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盈道:“毕公公方才说了,陛下早早就给大爷下了旨意。”
毕得胜说这话时笑得意味深长的,她总觉得似乎是有什么内情,既不能追问,也只好等韩湛回来再说了。
韩老太太顿了顿,韩湛也去,那就还好,可正常应该是给韩湛下旨携眷前往,哪有专门派人给做女眷传口谕的?心里思忖着:“好,到时候你只管跟着湛哥儿,不要乱走也不要乱问乱说,宫里规矩大,一点儿都错不得。”
“是。”慕雪盈恭敬答应着,听她又问道:“是愿哥儿张罗着接的旨?”
“不是我,”身后传来韩愿的声音,“全都是嫂嫂安排的。”
方才他听说宫中来人传旨,赶着过来帮忙时,发现慕雪盈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他竟是没有任何可做之事。“父亲和大哥都不在家,所以嫂嫂通知过我过来作陪。”
韩老太太到这时候才确定,整件事竟是慕雪盈一个人安排的,她竟有这个本事?
心里想着,忍不住向慕雪盈问道:“你怎么知道接旨的规矩?”
诸如按品大妆,鞋履头冠,要在正堂接旨,还要焚香洒扫,再如怎么招待传旨的天使,走时不能少了红封等等,没在高门大户待过,如何能有这个经验?
“回老太太的话,从前父亲曾教过我,父亲过世的时候朝廷下旨追封,我也曾在家接过旨。”慕雪盈道。
葬礼之后追封的圣旨才到,那时候于连晦等人已经回京,于是她按着慕泓生前的指点,独自主持着接了封赠的圣旨。在那种情形下接旨,这套流程这辈子都不会忘。
韩老太太顿了顿,恍然意识到慕泓虽然久已不在官场,但当年也是鼎甲出身,一代名儒,并不是什么寂寂无名的人物,他的女儿如何能不懂这些?脸上就有些讪讪的,半晌:“办得不错。”
慕雪盈含笑谦逊道:“都是老太太和太太教得好。”
韩老太太没说话,她何曾教过?黎氏就更没有了。这个年纪能有这个本事,这个涵养,性子又一点也不张扬浮躁也实在难得,从这点看,她跟韩湛倒真是一路人。
只要她能像韩湛一样事事以韩家为先,那么过阵子,也可以把东府交给她。韩老太太扫一眼众人:“行了,事情办完了,我要回去了,你们累了半天也都回去歇歇,不用送我。”
软兜载着她往西府去,慕雪盈目送着走远了,扶住黎氏:“母亲,我们也回去吧。”
“好。”黎氏叹口气,“闹了这么大半天,沙鱼缕中午肯定是吃不上了。”
今天忙乱了一上午,她竟还惦记着吃?慕雪盈忍不住笑了,搀着她往回走:“那就晚上吃,又不着急。”
“也行,我让他们现在就把高汤吊上,到晚上的时候味儿更足。”黎氏听她这么一说又来了精神,今天能有惊无险地度过两道难关,全都要仰仗儿媳妇,让人满心里只想要表示点什么,“儿媳妇呀,你这一身料子虽好,太素净了,入宫领宴咱们得穿得更喜庆些才行,走,我给你找找,我那里衣服首饰都有,你要什么都给你!”
慕雪盈推辞不得,被她带着飞快地往正房去,想起方才韩老太太打量思忖的目光——又是为着什么呢?
