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慕雪盈笑着止住,“等我看看再说。”
一件件看着,挑着,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书已经拿走了,韩湛这时候也许都已经看上了,事已至此,担忧也无用,不如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这些天耳鬓厮磨,她对于怎么安抚韩湛,也不是毫无心得,即便有什么突然状况,想来总也是能应付的。
只是案发至今都没能见到傅玉成一面,消息不通,也就无从得知傅玉成为何一直不肯说出真相。若是能见上一面,弄清楚他的顾虑,事情也许就好办了。
都尉司衙门。
刑堂上久久没有动静,傅玉成因为伤重不支伏在地上,视线里看见衙役们皂色公服的下摆,水火棍底部包着扁铁,柱在地上时,冷冷一点金属光。
说要提审,为什么押他过来,却迟迟不审?傅玉成忍不住抬头,看见刑堂正中坐着的韩湛,神色从容,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的书卷。
封皮半掩,他却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丹城书商刊印的前科乡试程文点评。一惊之下禁不住匍匐着向前爬了一步,呼啦,脚镣发出刺耳的响动。
韩湛放下书:“傅玉成,这本书,你很害怕?”
傅玉成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又不说话。
韩湛看着他:“是不是怕我发现,放鹤先生也是涉案之人?”
傅玉成猛地抬起头,嘶哑着嗓子:“他跟案子没关系,你们不要攀扯无辜之人!”
韩湛慢慢将书翻到放鹤先生那页。之前在高赟手里严刑拷打都没能逼得傅玉成开口,现在只是一本书,就如此激动,他没猜错,这桩案子跟放鹤先生,绝对脱不开关系。
刚接手案子时,为了迅速了解傅玉成的情况,他让人搜集了傅玉成参与点评的程文,几乎每本都有放鹤先生的点评,他也是个中高手,看得出放鹤先生的才学跟傅玉成不相上下,这样一个人,年纪轻轻,声名鹊起,却从不曾出现在公众面前,做的是科举文章,自己却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
仿佛是出世之人,行事却又是入世,着实古怪。
案发之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都尉司的暗探都找不到任何线索,更是古怪。韩湛慢慢翻着书页,看着行列中朱笔点评的字迹,行楷,字迹灵秀飘逸,如美人舞剑,妩媚中透着锋芒。心里忽然一动。
这字,为什么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傅玉成,你托王大有送的信,给了放鹤先生?”
看见傅玉成迅速扩大的瞳孔,他嘶哑着喊了声“没”,立刻又改口:“我说过,这件事跟放鹤先生没有关系,全是我一人所为!”
“那么,跟慕泓的女儿呢?”韩湛慢慢走下刑堂,停在傅玉成面前,“王大有寄的信,给了慕家姑娘?”
目光如炬,将他眼中的一闪而逝的躲闪尽收眼底,韩湛心思急转。为什么不是惊惧,而是躲闪?立刻加了一句:“还是说,慕姑娘与放鹤先生……”
“不是,没有,”傅玉成急急喊了起来,“休要攀扯无辜之人!”
韩湛一言不发,淡淡看着他。方才那一句原是审讯之时的手段,说一半留一半,引得受审之人心神不宁,露出破绽,傅玉成一介书生,对这些衙门里的手段全然不知,稍稍一试便露出了破绽。
从他的反应至少可以推测出两点,第一,王大有送信确有其事,第二,放鹤先生和慕雪盈很可能都是涉案之人,难道那封信送出去后,两个人都看到了?而且他方才用的词“不是”,正常否认会说没有,什么情况下会让他脱口说出不是?
一想到她,心头情不自禁,涌起片刻温存,韩湛很快收回心思。也许是他多虑了,假如从前她对他心存疑虑,不敢实言相告,那么经过昨夜,经过这些天的耳鬓厮磨,厮抬厮敬,她应当不会再对隐瞒。她既然没说,那么,应该就是没有。
耳边沉重的呼吸声,傅玉成昂着头,颓势中努力支撑的文士风骨:“我没有舞弊,此心可表天日!你们想打想杀都冲我来,与他人无干!”
他好像很害怕牵扯到旁人。他主动出首,揭露此事,却又在三司介入后一言不发,连证据都拿不出一件。韩湛心思急转:“你受了何人胁迫?”
