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难吗?身为丈夫,若是连挚爱的妻子都护不住,又有何用?这件事他一定追查个水落石出,她的委屈他来洗清。韩湛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三天后,都尉司。
掌刑匆匆来报:“大人,鲁宴说有要紧内情禀报。”
鲁宴,孔启栋的幕僚之一,这些幕僚虽无官职,却知道不少府衙中的秘辛,所以这次他特意交代过把所有幕僚全都带来,单独关押。王大有落网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三天,该慌的,已经慌得很了,不过还得再抻抻。韩湛道:“就说我没空。”
掌刑匆匆离去,韩湛翻看着卷宗。三天了,狱中诸人听说王大有被抓,着急禀报内情的这已经是第五起了,王大有果然很重要,大约到明天这时候,内情也就能掌握得七七八八,到那时候,她若是还想见傅玉成,那就安排她见见。
黄蔚提着一摞捆好的书册匆匆走来:“大人,账本拿到了。”
几十本账目,按着铺面和年份各自归置,韩湛找出今年丝绸铺的进出账。虽然没有家中的账本以供核对,但他过目不忘,牢牢记得上次看过的数目。日逐的流水账在脑中加过一遍,立刻发现了破绽,流水账的利润比家中的账本多得多。“账房何在?”
“在门外候着。”黄蔚忙道。知道他一向严谨,所以拿账本时顺手把几家的账房都绑来了,扬声道,“带进来!”
一个矮个子男人被侍卫带进来,满脸惊惶地跪下了,韩湛拿着账本,许久:“少了的钱去了哪里?做假账是谁授意?说。”
夜色深沉时,韩府西院的大门突然敲响,韩老太太从梦中惊醒,听见张妈妈在外面说道:“老太太,大爷求见。”
韩老太太一个激灵,之前几次深更半夜敲门,都是韩家出事的时候。急急披衣下床:“让他进来!”
韩湛大步流星走进卧房。昏黄灯火下韩老太太的脸掩在阴影中,半明半暗,愈发苍老,陌生。将账本放在桌上:“我查过账目。”
不是朝堂之事。韩老太太松一口气,那就好,这些年接连出事,她已经是惊弓之鸟,精神时刻紧绷。旋即又生出怒火:“这是你该干的事吗?好好的爷们儿,整天围着内宅的事打转!”
“今年南省大旱,生丝价钱上涨四成,绸缎成品涨了七成不止,母亲的绸缎铺去年囤了一批生丝,”韩湛慢慢说着,暗夜里听来分外清楚,“铺子里流水账记录今年前十个月不曾进货生丝,全是动用囤货,这批生丝转卖同业,得利二百六十七两,制成绸缎共卖出三百四十七匹,得利六百二十七两,但母亲的账本里前十月利润仅四百五十三两,我审过账房,少的那些交给了老太太,做假账也是老太太授意。”
韩老太太一言不发,听他又道:“非止绸缎铺,也非止今年,自从八年前母亲带来的那批旧人因为查出贪墨,被老太太撵走之后,报给母亲的便都是假账,扣下的利润全都交到了老太太手里,假如我没猜错,贪墨是假,赶走母亲的心腹,换上老太太的心腹,方便做假账是真,对也不对?”
韩老太太冷冷看着他。以为拿走账本,敲打了慕雪盈,他就能收敛些,哪想到他竟动用了都尉司的力量查自家人,她使的都是内宅手段,怎么挡得住朝堂手段!“是谁撺掇的你,你媳妇?”
“她什么也不知道。”韩湛道,“是我自己要查。”
“不错,我是扣下了一些,”韩老太太淡淡道,“那又如何?”
