是凉的,他的唇是热的,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她现在完全被他搂在怀里了,只要有人经过,就会发现他们在这毫无遮蔽的庭中,做着多么不适合在这里做的事。
模糊怪异的感觉,混杂着羞耻和紧张,慕雪盈绷紧着,瞪大眼睛,留神周遭的动静。
韩湛握住她的下巴,抬起。
红唇微张,湿润着,等他来采撷。韩湛低头,近了,更近了,她暖热的呼吸拂在他鼻尖,一阵阵酥,痒,韩湛下意识地闭眼,视线消失前,看见她飞快地向四下一望,立刻又转回来。
她在观察,在他意乱情迷的时候,她始终清醒冷静,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就像他牵挂着她的境况,一再为她助力的时候,她却悄悄留下那张当票,引逗着他自己上钩。
韩湛松开手。
眼前骤然一亮,慕雪盈本能地闭眼,他点亮火折子,捡起地上的灯笼。
灯火飘摇,他的脸半明半暗,又成了她熟悉的,沉稳冷静的韩湛,他点亮灯笼递给她:“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慕雪盈知道不对,哪怕他再平静,直觉还是告诉她,他很生气。是哪里出了差错,让他从早上到现在,一直这么反常?眼看他迈步要走,连忙握住他的手:“夫君,你生气了?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不,做得很好。他要的是稳妥得体的妻子,她给他的也是,求仁得仁,他没什么可说的。韩湛抽开手:“回去吧。”
转身离开,她很快追上,再次从身后抱住。
灯笼握在她手里,摇摇的光影在他身前,她的脸贴着他的背,暖热的呼吸透过衣服,一点一片,灼烧着他的身体:“夫君,若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好不好?不要不理我。”
心跳越来越快,喧嚣着,几乎要摆脱意志的掌控,转回身拥抱她。韩湛沉默地站着,再没有比此时更明白,那些一点一滴、无声的浸润,已经让他如此深陷。
即便理智明明白白告诉他她的目的,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只想与她亲近。
“夫君,”慕雪盈急急思索着,一点点试探,“当票的事,是我错了。”
他不给回应,她无法确定这个猜测是对是错,只能凭着直觉往下说:“对不起,我该早些跟你说清楚,不该故意试探。”
是试探么?韩湛觉得不是。说到底,她只不过是不信任他,从一开始绕过他找韩愿,到现在又绕过他,求助于连晦。玻璃灯的事只要她开口,他立刻就会替她解决,她却宁愿迂回隐晦,几次提醒,引导他自己发现。留下当票,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只当他是公事公办的夫妻,所以运筹帷幄,对他使这些算计手段。他也可以像她一样公事公办,那么许多事,自然简单得多。“无妨。”
“夫君。”慕雪盈懊悔到了极点。是她太心急了,他原是三军统帅,又怎么会让人牵着鼻子走?况且他也是帮理不帮亲的性子,昨天带太医替她正名,今天又为她当众发落吴鸾,她该更谨慎些的,早上发现不对就该及时调整策略,补上漏洞,如今惹恼了他,这个心结不解,又怎么能指望他帮她翻案?
眼看他抬步要走,慕雪盈忙将他抱得更紧些:“是我做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声音闷闷的,透过衣服传过来,韩湛沉默着,看见她箍在他腰间的手。身体还在渴望,与她厮磨太久,许多反应已经成为本能,但今后,他会克制。拉开她合抱的手臂:“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转身离开,“夫君。”她追在身后。
韩湛没有停步,呼吸发着沉,自己也不能细想是盼着她停下,还是盼着她不停。她停下了,轻柔的语声:“夜里别熬太久,早点睡。”
灯光从后面投映,照得前路一片暖光,是她举着灯笼,为他照明。
她没再追来。
韩湛三两步跨上台阶。
慕雪盈在原地站着,望着他进了书房,窗纸上亮起了灯光,他关上了门。
大约今晚,他不会再想见她。慕雪盈转身离开,灯影摇晃,梅树横斜的影子便随着被拉长,扭曲,方才他在那里抱着她,亲吻她,他抱她抱得那么紧,他的呼吸发着烫,让她现在一想起来,心跳还是会不由自主变快。
这是他在清醒的时候,第一次主动与她亲密。她没想到清醒状态下的他,也会有这样一面。
他生气,只是因为当票的事吗?他昨天便见到了当票,今天早上他虽然有些不快,但并没有对她如何,但方才,他的反应很强烈。
这中间,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慕雪盈猜不出,低着头沉沉思索着,墙角后人影一晃,韩愿追出来,很快又躲回去。
韩湛候着外面的脚步消失了,抬眼。
她刚走出月洞门,独自提着灯,单薄的背影。
她的拥抱仿佛还黏在身上,后背上发着烫,一阵一阵怪异。韩湛提笔蘸墨,翻开卷宗。是他越界了,这些天习惯了她的温柔体贴,习惯了她早起相送,夜来偎伴,习惯了她每天为他束带整冠,不知不觉,对她产生了太多期待。
可归根到底,他们相识也只有一个月,他对她的许多了解甚至还是多年前从韩愿的书信里,时移势迁,当初那么喜爱她的韩愿都变了,他又怎么能凭着那些陈旧的印象,还当她是韩愿信中那个聪慧、明媚的小女孩。
她要做公事公办的夫妻,他便与她相敬如宾,太多期待,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难以收场。
手中握着笔,久久却没有落下,嗒一声,墨滴下来,洇出一小团黑点子,韩湛垂目看着。
可她对韩愿,为什么就能无拘无束,真实自在呢?