夹墙底下。
软兜不紧不慢往西府走着,韩老太太沉吟着说道:“没想到湛哥媳妇竟然能办下来。”
也是她过去小瞧人了,总觉得是小门小户出身,上不得台面,其实细论的话也是清贵之家,并不比韩家差多少,若不是父母双亡,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能力品格,正是勋贵之家理想的结亲对象。
“我也是吃了一惊呢,处事不乱,言谈举止也都大方得体,不枉老太太素日里的教导。”蒋氏道,“难得愿哥儿那个脾气,居然也肯听她的。”
一句话提醒了韩老太太,想起方才韩愿对慕雪盈言听计从的模样,眉头便皱了起来。
蒋氏似没留意,还在说着:“就连湛哥儿那种刚硬的性子她也能收服,昨儿我去那边时正赶上湛哥儿出门,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湛哥儿出去得那么晚。”
软兜穿过夹墙进了西府,许久,才听韩老太太道:“这么多年了,湛哥儿从来没走得那么晚过。”
软兜在正院停住,蒋氏上前搀扶她下轿,笑道:“小两口新婚燕尔,感情好些也正常,听说今儿上午湛哥媳妇还去了趟都尉司衙门找他呢。”
“什么?”韩老太太步子一顿,神色便严厉起来,“为着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东府那边今天有点怪,”蒋氏扶着她进了屋,压低着声音,“听说愿哥儿上午守着正房不准人出入,谁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不管是什么事,都跑不了一个家宅不宁,”韩老太太冷冷道,“还以为她能让那边消停一会儿呢。”
蒋氏看她似是不悦,便也不敢再说,半晌,听见韩老太太吩咐道:“她要进宫领宴,不能失了体面,你跟我一起挑挑看有没有合适的衣服给她。”
“是。”蒋氏答应着,笑道,“还是老太太心疼人,湛哥媳妇可是有福呢。”
“但愿吧。”韩老太太叫过张妈妈,“把我年轻时候那些颜色衣服都搬出来。”
因着两边一起找东西给东西,傍晚韩湛回来时,就看见屋里多了几个箱子,妆台上多了几个首饰匣子,慕雪盈含笑解释道:“老太太给了许多衣服首饰,母亲也给了,时间有点赶还没收拾完,我这就去收拾,一会儿就让他们把箱子都抬走。”
韩湛明白,她是知道他不喜欢房里有别人的东西,所以才这么说,但她,不是别人。
这些天里他一天比一天习惯有她的痕迹,她的香气,她的陪伴,从前想起回家,只不过是冷冰冰一间屋,现在想起回家,是欢喜,是人间烟火,是她温柔的笑靥。她的东西,他不会觉得碍眼。“不必,这么大间屋子地方尽够,放着吧。”
旁边就是椅子,一撩袍坐下了,不由自主便来伸手抱她,她一闪躲开了,亮闪闪的眸子:“有人呢。”
韩湛这才留意到,云歌和钱妈妈都在,还有个小丫鬟在角落里归置东西,她害羞不肯当着别人跟他亲密呢。抬眼:“都退下。”
人立刻都走了个干净,钱妈妈还顺手把房门也带上了,慕雪盈抿嘴一笑,摇了摇头:“你看你,他们肯定都看出来了呢。。”
“有什么要紧。”韩湛长臂一伸,捞起她抱在膝上,“你我夫妻,怎么也不为过。”
手指碰到她的皮肤,便就像打开了哪里一道闸门,停不住,只是想抚,想摸,想揉,韩湛低着头,嗅着她颈间发间的香气,温乎乎的,似在温泉水里浸着:“怎么突然给你这么多衣服?”
“要入宫领宴呢,想来是老太太和母亲怕我没见过世面,丢了你的脸面,所以要我好好打扮打扮。”慕雪盈拨开他不断作乱的手,“手这么凉,弄得人怪痒痒的。”
领宴?韩湛怔了下,大手没有停,再又握住。
第44章
慕雪盈又一次拨开韩湛不安分的手。
觉得痒, 主腰的带子都快让他弄开了,他在人前看起来那么一本正经的,人背后尽有些不正经的癖好。
他还贴在她脖子里头发里嗅, 微微闭着眼, 睫毛尖便拂着她的皮肤,离得太近了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但她莫名其妙,想起了从前家里养的一条大黑狗。
也是这么一看见她就往跟前凑,鼻子抽巴抽巴地闻来闻去,就好像她身上藏着什么好吃的一定要挖出来似的, 闻了半天着急了, 还要伸爪子来扒拉。
“领什么宴?”颈窝里传来韩湛的声音, 闷闷的,想来是被她的头发挡住了。
“陛下打发毕得胜公公过来传口谕, 要我冬至那天入宫领宴。”慕雪盈有点意外,难道他不知道?还以为上午毕得胜去都尉司便是为着这回事呢, “你不知道么?”