傅玉成又是一惊,片刻后立刻否认:“没有,此事是我一人所为……”
“傅玉成,”韩湛打断他,“我念在你是慕老先生的高徒,斯文一脉,所以从不曾对你用刑,但都尉司的手段你应当听说过,我不想再听你搪塞,假如有人用放鹤先生胁迫你,只要你如实供述,我会保他平安无事。”
只能是放鹤先生。案发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先前他想的都是避祸逃逸,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是被人控制,用来胁迫傅玉成闭嘴呢?如此一来傅玉成主动出首,之后拒不提供证据也不肯认罪,就说得通了。
傅玉成低着头,看见他深紫色官服的下摆在眼前一晃,他慢慢走回堂上:“我耐心有限。”
衙役拖起来往牢房里送,傅玉成沉默着,听见身后韩湛的吩咐:“带吴玉津。”
傅玉成忍不住回头,咣啷一声,廊子上另一头的牢房开了,衙役们押着人出来了,是吴玉津吗?极力想要去看,忽地被人撞了一下,傅玉成抬头,一个小吏打扮的人擦着身子过去,帽檐底下一张平凡到记不住的脸。
但他牢牢记得。在丹城时,他就见过。
傅玉成重又低了头。
刑堂里。
韩湛反反复复看着放鹤先生朱笔的批注,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曾在哪里见到过呢?这妩媚中透着锋芒,端正却又秀逸的笔触。字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人的另一幅面孔,假如他曾见过这笔好字,没道理记不住。
“怎么,韩大人还有什么要问我?”门口传来吴玉津冰冷的语声。
韩湛放下程文。
吴玉津,丹阳乡试的主考官,也是试题的出题人。傅玉成出首之时,吴玉津还曾以主管官员的身份和知府孔启栋一道调查,随即情况急转直下,他自己成了泄题的嫌犯,又因为在他住处搜出了与傅玉成来往的信件,也有数个人证证实他曾在考前亲口说过今科傅玉成必定能中式①,嫌疑越来越大。
“吴大人请坐。”韩湛淡淡道。
吴玉津是官身,定罪之前并不曾经过拷打,此时衣冠还算整齐,向椅子上坐下,冷冷道:“找我所为何事?”
虽然同朝为官,但吴玉津是朝中反对追尊先太子最为激烈的一批人,跟他这个帝党嫡系向来没什么好说的,韩湛并没有计较他的无礼:“吴大人否认泄题,那么以吴大人之见,是谁人泄题给傅玉成?”
“你少给我下套!”吴玉津立刻听出了蹊跷,愤愤驳斥道,“我没有泄题,题目不是我一个人出的,也不止我一个人知道,尤其《诗经》的题目,备选项和最后中选的几乎都是孔启栋所拟,他比我嫌疑更大,他还跟徐家来往密切,为什么不查他?哼,你们抓着我不放,无非是结党营私,想要排除异己,卑鄙!”
许久不听韩湛回应,吴玉津抬头,韩湛眉目低垂,指间拈着笔,笔尖一滴一滴,朱砂如血,摇摇欲坠。
四下冷寂无声,水火棍握在衙役手中,同样血一般浓郁的颜色,堂前罗列各色刑具,映着灯火,偶尔一闪寒光。
吴玉津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都尉司的手段他听说过,韩湛从不曾对他用刑,但韩湛有无数手段,可以对他用刑。
却突然听见韩湛开了口:“吴大人,证据。”
他慢慢将朱笔放回笔架,吴玉津看见那点朱砂啪一下,猝然落在漆黑桌面,水火棍突然一齐敲响,棍底的扁铁砸在地面,冷厉、急促、震耳欲聋。神经被重重刺痛,吴玉津不自觉地攥着拳,陡然意识到眼前的人不仅仅是同僚,晚辈,更是曾经的三军统帅,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都尉司指挥使,掌握他生杀大权的人。
再开口时,语气不由自主便缓和了几分:“我没有证据,但傅玉成绝不可能作弊,以他的才学,何须作弊?”
“那么,”韩湛低眼,“吴大人在考前就断言傅玉成必定中式,作何解释?”
“以他的才学,中式毫无疑问,我过去这么说,现在也还是这么说。”吴玉津抬眼,“韩大人也是考过的,我这话,韩大人自当有评断。”
单以今科傅玉成交上的试卷来看,的确应当位列前茅。韩湛话锋一转:“通缉王大有的文书,为何不曾放在案卷里?”
“王大有是谁?”吴玉津皱眉,“为何要通缉他,与此案相关?”
看这样子,他像是不知情。在他成为嫌疑人后,案子先是由孔启栋审理,很快又交给三司,主要是高赟审理,是在哪一环隐瞒了王大有的通缉令?韩湛思忖着:“关于案情,傅玉成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案发后孔知府说我与傅玉成是旧交,要我循例回避,所以我一直没能见到他,直到我也被拘押,才在牢里见到过他一次。”吴玉津摇摇头,“那时候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几乎丧命,我因此跟高大人和孔知府争执许久,他是重要人证又有功名,怎么能下死手打?他们根本就是在灭口!”
韩湛想起接手之时皇帝的话:傅玉成的伤,有点不对。
吴玉津还在说:“那次见面傅玉成向我打听慕家姑娘的情况,也是凑巧,头一天我恰好路过慕家,看见四门敞开,屋里一片狼藉还有血迹,慕姑娘不知去向,我就如实告诉了傅玉成。”
韩湛心里一跳。血迹?这个信息,几次审讯从不曾有人提起,案卷上也不曾记载。她也从不曾提过。“你为何事去慕家?”