“这八年里,公中的祭田逐年增加,老太太还做主在祭田附近逐年添置房舍,这些都是从母亲那里扣下的利润?”韩湛道。
“不错。”韩老太太点点头,“身为韩家妇,一体一身都是韩家的,我自己的嫁妆也全都拿了出来,我自己也什么都没剩下。”
韩湛知道她说的是真,八年前韩家拿出全部家当支援皇帝,韩老太太的嫁妆也全都填了进去,那时候他还未曾入仕,单凭韩老太爷父子三个的俸禄很难维持韩家,韩老太太大约就是因此盯上了黎氏的嫁妆。
“我为的是韩家能够长长久久,繁荣昌盛,非是为我个人私利,”韩老太太傲然道,“我问心无愧。”
韩湛顿了顿。嫁妆变成祭田,就成了公中的财产,一来能够支撑韩家渡过难关,二来黎氏的嫁妆将来只会分给长房,但变成了公产,就可以分给二房。比起长房,二房暗弱太多,韩世英能力有限,韩钧年纪还小,都难撑起家业,韩老太太一向人为所有的韩氏子孙全都兴旺,才是真正的家宅兴旺,她知道自己过世后两房难免分家,所以把黎氏的嫁妆悄无声息变成公产,那么到时候二房也可以名正言顺,分一杯羹。
韩老太太的确是为韩家,可黎氏呢?带来嫁妆救急,却一直被嫌弃打压甚至盘剥,从不曾得过一个好脸色,这边是韩家待救命之恩的态度吗?韩湛生出深切的愧疚和自责,他与黎氏感情疏远,很少过问这些细节,如今才知自己的母亲这些年里到底承受了什么。
这些天黎氏的言行举止绝非蛮不讲理的人,也许就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打压轻视和孤立,才让她之前显得那么可笑、可恶。不是黎氏的错,是这吃人的韩家,把好好的人变成了这样。韩湛上前一步:“那么对母亲呢,也是问心无愧?韩家欠她那么多,老太太可曾感恩?”
“亲事是她家攀附,她得到了地位荣耀,公平交易,有什么可说的?”韩老太太冷冷道,“嫁进韩家,就要做好为韩家牺牲的准备,要是连这个的做不到,那就不配做韩家妇。”
“自小老太太就教我要光明磊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①,可老太太做到了吗?”他高大的身形被灯火照出浓重的阴影,带着沉沉的压迫感,“老太太若是问心无愧,为什么一再阻拦我查账?为什么我问一句,就要责问我妻?”
“放肆!”韩老太太厉声道,“你是为了慕雪盈来指责我?”
“非是为他,是为公理。”韩湛丝毫不肯退让,“老太太行事不端,侵吞儿媳嫁妆,有悖公理伦常。”
“放肆!”韩老太太勃然大怒,重重一个耳光扇过来。
苍老干瘦的手指划着眉尾掠过,韩湛低垂眼睫。
她曾多少次抚摸那里,带着怜惜,带着爱意和相知,如今这断眉,却要受这一耳光。他半生只为韩家,出生入死,任劳任怨,可他连自己至亲之人,却都辜负。“若是老太太堂堂正正提出来要我帮扶二房,我责无旁贷,可这样背地里行龌龊手段,还要打压恩人,此乃小人行径,令我不齿。”
韩老太太怒极,抬手还要再打,他冷冷一瞥,陡然的威压之势让她心中一凛,那耳光迟迟不曾落下,半晌,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你是长房长孙,韩家将来的家主,扶持家族你责无旁贷!”
