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他脸上还是一派端方严肃,是不是官场上的人,都有这个涵养功夫?从他手里接过茶盅递给黎氏:“母亲,茶换好了。”
黎氏接过喝一大口:“这个什么茅根还怪有意思的,甜丝丝的不难喝,明儿你再给我熬点吧。”
“行。”慕雪盈答应着,“不过母亲不要多喝,马上就二更了,再喝难免夜里要起来,又要耽搁得睡不好。”
“这就二更了?”黎氏吃了一惊,“这么快?”
“是的呢,”慕雪盈带着笑,眼睛向韩湛一溜,“临睡前不宜多喝水,母亲要是喜欢的话明天一早我给您再做点。”
韩湛被她眼风一带,一颗心热辣辣地跳了起来。她听懂了,她这些话是哄着黎氏回去的意思吧,她是不是也想?
肯定是的。
心里似有无数手爪在抓挠,韩湛在难言的急切中,将她的手握了又握,捏了又捏。
“行,那你明早记得给我做。”黎氏果然放下茶盅没有再喝,都二更天了,明天还得早起,让人去鱼虾行、山珍行、果子行再把需要的东西定一定,最好再去趟码头那边,看看西洋商行里有没有稀罕玩意儿可以用,事情太多了,今晚还得早点睡才行。
飞快地把剩下的菜色都说了一遍,见慕雪盈都说好,心里也就安定下来一大半,黎氏站起身来:“那行,等明天咱们再过一遍,最后敲定个单子。这会子不早了,儿媳妇,我走了啊。”
韩湛心里陡然一喜:“恭送母亲。”
黎氏看他一眼,总觉得他语速比平常快了许多,似乎有点着急的模样,他立刻迈步往外送,黎氏心里嘀咕着也往外走,余光瞥见衣架上搭着他的外袍,是件上好的海龙皮大氅,领子上袖口上露着密密的风毛,面子是上用的捻金锦,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物件。
皇帝看重韩湛,时不时就要赏赐东西,这件大氅怕不是皇帝给的。
前几天韩愿说想做件氅衣,她翻了翻库里的皮子都觉得不大好,所以还没开始做。皮货最好的就是海龙,除了御赐的,市面上再难找到几件,这下可不是有了吗?
黎氏折向衣架,顺手便拿起大氅:“你兄弟缺件好皮毛衣服,这件给他吧。”
慕雪盈怔了下,正要劝阻,忽地听见韩湛冷冷的语声:“放下。”
声音不高,也未见得如何严厉,但她对韩湛日渐熟稔,立刻便听出来了,韩湛很不悦。抬眼,韩湛站在不远处,烛火从背后映照,他的脸笼在阴影里,陡然便有了一种冰冷阴郁的感觉。
“怎么了,”黎氏还没听出来他的不悦,“一件衣服而已,你又不缺。”
韩湛慢慢走过来:“御赐之物,不可转赠。”
从来都是这样,但凡他有的,黎氏只要觉得好,都会拿去给韩愿。
“皇帝又不会跟你计较,”黎氏还没舍得松手,摸在手里越发觉得这皮子真好,又密实又软,比狐膆还暖和,“怎么,那是你亲兄弟,一件衣服你都舍不得?”
慕雪盈看见韩湛压得极低的眉头,不等他开口,连忙扶住黎氏:“母亲,不是舍不得,实在是朝廷有规矩,御赐之物必须妥善保管,不能随意给人的。陛下既然看重夫君,那么夫君就更得以身作则,万万不能出岔子的,再说夫君在这个位置,无数双眼睛盯着呢,万一让人挑了理,后果就严重了。”
“真的?”黎氏半信半疑,“以往又不是没拿过。”
是啊,以往又不是没拿过。无论什么东西,无论他是否喜爱,只要韩愿需要,黎氏都会拿走,给韩愿。韩湛淡淡道:“以往是以往。”
今后是今后。从今往后,他再不会退让。
黎氏听他语气不善,心里也有点来气,正要吵嚷时,慕雪盈连忙带着她往外走:“母亲明天想吃什么?要不要做上次说的粥底暖锅?”
一句话立刻让黎氏忘了大氅,忙道:“行,我想这个都想了好几天了,我记得你说过往里头加什么都行,都好吃?我想加点火腿,冬笋,大虾,对了,厨房里有没有新鲜菠薐菜?”
两个人边说边走,很快出了门,韩湛停在门内,许久,慢慢走去妆台。
心里有无名的怒气,又有说不出来的,更深沉酸涩的东西,许久,打开妆台上自己的箱笼。
慕雪盈送完黎氏回来时,一眼便看见韩湛手里拿着素日里梳头的木梳,正站在妆台前出神。
那把梳子用了有些年头,里外磨得透亮,一层匀细的包浆,但材质只是普通的黄杨木或者其他,总之并不名贵,能出现在处处都是贵重物品的韩府本来就是件怪异的事。那次她不留心拿起来,立刻被韩湛制止,时至今日韩湛都没再让她碰过,如今他又拿着出神。这把梳子一定有什么缘故。“夫君。”
韩湛转过脸,她眉头微蹙,带着关切看着她,她想必看出来了,他心里不痛快。放下梳子,扬声问道:“今晚是谁轮值?”
