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盈冷不防,抱了个满怀,氅衣还挽在臂上,脸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见他沉而有力的心跳,这节奏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奇异力量,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剩下眼前的人,抱着她,喜爱着她,没有隔阂没有矛盾,可以长长久久似的。
屋里焚着莲蕊香,淡而悠远的香气里混着他的气味,微苦的茶香,寒夜里骑马奔回的凉意,就连混杂在其中,淡淡的灰尘气味都让人安心,一切都实实在在,标记着她当下拥有的生活。
慕雪盈有一时闭上了眼,下一时想到他已经忙累了两天,连忙又挣脱出他的怀抱,拉他在桌前坐下:“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别的。”
韩湛坐下了,为着她刚才那句吃完了再说别的,突然一下子心猿意马。他倒还真没想别的什么,然而她这么说,难道可以有别的?但是他看了医书,女子那件事仿佛是要三四天往上,这才两天,有这么快吗?但如果算上刚来的那天,勉强能称得上三天,也许真有那么快呢。
那点微微的心猿意马突然变成了脱缰的野马,思绪怎么都拉不住,韩湛忍不住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她在盛饭,食盒里装的是刚出锅的馒头,喧软绵香,云朵一般看着就好吃,砂砵里装的是鸡汤,炖得金黄浓香,撒一点碎切的香葱,碧绿雪白,单只颜色就已十分漂亮。
看起来就好吃,但都不及她好吃。所以今天到底能不能行?
“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馒头,想着配汤合适,所以蒸了点。”慕雪盈挨着他坐下,夹了一个馒头递过去。
韩湛接了,一口下去就是半个:“爱吃。先前在军中常吃。”
军队里诸事简便,馒头顶饱又方便,所以常吃。谈不上爱不爱吃,但她做的,什么都好吃。
第二口下去,一个馒头就没了,韩湛再要来夹,她带着笑,筷子压住他的筷子:“慢点吃,先喝口汤,别噎着了。”
韩湛看着她,慢慢缩回筷子。
呼吸紧着,明明只是筷子碰了下筷子,却像是撞上了心弦,说不出的缠绵眷恋。她轻轻推了下汤碗示意他喝,韩湛鬼使神差凑了过去:“你喂我就喝。”
烛光一闪,却是钱妈妈忍着笑,带着丫鬟们都出去了,慕雪盈觉得脸颊有点发烫,伸手刮他的脸:“羞不羞。”
星眼如波,袖子里逸出一阵阵莲蕊香气,韩湛一歪头,轻轻咬住她的指尖,轻轻舔舐。
慕雪盈低呼一声,急急缩回手,他跟过来几乎要贴在她身上了,他不说话,一双眼沉沉看着她,暧昧无声流动,让人连呼吸都凝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推开他:“快吃饭,汤都凉了。”
韩湛深吸一口气,便是脸皮再厚,也不好在这时候问出那个问题,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一口喝干汤,放下空碗:“好了,吃饱了。”
伸手便要来抱她,她眼波一顾,含笑推开他:“不行,这点怎么够?你得好好吃,不许敷衍。”
她又盛一碗汤送过来,韩湛拗不过,端起来正要喝,慕雪盈忙又拦住:“慢点喝,吃饭太急对肠胃不好。”
他果然放下碗,眼中带了点暧昧的笑,拿起边上的勺子:“我吃饭快,慢不下来,想要慢的话不如你来喂我。”
笑意压不住,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样会磨人?慕雪盈横他一眼:“多大了还要人喂?你又不是小孩子。”
他强着把勺子往她手里塞:“大人也可以喂。”
这笑从眼中到心里,又在唇边绽放成一个深深的梨涡,慕雪盈接了勺子,撇开油花舀一勺汤,送到他嘴边:“是是是,韩大人也需要喂呢。”
韩湛笑出了声。一语双关,她怎么能如此聪慧?他真是爱极了她这般兰心蕙质。
不,他爱的并非兰心蕙质而是她,只要是她,他怎么都会爱不释手。
就着她的手喝下汤,什么滋味全然尝不出,满眼里只是她,笑意流转,活色生香,上天恩赐于他的妻。
慕雪盈又喂了一勺,后面就再不肯了:“好了,剩下的请韩大人自己喝吧,再这么一勺一勺喂下去,真要凉了。”
况且他这么一直盯着她看,目光炯炯,让她简直怀疑他要吃的不是饭,而是她。
韩湛端起来一饮而尽。
胃里暖烘烘的舒服着,整个人就像泡了个透彻的热水澡,里里外外都是舒坦。不能再吃了,明天一大早就得赶去衙门,时间宝贵,怎么能浪费在吃饭上。放下碗:“真的饱了,不吃了。”
不由分说收好碗筷,快步向净房走去:“我去洗漱。”
慕雪盈唤了丫鬟近来收拾桌子,跟着他来到净房。他正在漱齿,忙忙地刷得很快,看见她时含糊说道:“案子有眉目了。”
慕雪盈心里一紧,安稳和暖的表象蓦地打破,露出底下冬日的凛冽气象。上前为他拧了个热毛巾:“怎么说?”
