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是哪颗牙齿咬的?他怎么没发现她哪颗牙齿是这样尖尖的。韩湛慢慢走过去,挨着她身边坐下,伸手拉她:“坐。”
慕雪盈轻巧一闪,躲开了。特意走去对面坐下,与他隔开距离。他没有再跟过来,一双眼黑沉沉的,一瞬不瞬看着她,假如眼神有实体,那么他现在怕是已经抱起她,飞跑去屋里了。
慕雪盈忍着笑,看了看盛粥的砂砵,一甜一咸两样粥,因为不知道他们要吃哪样,丫鬟们还没盛出来。拿起饭勺:“有南瓜粥,还有鹌鹑肉粥,你要哪样?”
唇边留着他一吻的余味,带着让人留恋的暖,软,原来男人的嘴唇,也可以这样柔软。
“你吃什么?”韩湛看着她。躲那么远,隔着饭桌与他说话,他又不是老虎,又不会吃了她,便是坐他身边又能怎样。她现在是越来越胆大了,竟敢咬他,从没人敢这么对他。但,他喜欢。
打心眼里喜欢,无论她怎么样,他都喜欢。
“我想吃南瓜粥。”昨夜说是赴宴,其实在宫里时刻都得打起精神,差不多什么都没吃,今天早上又起得这么迟,委实有点饿了,想吃点暖热香甜的东西。慕雪盈盛了一碗南瓜粥出来,“突然想吃顿甜的。”
“那我也要这个。”韩湛道。
慕雪盈横他一眼:“怎么我要什么,你就要什么?”
把自己盛好的粥推过去:“这个给你。”
拿起饭勺还要再盛,他一伸手拿走,起身走过来:“我给你盛。”
小小的白瓷碗,一饭勺刚好是一碗,南瓜粥颜色金黄,扑鼻而来来甜香气,其实他并不爱吃甜,但他想要和她一起。韩湛把碗放到慕雪盈面前,趁势便又挨着她坐下来:“还吃什么?”
“不敢劳动夫君,我自己来。”慕雪盈含笑看他,他甫一坐下,立刻挪了挪椅子紧紧挨着她,又伸手把自己那碗粥端了过来,一起坐着有这么好吗?“做什么要挨得这么近?挤得我都没法吃饭了。”
“那我喂你。”韩湛果然端起碗,拿了勺子来喂。
慕雪盈嗤一下笑出了声,扭开脸:“好了,别闹,都看着呢。”
她躲来躲去就是不肯让他喂,韩湛放下碗筷。是有许多人伺候吃饭,但谁敢看?一律都低着头站在边上,眼神绝不会乱瞟,他使唤的人一向都是规矩严谨。
但她不肯,那就改日。改日屏退下人,他来喂她,抱着喂。
一想到这里,饭菜也变得格外香甜,她已经开始吃了,桌上摆了几样荤素小菜,一份煎得金黄,带着薄薄酥边的煎饺,她夹了一个在吃,牙齿轻轻一咬,咔嚓的轻响,有润润的肉汁。
方才她咬他时,用的哪颗牙齿?
韩湛夹了一个煎饺放在她碟子里:“多吃点。”
“多谢夫君。”慕雪盈又吃了,鲜肉里加了荸荠,鲜香里带着脆嫩微甘的口感,也夹一个给他,“你也吃。”
韩湛一口吞下。吃得急,有点没尝出来滋味,但她给的肯定好吃。她笑笑的又给他夹了一个,还夹了菠薐菜在他碟子里,韩湛也给她夹,心里欢喜着,又生出懊恼。有多久没和她一道吃饭了?甚至他从来跟她一道吃饭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生活里有那么多乐趣,他从前是如何无趣,才会起早贪黑,镇日泡在衙门里。
满屋里都是饭菜香气,但即便不香,有她的笑颜也足够了。秀色可餐,古人诚不我欺。这顿饭丝滑得让人察觉不到时间,刚开始吃,就已经吃完了。韩湛放下碗筷,伸手来挽她:“待会儿做什么?”