外面,守门的小厮康年心里发着慌,怯怯地去看钱妈妈,钱妈妈连忙进来:“今晚是康年看门,爷息怒,那会子太太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丫鬟也没打灯,所以到跟前才看见,要禀报已经来不及了。”
康年跟在她身后,在她没开口时已经跪在门口,连声求饶:“都是小的不对,大爷息怒。”
韩湛顿了顿,回头,对上慕雪盈清澈的眸子。
她没有替小厮求情,因为放任黎氏闯到卧房门前才通报,的确是看门人的失职。她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黎氏刚进门时他并没有生气,眼下生气,无非是不能对黎氏如何,所以才迁怒于人。
却让他有些惭愧自己的迁怒。从小到大,他自己忍受过黎氏无数次迁怒,他本来是最不应该再去迁怒的人。韩湛定定神,向康年道:“起来吧。”
康年连忙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韩湛淡淡道:“值守时失职,本该严惩,念在今晚事出有因,再有钱妈妈替你求情,罚你跟着外院众人打扫积雪,擦洗门窗台阶。”
没扣钱粮没挨打,只是罚做外院仆役的体力活,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康年连声谢恩,打着躬退出去了,钱妈妈连忙也退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海龙大氅挂在衣架上,灯火底下油润的光泽,韩湛定定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也不是头一次了,一件氅衣而已,怎么突然就怒成这样。
还连累她替他调停。
“夫君。”慕雪盈慢慢走近,伸手搂住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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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湿暴君的白月光回来了》酸汤芋圆:
薛轻雾病死在十八岁。
外人眼里,肃王遗孤薛轻雾生来体弱,得以圣旨赐婚嫁予太子表兄已是天大的福分。
太子时宴俊美斯文,素有风光霁月之风,会在她发病时亲手喂她喝药,外出时替她捎来新奇物件,夜里低声哄她就寝。
薛轻雾自然心悦他,可大婚当夜,时宴沉默着看了她良久,轻揉她头发,叹气道:
“阿雾是孤最亲近的人,孤心里早把你视作皇妹。”
她该知晓,表兄无心情爱,只待日后登基成为明君,待她好是为弥补。
薛轻雾垂下长睫,藏起对他不该有的心思,温柔笑着应好。
于是二人私下约定好三年后和离,不想成婚第三年,薛轻雾意外病发,死在他外出打战前夕。
醒来时却见宫人们伏跪在地,时宴慌乱丢弃沾染血色的长剑,修长冷白的手指微颤,红着眼抚上她脸颊,低哑道:
“阿雾,朕等了你十年。”
刚对上他晦暗黑眸的薛轻雾:“?”
*
十年后的时宴依旧对她百依百顺,除了不让她同外人接触,只要提及和离便会被他阴湿黏腻目光默默注视,夜里温柔地“惩治”……
薛轻雾与他虚与委蛇多日,无法再容忍他的强势,终于寻到时机逃脱出宫,却被本该上朝的时宴堵在宫门前。
当夜,昏暗金殿内,红烛幽幽。
女郎被逼至榻边角落,雪白脚腕被人慢条斯理地捉起摩挲,时宴神态堪称痴迷:“阿雾又想抛弃我。”
“留下陪着朕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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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弱白月光X阴湿白切黑
第33章
慕雪盈听见了韩湛的心跳, 沉重,缓慢,像是有许多话压抑在心里无法倾诉, 让人忽地有个荒谬的念头, 人的心跳是不是情绪的另外一种表达?譬如方才他拥抱亲吻她的时候,心跳就是急促有力的, 战鼓般昂扬的节奏。
脸贴在他胸膛上,轻轻柔柔问他:“怎么了?”
韩湛抚着她的头发,到这时候觉得索然无味,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罢了, 他并非心智不成熟的孩童, 再要为了这些小事斤斤计较甚至让她担忧, 又有什么意思?“没什么。”
“真的?”慕雪盈知道他只是不想说,他并不是多话的人, 若是他不说,最好的做法就是不问, “夫君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可是有呢。”
韩湛有些意外, 低眼,她扬起脸看他, 顽皮的笑意藏在酒窝里:“你把我扣子弄掉了,你得帮我找呢。”
心里陡然一阵轻快, 仿佛暴雪前夕突然吹来了一阵春风,韩湛在难以言说的情绪中紧紧抱着她,嘴唇蹭着她的发丝,叹息一般:“子夜。”
她是在开解他,用另一种方法, 独属于她的,轻柔俏皮的方法。她怎么这么好,让他简直要妒忌了,只要一想到当年,她就是这么开解韩愿,逗韩愿开心的。
为什么那时候认识她的,不是他?