韩湛已经刷好了,饮一口水漱掉嘴里的苦参膏:“有个狱卒一直在暗中胁迫傅玉成,如今人已归案,正在审讯。”
那么幕后主使的人也找到了?这个主使之人,应当就是犯案之人。慕雪盈忙问道:“幕后主使找到了吗?我师兄有没有开口?”
“还没有,那人还在熬刑。”韩湛看她一眼,低头去洗脸,“傅玉成要求先见到你才肯开口,他不信任我。”
慕雪盈顿了顿,脑中迅速串联起线索,得出最接近的答案。那个狱卒只怕是用她来威胁傅玉成,狱中消息不通,傅玉成不知道她的下落,所以先前不敢说,现在虽然知道她嫁了韩湛,但说好见面又没见到,看起来更像是她被胁迫控制,所以傅玉成才要求一定要先见到她。
两下只要一见面,许多事就能理清,下一步该如何也能定了,可韩湛既然没提这茬,那应当就是还没办法让他们见面,他现在主动跟她提起案情,对她的信任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要不要跟他说实话?
一时间千头万绪一齐涌来,他已经洗完了脸,慕雪盈思忖着递过毛巾:“是不是没法安排我去见他?”
韩湛抬头,看见她眼中沉沉的思虑,微微蹙起的眉尖。不是男女之情,他看得出来,提起傅玉成时她更多是担忧思虑,而非柔情缱绻,这些天里他们如胶似漆,他很能分得清楚她心里爱悦时,是什么模样。
她并未心悦傅玉成。那点欢喜轻扬着,飞快地上升,韩湛接过毛巾擦了脸,低声道:“陛下再三下过严令,不得让你们私下见面,不过,你放心。”
慕雪盈抬眼,他眉梢眼角带着上扬的弧度,棱角分明的唇也是,他凑过来,身上有未干的水汽,润润的清凉着,也让人愉悦:“我会尽快解决,到那时候,我们一起去长荆关。”
啪,他抛开毛巾,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准确无误落在了架上,腰间一紧,他抱起了她,清洗后柔软干净的脸庞一下子凑到了最近:“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慕雪盈回答不得,因为他的唇,覆了上来。
纠缠占据,带着急切,几乎让她疑心他是在啃咬,但是又不疼,他唇齿间模糊漏出点言语,慕雪盈听不太清楚,大约还是问她想不想他。想的,但没法回答,她已经完全被他占领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卧房,不知什么时候衣服已经解了大半,他晃动的脸一时能看见,一时不能,他现在不止是吻她的唇,还有别的地方,声音断续着从下方传来:“今天行不行?”
慕雪盈在迷乱中又忍不住发笑,摸着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下来的头发:“不行。”
韩湛猛地停住。该死!已经三天了,还不行吗?
满身沸腾的热切退去一半,很快又汹涌着杀回来,亦且比之前更凶猛顽固,无法克制。
不能再向下进军,便返回上路战场,抚触,吞食,可是怎么能够呢?
怎么都不可能够。那件事根本无法替代。
慕雪盈有点喘不过气,他太急切,简直是要吃掉她了,可既然做不得,还纠缠什么?到时候无非更难受。推着他:“别闹了,你还没洗脚呢,快去。”
洗什么脚,他不脱袜子便是了,他每天都换袜子,很干净。韩湛顾不得说话,把她翻过来弄过去,抱在怀里,放在身上,又再放下去。
怎么都不行,怎么都不痛快,想起前夜的情形,忙又把她翻过去,从身后搂住,紧紧贴上。
蜡烛呼一下熄灭,慕雪盈感觉到他的存在,端正抵着,一下又一下。
蓦地想起昨天早上净房里晾着的帕子,突然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脸一下红透了,连耳朵都是热,挣扎着推他:“你真是!”