他今天有一整天时间,可以好好陪她。
“给你做的那双鞋该绣鞋面了,”慕雪盈漱漱口,接过云歌递来的毛巾擦着,“花样子都在云歌房里,我这就过去挑挑。”
云歌的房间是西边耳房,虽然没多远,但丫鬟的房间他不好过去,而他一时一刻也不想跟她分开。韩湛看了眼云歌:“你去拿过来。”
云歌也只得答道:“是。”
“不用这么麻烦,”慕雪盈笑着拦住,“样子多,东一张西一张的不好找,还是我过去吧,又没几步路。”
不由分说便往外走,云歌连忙跟上,韩湛皱着眉也要跟上,她回头一笑:“好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韩湛也只得罢了。推窗看着,她带着云歌往西走,裙裾一闪,看不见了。
耳房里。
大白天不好锁门,此时便只虚掩着,云歌飞快地从衣箱底下翻出避子汤:“拿热水泡一下吧。”
“来不及了。”慕雪盈接过来,“你去门口守着。”
云歌连忙走去门口,慕雪盈拔掉软木塞子,白瓷瓶里黑乎乎的药汤,一股子苦涩的气味:“待会儿你就说送拜帖,再去买点,问问那个丸药制好了没。”
“姑爷怎么来了?”听见云歌突然抬高的声音。
慕雪盈心里一跳,急急背转身。
第58章
笸箩里装了些针头线脑碎布头, 还有夹花样的本子,慕雪盈急急将药连瓶丢进去,扒了些碎布头盖住, 听见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韩湛的声音响起来:“我来看看你。”
“真的是,我前脚刚走, 有什么好看的?”慕雪盈含笑答应着,“你等我一会儿。”
“好。”韩湛停在门前,想了想觉得不妥,背转身往前走了两步, 面朝庭院站在廊下。
屋里, 慕雪盈轻手轻脚向门口走两步, 偷眼确认了他的位置看不见屋里,向云歌打了个手势。
云歌会意, 卡在门缝处侧身站着,内外都能看见, 向她点点头。
慕雪盈快走两步到笸箩跟前,背对着门拿出药瓶, 一饮而尽。
苦中带酸,冰凉的滋味萦绕在舌尖, 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再过几天就是小日子, 那时候就能喘口气了。
外面安安静静的,韩湛还在等着,慕雪盈在床下藏好空瓶子,拿过水杯漱了漱,这才从笸箩里挑了两张花样拿着, 款款走了出来。
门外,韩湛闻声回头,她带着笑,流光溢彩的眸子向他一睨:“说好让你等我一会儿,怎么又跟过来了?”
韩湛安静地看着她,心跳快着,又慢下来,悠悠荡荡,似是在云端。真好啊,这样平淡的,琐碎的,与她相处的每一个时刻。
“怎么不说话?”慕雪盈走到他面前,他只是一言不发看着她,让她心里有点忐忑,难道他发现了?“总看着我干什么?”
肩膀被圈住了,他搂她在怀里,郑重的神色:“你好看。”
明明只是平常一句话,慕雪盈却刷一下飞红了脸,低了头不看他:“你真是。”
“想你了,”韩湛搂着她,凑在她耳边,“老半天看不见你,所以过来看看。”
怎么会这么喜欢?一时一刻都舍不得分开,他不是年轻人了,这样的热情,这样的缠人,连自己都觉得惊诧。
就连此时说的这些话,一个月前他也绝想不到自己竟能说出口。
慕雪盈脸上热着,淡淡的欢喜中又有惆怅,推着他往回走:“好了,不跟你闹了,还得回去给你做鞋呢。”
“做不做的有什么要紧?”韩湛搂着她,“还不如陪我。”
慕雪盈嗤的一笑:“陪你做什么,大眼瞪小眼吗?好了,别闹我了,我干正事去。”
窗下放着一瓶新折的牡丹,香气清幽淡远,她坐在窗下描花样,绣鞋面,韩湛便坐在边上看书。
只是那书老半天也不曾翻一页,眼中只有她,眼睫低垂,纤长的脖颈,手指在玄色鞋面上飞舞,像穿花的蝴蝶,她突然轻嘶一声,放下了针线,韩湛一个箭步冲过去握住:“怎么了?”
“不小心扎了手。”指尖一点血珠,慕雪盈正想吮,韩湛已经含住了。
暖热的裹住,他舌尖轻轻擦过,声音便含糊起来:“不疼了,都怪我。”
呼吸停了一拍,慕雪盈急急撤手:“怎么又怪你了?”
“都是为我做鞋才扎的手,”韩湛到底又拉过来,含住,轻吮,“不做了,我也不缺鞋。”
慕雪盈说不出话,许久:“傻子,我自己也想给你做。”
她想他活得真的很累,就连做鞋扎了手,都会觉得责任在他,是不是从小习惯了把所有的重担都抗在肩上,所以才事事都要揽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没事的,没那么严重。”
“算了,不做了,别再扎到了。”韩湛吮了又吮,吹了又吹,看她白瓷般的指尖带着圆润的弧度,一点修得整齐的指甲。
“不要紧,做针线哪有不扎手的。”慕雪盈抽手回来,“好了,你去忙吧,我继续做活。”
他不肯走,她便推着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重又拈了针,手指湿着,还有点隐约的疼,一时不查,换了左手拿针,刚绣了一针,听见他带着惊讶问道:“你左手也能绣?”