不知道,大约家里以为他知道所以没说, 他那边又被皇帝瞒着,存心给他一个意外。韩湛思忖着, 大手顺着衣襟只管潜行,找到标的, 牢牢掌握:“我不知道,上午我刚跟陛下报了冬至有事,不能领宴。”
“别闹了,看把我衣服都弄乱了,”她捉住他的手腕只管往外拖, 就好像她那点子力气能够阻止他似的,“那怎么办,难道要我一个人入宫吗?我可不敢,况且也不认路呀。”
“你哄哄我,哄得我高兴了,就和你一道去。”韩湛得脸越埋越低,嘴唇擦过她柔细的肌肤,轻啜,浅啄,她似乎在笑,波光流转的眸子,深深的酒窝里带着促狭和揶揄,让他忍不住追问,“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慕雪盈嘴里否认,笑得更狠了。
为什么会想到那条大黑狗呢?简直是罪过了,堂堂韩大指挥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竟被她用这样亵渎的想法忖度。可是真的好像啊,尤其他现在嗅来嗅去,鼻子蹭个不停的模样,如果是大黑,下一刻恐怕就要来舔她了。
他果然来舔了,舌尖轻轻一勾,慕雪盈在说不出的酥麻怪异中笑出了声,伸手捂他的嘴:“不要!”
“小骗子。”韩湛低低说着,唇吻过她的手心,又顺着手心向手腕,向衣服遮盖的地方。
她准是想起了什么,不然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怎么会那样轻俏的,带着说不出的调皮睨着他,她准没想什么好事,不然她唇边的笑容不会如此意味深长。对夫婿竟如此不敬,如此不实,如此,撩拨。
让他怎么忍得住。
手指捏住纽襻,那颗做成蜂赶菊的扣子扣得紧,急切之间解不开,她凑近了想要阻拦,韩湛一偏头,吻住她柔软的红唇。
慕雪盈低呼一声,这声音被他含住了,闷闷的发不出来,他手上没停扯着纽襻,想是解不开,用力一拽,密密缝着的线扯开了,让她忽地想到,跟他在一处时,好像扣子总是头一个无辜牺牲的。
现在他顾不上别的了,吻着抚着,手上的茧子弄得人有些微微的疼,也许是呼吸不畅的缘故,头脑有些昏晕,慕雪盈躲闪着:“夫君,还有正事要跟你说呢。”
韩湛扣住她的后腰,阻住她的退路:“什么事?”