“当时有人举发说在附近看见了薛放鹤,我与孔知府一道过去查证。”
薛放鹤?韩湛抬眉:“放鹤先生?他姓薛?吴大人可曾见到他?”
“姓什么其实难说,至少我不确定,不过有人说是姓薛。”吴玉津摇头,“那次只是乡民认错了人,不是他。”
血迹。明明该继续审案,韩湛脑中毫无来由,不停想着此事。慕家有血迹,慕家只是她和云歌,再有几个看守门户的老仆人,血迹会是谁的?她受伤了吗?为何一个字都不曾提过。
韩湛定定神,强制自己将心思放回案情上:“吴大人见过薛放鹤?他多大年岁,样貌如何?”
种种迹象都指向薛放鹤是涉案之人,须得尽快缉拿归案。
“缘铿一面,始终不曾见过,”吴玉津道,“只听傅玉成说过年纪比他小。”
也就是说,除了傅玉成,还没人见过放鹤先生?韩湛直觉有问题,一时又不能确定,摆摆手命衙役带走吴玉津,随即唤过黄蔚:“把傅玉成换到吴玉津隔壁牢房,派几个可靠的人悄悄监视,记下他们的交谈。”
为防串供,涉案人员一直都是分别收监,但无人监管时的私语往往更容易泄露真相。吴玉津性子耿直,还保留许多书生意气,观他言谈举止不像作伪,但傅玉成明显隐瞒了很多,让他们碰个面,看看有没有可能引出点新情况。“带丹城书吏、衙役。”
丹城呈交的原始卷宗明显有问题,这些人是最早一批接触案件的人员,再审一审,应当能挖出点东西。只不过涉案之人太多,今夜怕是回不去了。
门外脚镣响动,衙役们押解着人犯正往这边来,韩湛翻着程文,脑中反反复复,只是血迹两个字。她受伤了吗?
心跳越来越快,有一刹那极想放下所有一切,赶回去向她询问,验证,又极力按捺住性子。不,她身上没有伤,昨夜他每一处都看过。甚至,亲吻过。肤如凝脂,没有伤痕。
那么那些血迹是谁人留下?当时慕家发生了什么?
韩府。
一更近前刘庆带回来消息,韩湛公务繁忙,今夜不回来。
烛焰摇了摇,慕雪盈合上账本,不觉又想起那几本程文。
昨夜同房,韩湛很满意,或者说,意犹未尽。她虽然睡着了,但还模糊感觉到他一直在她身上忙着。那么今夜,他原不该留在衙门,除非公务实在紧急。
跟那些程文有关吗?他发现了什么?
心神不定着,慕雪盈起身出门,也许她该过去看看,确定一下,新婚妻子给丈夫做了夜宵,亲身送过去一趟也不算出格。
廊子底下刮着风,地上的冰雪都扫得干净,靴子踩上去只觉得硬硬的一片冷,内厨房还留着灯,值夜的婆子守着炉灶,以备各房主子夜里要用热水。
慕雪盈在门前停步。不行,太莽撞了,亲身过去的话。韩湛不是韩愿,他久经沙场,善于体察人心,她这些天从不曾表现出招摇的一面,又怎么会在夤夜之时,亲身送宵夜去衙门?
越是急迫,越要沉得住气。慕雪盈定定神,推开虚掩的门:“生火,我给大爷做些宵夜。”
三更时分。
慕雪盈半梦半醒,忽地感觉到淡淡的凉意,停在床边。
-----------------------
作者有话说:注释:中式,此处特指科举考试考中。
第38章
帐子轻轻掀开一点, 那点凉意现在是贴在身边了,慕雪盈闭着眼睛没有动,只装作没有醒。
她能感觉到, 是韩湛。
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在她身边躺了下来,那点凉贴着被子透进来, 让她鼻尖都觉得冷,他漏夜赶回来的,深冬的天气,自然是滴水成冰。
他很快又起来了, 慕雪盈觉得奇怪, 微微睁开一点眼睛, 透过睫毛的缝隙看见他停在帐子外,他飞快地脱了衣裳, 大手对着搓了搓,又哈了几口气。
让她忍不住将嘴角, 微微翘了起来。
这么急吗?都躺下了,才想起来脱衣服。不过到底还记得脱衣服, 记得自己手凉,要搓得暖和了才能躺下。
床榻微微一沉, 他又躺了回来,慕雪盈连忙闭上眼。
韩湛贴着被子躺着, 心里算着时间,觉得身上已经暖和了,连忙钻进去。
但其实也只是在心里数到三而已,也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也许根本不够暖和, 但此时,也顾不得了。
伸手抱住,她睡得沉,暖玉一般柔软着,丝毫不曾觉察到被人轻薄,让他突然一下便胆大起来,应该是足够暖和了,至少不会冻到她,大手停不住,顺着寝衣细密的纹理,轻轻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