“我活到如今,全都为了韩家,为了帝王之恩,但如今我有了妻,将来还会有自己的儿女。”韩湛的声音温存起来,“我的责任,绝不会变成她的重负,我绝不会让她像母亲那样忍辱负重,也决不会让她变成老太太这样。”
她这样,是怎样?韩老太太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开:“这件事我不会隐瞒,从今往后,这家里任何见不得光的事,我都不会再隐瞒。”
韩老太太挺直脊背坐着,许久,死死捂住心口。
东府。
香浓衾暖,慕雪盈睡得正沉,恍惚中感觉床榻一沉,身边有人躺了下来。不觉得惊怕,因为,她知道是韩湛。半梦半醒中搂住他微带凉意,肌肉坚实的身体,自己也有点分不清是不是梦,只凭着本能向他怀里窝了窝。
“子夜。”听见他轻柔的语声,带着点闷,还有些发涩,他深深嗅着她,鼻子蹭着她的头发,微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
慕雪盈觉得他好像有点怪,然而太困了懒得多想,带着慵懒的倦意,半睁半闭着眼睛:“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想你了,回来看看。”发丝间传来他含糊不清的声音,他下巴抵着她的头,说话时让她觉得头皮里一阵一阵发痒,“我抱抱你就走。”
“睡一会儿吧,多冷的天,”慕雪盈含含糊糊说着,“公事是忙不完的,身体要紧。”
韩湛低低嗯了一声。不是为公事,乃是私事。撕破了韩府金马玉堂的遮羞布,露出内里不堪的真相,这样污浊的家,这样压抑的后宅,这样唯一明亮,唯一温暖,唯一干净美好,让他贪恋的她。
他何德何能,能遇见她,娶了她。
抱着,抚着,吻着,她软得很,热热暖暖的一团,在他怀里闭着眼睛,韩湛压抑着心里的愧疚和不平,太晚了,她太困了,明天再找时间跟她说,今晚就让她好好睡一觉。
以唇丈量,膜拜,起初心无杂念,渐渐被另一种情绪代替,暗夜里慢慢灼烧的热度。
慕雪盈睡不着了,他言而无信,越来越放肆了。含糊着推他:“困得很,别闹。”
“困就睡吧。”韩湛移下去,声音含糊着,自她胸臆间发出,“我自己来。”
然而怎么能睡得着。慕雪盈闭着眼睛,不由自主,微微张开樱唇。
房里热得很,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让人透不过气。
细雨霖霖,路已尽数淹没,江南陷进梅雨季节。
芦苇着花处,船行如飞。
早晨慕雪盈醒来时,韩湛已经走了,他的枕头抚得平整,丝毫没有睡过的痕迹,昨夜凌乱扔着的她的亵衣,也整整齐齐叠好了放在床头,慕雪盈懒懒地翻了个身,嗅着衾枕间他留下的,强烈的男子气息。
许是精神放松的缘故,早晨他离开时,她竟丝毫不知道。但也许只是太累,他精力太旺盛,从三更天折腾到快四更,她后来都不怎么知道时辰了,又累又困,只是想睡。
但还依稀记得云收雨散之后,他抱着她,体温灼热,语声温存:“案子有眉目了,你若是还想见傅玉成,这两天给你安排。”
要见到师兄了,她应该就快知道问题的关键所在了。在安稳慵懒的情绪中微闭着眼睛躺着,许久,听见钱妈妈隔着帘子问询:“大奶奶要起来吗?”
“起,”慕雪盈坐起身来,虽然他叮嘱了家中上下不要叫她早起,但这个时辰了她犹自高卧,传到韩老太太耳朵里也是不好,“妈妈进来吧。”
披衣下来,钱妈妈带着丫鬟送来热水巾栉,笑眯眯说道:“药正在煎,等大奶奶吃完了饭正好赶上吃。”
是那个助孕的药吧,日逐倒在花盆里,害得屋里的花都换了两盆。慕雪盈点点头:“好。”
有一霎时想到韩湛,他昨晚折腾了那么久,怕是片刻也不曾合眼吧?真是不知道累,就这么又去衙门了。
都尉司。
人犯再又问过两个,韩湛揉了揉眉心,饮半杯浓茶。
身体有些疲惫,精神却是饱满。她便是他的良药,无论怎么样,只要想起有她在,整个人都是神采奕奕。
放下茶杯:“带鲁宴。”
镣铐响声中人很快带了进来,刚进门便喊:“大人,小的有重要内情禀报!”
韩湛没说话,只是喝茶,许久:“不必,已经有人招了。”
鲁宴心里一凉,现在招,还算是将功赎罪,等别人都招完了,他就是从犯重罪!不管不顾喊了起来:“是要紧的内情,傅玉成入场之前曾经让王大有送过两封信给薛放鹤,就是那个放鹤先生,这些信是关键的证据!”
韩湛心里一动,信是在入场之前?他一直推测是考完后傅玉成写的信,竟然是入场之前,如果是他猜测的内容,那么这些信,就是最关键的证据。“此事王大有也知道,不消你说。”
“孔知府曾让人追杀王大有,”鲁宴急急又道,“王大有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风声提前跑了,孔知府扑了个空。”
“有证据?”韩湛低眼,“凭你空口白牙,很难让我相信你。”
“这,这,”鲁宴张口结舌,“孔知府这些事都是背着小的做的,但小人说的千真万确!”