摩擦突然加剧,韩湛低呼一声,声音发着颤,死死箍住她:“好子夜,别跑。”
挣扎可以,他很欢迎她这样挣扎,但是不能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慕雪盈不敢动了,她发现了,她越是挣扎,他越是兴奋。
羞耻得脸颊都发烫,他怎么想出来的?这样也可以?这人看起来一本正经,满脑子想的都是些什么。
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响声,断断续续,他紊乱沉重的气息。
黑暗掩盖着一切,却又不能全都掩盖,他伏过来吻她的脖子,耳朵,声音含糊着,带着点哀恳:“好子夜,帮帮我。”
慕雪盈说不出话,还要怎么帮?这样羞耻的事,她都已经允许他了。
韩湛轻轻咬她的耳尖,嘴里呼着凉气,急得很,却怎么也不能痛快,他需要她的帮助,她的参与。
抱她过来,面对着面,呼吸纠缠着呼吸,拉她的手覆住。
慕雪盈低呼一声,急急缩手又被他拉回来,黑夜里看不见,他没了顾忌,只是纠缠求恳:“好子夜,一次,就一次。”
挣脱不开,他一向意志坚定又擅长厮磨,慕雪盈羞耻得不敢睁眼,不敢细想也不敢听。
也只能交由他引导,带领。
热得很,炭火烧得太旺了,又是上好的炭,怎么都烧不完。
火光明灭闪烁,长久不歇。
……
五更跟前,韩湛赶到都尉司衙门。
神清气爽,走路都带着风。“带人犯孔启栋。”
第76章
门外有镣铐响, 韩湛抬眼,狱卒押着孔启栋进来了。
他是昨天下午被缉捕归案的,剥去了四品衣冠顶戴, 从整洁舒适的馆驿关进都尉司狭小阴暗的牢房, 熬了一夜此时蓬头垢面,衣服也都皱得不成样子, 一看见韩湛就怒冲冲嚷道:“韩大人,我乃一州之牧,陛下亲自任命的四品官员,你凭什么抓我?可有陛下的旨意?”
没人回答他, 行刑校尉突然一齐敲击水火棍, 咚咚的响声让人的心跳都跟着擂鼓一般响了起来, 孔启栋看见各样刑具闪着冷光陈列在前,有的甚至还带着血迹, 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恐惧泛上来, 与此相伴的是更盛的怒气,正要再说时韩湛忽地开了口:“就凭我能。”
傲慢, 冷淡,轻蔑, 根本没把他这个地方要员放在眼里。孔启栋一口气堵在胸口,涨红着脸狠狠伸手指他:“韩湛, 你欺人太甚,我要去陛下面前参奏你!”
“放肆!”行刑校尉立刻上前拧住他的胳膊,“不得对大人无礼!”
孔启栋做了许多年知府,一方父母官,哪里受过这等侮辱?气得破口大骂:“放开, 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对本官无礼!”
头顶上传来淡淡的语声,是韩湛:“跪下。”
跪下?他是四品州牧,要跪也只跪皇帝,凭什么跪韩湛!孔启栋拼命挣扎着不肯,两个校尉一左一右拧住,又朝他腿弯处狠狠一脚,孔启栋惨叫一声,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余光里瞥见玄色的主审台,韩湛的声音从那里传来:“孔启栋,乡试泄题和收受贿赂,你准备先招哪件?”
孔启栋紧紧咬着牙。昨天押他入狱他就知道大事不妙,立刻派人去找了高赟,但高赟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他要求见韩湛也没人理会,牢狱之中耳目闭塞,外界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半点不知,却是跟傅玉成的境况差不多了。
但,他也是地方大员,一州之牧,朝廷的律法他自己最清楚,泄题舞弊和收受贿赂无论哪一项都是杀头的重罪,韩湛敢抓他,想必手里有点证据,但不可能全部掌握,否则昨天就会动他。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熬过酷刑,等高赟那边援手。
傲然道:“本官无罪,没什么可招的,本官要面见陛下,参奏你欺辱官员,蔑视王法之罪!”
况且他好歹也是四品顶戴,不信韩湛真敢动他。
“是么?”韩湛掷下一摞纸,“拿给他看。”
书吏捡起来送到面前,孔启栋抬眼,看见最上面一张纸上妻子黄氏的签字画押,触目惊心几个大字“收受贿赂”,黄氏的口供下头是徐日经的口供,同样的签字画押,书吏收得快,只来得及看见“乡试题目”几个字,孔启栋一颗心狂跳起来。
千真万确是黄氏的笔迹。
虽然这几年夫妻失和,紧要的事体他都瞒着黄氏,但到底是夫妻,黄氏说不定真知道点什么。
况且还有徐日经。
“孔启栋,现在招,还能少点受皮肉之苦。”韩湛居高临下看着他。
已经慌了,方才书吏拿走时孔启栋明显有想抢夺的动作,他的推测没错,试题十有八九是从孔启栋口中泄露给徐疏。“徐日经送你四姨娘胡玉书,外加纹银千两,你老家良田一百亩,你将今科乡试诗经科题目泄露给徐疏,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推诿的?”
“诬陷,”孔启栋定定神,不,不会的,假如徐日经招了,现在案子就已经送到了御前,不会是这般情形,“都是血口喷人!”
眼前紫衣一动,韩湛起身:“用刑。”
行刑校尉发一声喊,上前按住,孔启栋拼命挣扎起来:“韩湛,你敢对我用刑?我要去御前参奏,治你大不敬之罪!”
“那也得你能出得了这都尉司。”紫衣从身前掠过,韩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