韩湛低垂眼睫,将她柔软馨香的发丝嗅了又嗅,吻了又吻,许久:“是我不好,我帮你找。”
挽了她的手,来到榻前。
那个时候他们是在这里。他抱她在膝上,她的头枕着他的肩膀,他的脸埋在她身前。那颗扣子,仿佛是玉石质地的,舌尖碰到时有点凉,丝线缝得很结实,他咬了一下没能咬开,于是又咬了几下,此时一想起来,仿佛又有了那种丝线卡在牙缝里,拉扯纠缠的感觉。
呼吸有些发沉,韩湛紧紧握着慕雪盈的手,压抑的情绪慢慢变换,成为另一种同样深沉,同样让人坐立不安的情绪。
“你别管了,”慕雪盈松开了他的手,他抓得那么牢,个子又高,铁塔似的杵在那里,让她怎找?蹲下来细细在地上看着,当时她模糊听见了扣子落地的声音,带着点弹跳的余音,骨碌碌滚到边上去了,推算落点的话,应该就在这附近,“我自己找就行。”
扣子太小了,急切之间并不能看见掉在了哪里。他这些奇奇怪怪的癖好可真是给人添麻烦呢,以后做衣服要记得多做几颗备用的扣子,免得每次都要去找。
慕雪盈单膝跪地,俯低了身子,向榻底下望过去。
韩湛紧挨着她蹲下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因为行动散发的暖香气。她找得认真,额前一两丝头发散下来,悠悠荡荡垂在腮边,又随着她的行动晃一两下,怎么不弄上去呢?毛茸茸地拂着,却好像是拂在他心上了,让他心里陡然一下子痒起来。
韩湛伸手,将那两丝头发拈住了掖在她耳后,忍不住,指腹又在她耳边腮边,轻轻摩擦。
慕雪盈回头向他一笑。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些了,直接劝解若是不行,那就还是要打个岔,引逗着他做别的事情分分神就好了。不过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呢?他并不是小气的人,当年在丹城时,韩愿时常能收到他从北境寄过来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都有,还有许多贵重的文房用具,韩愿跟她说过,自家这个大哥对他极好,但凡有的,都不会少了他一份。方才黎氏自己也说,又不是头一回拿他的东西给韩愿。
那为什么这次就突然这么在意?御赐之物固然不能公然转赠,但许多人私下里给也就给了,况且又是亲兄弟,就算皇帝知道了,多半也不会追究。“做什么呢?弄得我耳朵痒痒的。”
韩湛顿了顿,松手:“没什么。”
耳朵痒吗?他心里更痒。不知心里,浑身上下,哪里都痒。“榻底下太黑,拿灯给你照着吧。”
起身拿了烛台照着,慕雪盈便又伏低些,向榻底下看着。
那把梳子或者就是关键,不然他不会不让她碰,刚才又拿着出神。这件事钱妈妈肯定知道,这家里最了解他的应该就是钱妈妈了,方才他只是问了句是谁轮值,连她都没反应过是怎么回事,钱妈妈立刻就明白他是生了气,赶着进来劝解。明天得抽个时间跟钱妈妈聊聊才是。
这么看来明天的事情还真不少,还好今天没有成事,不然明天还得想办法去找避子汤,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忙死了。
但总不成事也不行,说到底与他夫妻恩爱,才是她在韩家立足,将来翻案救出傅玉成的关键。
靠墙的榻脚跟前有个黑影,看着有点像是扣子,慕雪盈轻声唤韩湛:“夫君,帮我照一下,我好像看见了。”
韩湛便也俯低了,拿着灯给她照着。距离远,她有点够不着,忽地跪伏在了地上。韩湛心里一跳,看见她塌下的腰,在小袄边侧划出向下的褶皱,又在腰后收束成若隐若现,轻柔的弧度,她什么时候把披风脱了?大概是嫌披风太长,在室内行动时不太方便吧。
于是这一下,便显出圆润的臀,裙是腰头贴身、下摆散开的样式,清晰流畅着,勾勒出一幅高低起伏,山峦重叠的画图。
韩湛突然觉得有点渴,空空咽了一下,喉结沉下去,又上来。
“在这里。”慕雪盈摸到了扣子,位置有点靠里,尽力伸着胳膊也够不到,回头叫韩湛,“有点够不到,夫君,你来吧?”
因着领口处没有扣子,倏忽一下,风光大敞。韩湛看见藕荷色主腰的一角,带子勒着肌肤,浅浅凹下去一点痕迹,看见主腰丝绢的边缘包裹着又被突破,圆润的圆弧在带子连结处露半边香雪般的肌肤,呼吸滞住了,韩湛沉默着向她靠近,她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努力,腰低下去,再低下去:“找到了!”
慕雪盈拿到了那颗扣子,手指夹着,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