“那就是没有证据。”韩湛抬眼,“来人,押他下去。”
差役上前带人,鲁宴急了,高声叫道:“孔启栋跟徐家明面上不相识,但私下里一直都有来往,孔启栋的四姨娘就是徐家送的,只要拿了四姨娘,一问就知!”
“我会查证。”韩湛淡淡道,“押下去。”
孔启栋与徐家暗中来往。孔启栋身为帘内官,诗经一科的考题都出自他之手。孔启栋派人追杀王大有。唯一不曾闭合的一环,薛放鹤。
处处都在,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都尉司的手段也不曾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韩湛思忖着,再又拿起案上放鹤先生的文集。案情一步步明晰,今天再审审傅玉成,若是有眉目,明天就能安排她见人。
韩府。
慕雪盈正吃着饭,韩愿一瘸一拐走了进来:“嫂嫂。”
慕雪盈放下筷子,这些天韩湛的人时刻守着不许他乱走,他是怎么闯到这里的?“二弟怎么来了?”
“我有要紧事回禀嫂嫂,”韩愿紧紧看着她。三天了,韩湛的人死死盯着,他没找到任何机会跟她说话,这次是跳窗跑出来的,脚踝可能又扭到了,断了一般的疼,“很重要。”
慕雪盈顿了顿,是从高赟那里打听的消息吧,她也想知道高赟说了些什么,也好和于家的消息印证。使了个眼色,云歌连忙拉着钱妈妈退到边上,韩愿走近些,声音低得只够两个人听见:“都尉司在通缉放鹤先生,据说傅玉成给他寄过信,里面有关键的证据。”
慕雪盈心里一跳,韩湛知道了,那些信?“高赟告诉你的?”
“对。”韩愿又凑近些,“高赟问了我很多家里的事,我没有说,他还问我不回家是不是跟大哥闹别扭,我说不是。”
高赟未免太小看他了,“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的道理他懂,他再恨韩湛也是关起门来自家的事,何至于在外人面前说三道四?②
慕雪盈思忖着:“很好,此人居心叵测,你以后不要来往。”
居心叵测吗?也许吧,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韩愿低着头:“我知道了。还有件事,高赟说陛下许诺过,大哥若是能顺利结案,重创太后党,就给大哥恢复祖上的荣耀。”
祖上的荣耀?韩家开国之初封的是国公,只不过三代之后爵位收回,后来的子孙便都是各凭本事罢了。这个许诺不可谓不够分量,韩湛会心动吗?慕雪盈思忖着,没有说话。
“你放心。”韩愿看着她,千言万语又都咽下去。只要是你想要的,别说是保住傅玉成,就算要我的命,我都双手奉上,“我不是大哥,我不会管什么立场,甚至我也可以不管对错,我只要……”
只要你称心如愿。知道不能说出口,韩愿深吸一口气,猝然顿住。
“二爷还有事吗?”钱妈妈咳了一声,“大奶奶饭还没吃完,还等着吃药呢。”
吃药,什么药?韩愿怔怔的,半晌才反应过来,拖着伤脚往外走:“那,我走了。”
门帘子落下来,人走了,慕雪盈漱漱口,放下茶杯。
等韩湛回来时,便把韩愿的话告诉他。她做得越是坦荡,韩湛才越会信任,再打探消息也越容易。
“大奶奶吃药吧。”钱妈妈端着药碗,殷勤送上。
“有点热,晾一晾吧。”慕雪盈笑了下,“云歌,你不是说要请教妈妈怎么打宝塔络子吗?正好趁这个空子去问问。”
“是。”云歌连忙挽住钱妈妈,“大奶奶给太太做了个装经书的袋子,我想着打个宝塔络子挂上,偏生打不好,妈妈教教我吧。”
她拉着钱妈妈走了,慕雪盈屏退丫鬟,端起那碗坐胎药倒进花盆。怀里装着避子汤,方才云歌偷空送来的,心里不觉又想起了韩湛。
他知道了吗,那些信。有没有怀疑她。他说了带她去见傅玉成,是为了那些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