“你得、告、诉我,入宫要,注意,什么。唔。”舌尖突然被缠住,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慕雪盈在昏沉中想着,大黑有手有脚有力气还有手段,可真是太难缠了。
韩湛也顾不上说话,吮着,绞着,怎么尝都不够,她柔软的腰握在手中,那么细,他的大手就能遮住半边,又那么韧,任凭他如何迫近,下压,依旧是竹枝一般,不会被暴雪摧折。她怎么都不能专心,扭着躲着,伸手推他:“喂,说正事呢。”
韩湛一个激灵,被她身体蹭到的地方简直是要灼烧起来了。喑哑着声音:“别动。”
慕雪盈不敢再动了,然而也于事无补,他开始动了。
指腹的茧子贴住腰腹处娇嫩的皮肤,带起一阵异样的颤栗,慕雪盈急急挣脱出一只手按住:“不行,你得先把正事说完。”
韩湛随手按住,她便动弹不得了。有什么正事呢,夫妻之间的事,才是最要紧的正事。指尖捏住亵衣的边缘,她挣扎推拒却没有丝毫作用,反而让他更觉得诱,引。
将她的手握在一处,衣襟在挣扎中掀开了,皮肤暖玉一般,让人只想啜饮,韩湛俯低了身,她忽地拧着腰向他撞来,韩湛猝不及防,身体本能地撤后,她低呼起来,慌张着叫他:“要掉下去了,唔,快接住我。”
韩湛连忙伸手托住,她两只手甫得自由,秋波一转,便又向他咯吱窝来挠,身体的反应已经成了本能,便是不痒,韩湛也下意识地躲避,她低低一笑,趁势挣脱他的怀抱,急急往门边跑。
为什么会有人如此可爱呢?韩湛想不通,在澎湃的激情中追过来去,她抓着门边,笑笑地跟他谈条件:“咱们规规矩矩坐着先把正事说完好不好?要不然我现在就出去,让你没法闹。”
“好。”韩湛不假思索一口应下。
有什么关系呢,她这威胁根本威胁不到他,只不过她想要这样,他就陪她这样。
头发乱了,慕雪盈抬手理了理,又将微微敞开的领口拢住:“入宫领宴有什么规矩呢?”
“毕得胜有给你入宫的令牌吗?”韩湛问道。
“有,给了一朵翠叶金花,说是当晚入宫的以此为凭证。”慕雪盈指了指妆台上的匣子,“收在那里呢。”
韩湛抓住她的手,摩挲着,身体却没有再往前逼:“簪着那个就能进宫城,到时候会有宫娥太监引路,座位都是固定的,你坐下就好,一切程式都有定规,你跟着赞礼生的指引就不会出错。”
“你真的不去吗?”慕雪盈问道。知道他必然是跟她玩闹,但又抱着一丝侥幸,万一他不去,万一于连晦要去,也许她能找到机会,交换一下最新的消息。
“你想让我去?”韩湛拿起她的手,在唇边吻着。
慕雪盈嗤的一笑:“算了,你若是不想去,我也不能强求。”
他忽地含住了指尖,慕雪盈急急缩手,已经来不及了,他整个人抵上来,她被迫后退,脊背贴在坚硬的门板上。
“这里,也好。”韩湛扫一眼清漆剔花的门板,有点硬,但支撑力想必是合格,她身量比他矮大半个头,实在不行待会儿抱起来,将帅行军之时,也该尝试新奇的兵道,“你哄哄我,我就陪你去。”
她忽地哎哟一声,让他心里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
“你硌到我了,疼。”她红唇微微抿起,委屈着,秋水似的眸子向他一横。
韩湛看见门板上的横梁,大约是这里硌到她了,都怪他不小心。连忙松开手:“对不起。”
慕雪盈刚得自由,立刻便拉开了门,外面微凉的空气透进来,看见韩湛眼梢微红的黑眸,忍不住又是一阵想笑。
实在是罪过,这急切又容易哄骗的劲头,怎么越看越觉得像大黑了呢。
手扶着门,半边身子都在外头,一抬脚就能逃脱出去,他倒也不着急硬来,只是低头看她,让她越发想笑:“好了,我说过的,咱们规规矩矩先把正事说完。”
韩湛顿了顿:“然后呢?”
“然后再说然后的事。”慕雪盈横他一眼,“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个急性子?”
急性子么?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说他是急性子。韩湛再又来握她的手:“还有什么正事?”
外面鸦雀无声,有钱妈妈坐镇,早把人都带走了,便是让她出去也无妨,他倒也不用急在一时。
慕雪盈躲闪着,不肯让他握住:“我问了母亲,那两味药是周妈妈告诉她,也是周妈妈买的熬的。”
韩湛盯着她的唇,她还在笑,大约是笑他总是失手,她笑的时候唇角会翘起一点,那个酒窝忽隐忽现的只在靥边,她的唇时而张开,就会露出几颗白玉似的,排列整齐的牙齿。
大约要亲身尝过,才知道是不是白玉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