慕雪盈心里一跳,连忙换到右手:“没有,想试试呢,发现还是不行。”
“姑娘,”云歌不失时机地出现,“我这就去于府送拜帖。”
慕雪盈点点头,心跳快着,将右手的针捏了又捏。
“让刘庆去吧,”韩湛道,“你身边没人,不方便。”
可云歌,今天必须出去。慕雪盈笑道:“还是让云歌去吧,于伯父那边都认得她,有什么事也方便说。”
韩湛便也没再强求,点点头:“去吧。”
云歌松一口气,恰好钱妈妈不在,便三两步出了院子,飞快地往后门走了。
等钱妈妈回来知道了这事,连忙追去车马房时,人已经不见了,又是自己走的,没有用车轿,不由得哎了一声:“这孩子!”
“怎么了?”今个儿韩湛不出门,刘庆得了闲空,正在车马房侍弄自己那头小灰驴,听见了不免问道。
“云歌这孩子,明明家里有车有轿,愣是自己个走了,”钱妈妈叹气摇头,“也太老实了点,丝毫不肯占公中的便宜。”
“刚走的吗?”刘庆解开灰驴的缰绳,“我去瞅瞅,不行我送她一程。”
“算了,你别跑了,待会儿大爷叫起来找不到你,可又得抓瞎。”
“没事,”刘庆牵着驴子往外走,笑道,“我猜大爷今儿肯定舍不得出门。”
说得钱妈妈也忍不住笑了,可不是嘛,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一刻都没跟大奶奶分开,今儿肯定舍不得出门!
云歌这一走直到快午饭时还没回来,慕雪盈看看日影高过山墙,放下了鞋面:“时辰不早了,估计母亲那边也该吃饭了,咱们过去吧。”
这么久没回来应该是在药铺,也许那个避孕丸已经做出来了,况且干等着也无益。慕雪盈挽住韩湛:“走吧。”
韩湛放下书,一上午也只是翻了一页。“好。”
携手出来,慕雪盈一路上刻意放慢了步子,还是没见到云歌,是为什么耽搁了?
正房里。
黎氏闻声抬头,看见是慕雪盈时连忙迎上前挽住,一叠声诉起苦来:“儿媳妇,你可算来了,早饭等着你吃你没过来,上午也没来,我这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无聊得紧,都想去找你了。”
慕雪盈看了韩湛一眼,笑道:“早上有事耽搁了。”
韩湛总觉得她的笑别有意味,想起早上的耳鬓厮磨,心里不觉又热起来,听见她问着黎氏:“母亲中午安排了什么好吃的?”
黎氏一下子来了精神,献宝一般说了起来:“有新糟好的鸭舌鸭掌,我尝了尝,糟得都很入味,厨房有新到的大黄鱼,配着雪菜烧了两条,昨天那个鸡丝银针我看你好像挺喜欢,我就让厨房又做了一个,还有又大又嫩的冬笋,专挑的笋尖和风肉一起炖汤,待会儿你尝尝好不好。”
“好,待会儿我尝尝。”慕雪盈笑着扶她坐下,“母亲安排的,肯定好吃。”
韩湛便在下首坐了,又拉慕雪盈坐下,黎氏还在说话,笑容满面眼里带着光,他已经很久没看见黎氏这么高兴,没看见家里的气氛这么融洽了,都是她的功劳。心里暖洋洋的,在袖子里下握着她的手,听见黎氏说道:“儿媳妇,吃了饭就在这边吧,咱们烤点橘子柿饼一起吃茶。”
不行,他好容易在家一天,怎么能让人分了她去?韩湛立刻说道:“母亲,下午还有事,待会儿她得跟我回去。”
“有什么事?”黎氏看他一眼,“你今天怎么没去衙门?”
门帘子一动,韩愿进来了,看见韩湛时步子一顿。晦气,他怎么也在!“大哥怎么不去衙门?公务繁忙,难道不着急吗?”
“休假。”韩湛淡淡道,“你呢,春闱在即,书温好了么?我联络了松阳书院,你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待会儿就过去。”
韩愿一口气堵在心口,什么春闱在即,无非是霸着她不让人见!慢慢走到近前,靠着慕雪盈身边站住:“大哥是知道我的,松阳书院那些夫子未必比我高明,我就不去浪费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