***
慕雪盈遥望见正院的灯光时,连忙收敛心神,整理情绪。
不能再想了,韩湛的事情先放一放,她会找到办法哄好他的,眼下首先要解决的是黎氏。
饿了两天,黎氏已经撑到了极限,今晚只需要守住最后一城,黎氏不难拿下。
整整头发,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身后似有动静,慕雪盈回头一望,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也许只是风吧。
迈步进门,值夜的婆子殷勤着提灯照路,正房还没熄灯,黎氏在骂钱妈妈,带着气喘,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狗奴才,我不要你伺候,出去。”
“太太消消气,总是动肝火对养病不好,”钱妈妈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大奶奶按着太医留的药膳方子给太太做了山苦瓜莲心饮,太太要不要喝点?去肝火很有效的。”
“不吃,”黎氏嘶哑着声音,有气无力,“滚。”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怪不得黎氏之前一定要撵钱妈妈走。
慕雪盈迈步进门,屋里黎氏听见动静急急抬头,待看清楚是她,脸上的期盼消失了,沉着脸躺回枕上。
在盼着谁呢,吴鸾吗?慕雪盈快步上前,柔声问道:“母亲好些了吗?”
***
院门外,韩愿隐在墙后,望着她的背影。
愤怒着,不平着,又迷茫着。
她是疯了吗?竟敢对他说那些话。她以为她是谁?不择手段嫁进韩家,攀附韩湛的虚荣女子罢了,凭什么觉得他应该敬重她?
还口口声声,说是他的长嫂。
心脏处突然一阵刺痛,韩愿下意识地捂住。
长嫂。真是可笑,她竟敢那么板着脸,说是他的长嫂,要对他家法处置。只不过比他大一岁,不,甚至连一岁都不到,他是九月里生的,她是腊月的生辰,满打满算她也只比他大九个月,凭什么要他叫她长嫂,只因为她嫁给了韩湛么?
心脏越来越疼,韩愿紧紧捂着。
她去了书房,没有点灯,出来时头发乱了。她跟韩湛,在里面做什么?
***
卧房,外间。
“妈妈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慕雪盈压低着声音,“这边有我照应就行。”
“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大奶奶有什么事只管吩咐。”钱妈妈说着话,郑重福身行了一礼,“前些天大奶奶几次让云歌丫头来看我,给我送吃的穿的,还留了银子钱,我一直想着当面给大奶奶道个谢。”
“妈妈快别多礼,”慕雪盈亲手扶她起来,恳切说道,“妈妈自小照顾大爷,在大爷心里跟亲人是一样的,那就是我的亲人。”
“这怎么敢当?主子是天,我们是地,这么说可要折了我的寿了。”钱妈妈推辞着,上上下下端详着她,眼中透出笑意,“这些天我在外头,别的不愁,就愁着湛哥儿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这下好了,有大奶奶在,我看着湛哥儿眉头舒展了,人也精神了,脸上也有笑模样了,真好啊。”
慕雪盈顿了顿,忍不住腹诽,别的倒也罢了,韩湛什么时候笑过?不知道的人都要以为他天生不会笑呢,也就钱妈妈这个乳娘觉得他什么都好,居然能从他脸上看出笑模样。“妈妈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呢。”
“哎,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钱妈妈笑着,不觉又叹了口气,“有大奶奶在,湛哥儿以后也是有人心疼的了,我昨儿才知道大奶奶做主把他的份例挪到内厨房了,真是天可怜见!一家子里就属湛哥儿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起早贪黑撑起这个家,可怜整天辛苦,大冬天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先前我提了多少次都没用,现在总算好了,还是大奶奶想得周到,以后湛哥儿就享福喽!”
屋里黎氏咳嗽了一声,钱妈妈不敢再说,连忙福了一福告退,慕雪盈送到门前,想着她方才的话,不觉也有点感慨。
刚到韩家的时候,她以为凭韩湛的地位能力,凭韩湛托举起韩家的功劳,在韩家必定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可这么多天她冷眼看着,韩湛的一切待遇都只是平常,甚至还不如韩愿。
像钱妈妈说的,起得最早,出门时东西两府的主子差不多都还没起床,睡得最晚,每次回房时其他人早已经睡了。一日三餐有两餐在衙门解决,唯一一顿早餐是在家吃,从外厨房送来还都是凉的,明明挪到内厨房就能解决,却从没有人为他解决,是黎氏不知道会凉吗?不是吧,黎氏经常叫韩愿到她屋里吃早饭,也常说外厨房做的饭不精细,不如她那里伙食好吃得热乎,让韩愿以后都跟着她吃。
韩湛似乎从不在意这些,也从没计较过,可不计较,就活该吃亏吗?
慕雪盈来到里间,黎氏侧身朝外躺着,看见她时想翻身,动了一下没翻过来,沉着脸闭上眼。
“母亲要翻身吗?”慕雪盈轻声问着,不觉又想起那天韩湛兢兢业业服侍了黎氏一晚上,黎氏一点也不感念,韩愿只是早晨说了句过来换班,黎氏就百般夸赞。从这点来看,钱妈妈说韩湛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却也不是虚言,“要不要我帮您?”
“不用。”黎氏想骂,发出来的声音却只是嘶哑着,有气无力。
原来饿到最后不只是饿,是半死不活,浑身瘫软,莫说翻身,就连说话呼吸都觉得艰难,比单纯饿肚子难熬太多了。黎氏耷拉着眼皮,在坚持与放弃之间来回跳荡,想哭都哭不出来,天杀的,明明是要整治她,怎么最后把自己害成了这样?
慕雪盈细细帮她掖好被子:“母亲饿不饿,要不要吃点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