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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应该就是这几章内,结案,和离
第78章
传旨太监的轿子在前面领路, 韩湛催马跟在后面,转过街角。
皇帝多半是为了保高赟,方才已暗示黄蔚尽快去拿人, 若是顺利, 当能赶在皇帝开口之前拿下高赟。
“有劳韩大人快些,”传旨太监探头说道, “陛下催得急,要韩大人尽快入宫。”
韩湛拍马上前,却在此时,听见极远处隐隐传来异样的动静。
整齐划一, 带着单调的回响, 由远及近迅速逼近。沙场上过来的人于此种声响最是敏感, 这是行伍行动的声音,应当有上百人, 去的方向正是都尉司。
是何处的队伍,敢到都尉司门前?而皇帝恰在此时召见他。
调虎离山。韩湛扯下腰间荷包上缀的玉珠, 向轿夫腿上一掷。
轿夫行走中突然觉得腿上巨疼,抬不住轿子, 一个踉跄跌扑出去,轿子失去平衡跟着落地, 传旨太监惊叫着险些跌出来,正在狼狈时, 胳膊被扶住了,韩湛拉起他:“公公小心。”
传旨太监惊魂未定:“这是怎么说的?”
轿夫摔倒在地,连连请罪:“不知什么打中了小人的腿,小人摔了一跤,公公恕罪!”
“方才我走得快, 大概是马蹄带起来的碎石砸到了你。”韩湛伸手拉起轿夫,“都是我的过失,公公宽宏大量,不会怪罪你的。”
他既这么说,传旨太监自然不能再追究,也只得说道:“怪不得你,不妨事。”
轿夫一瘸一拐的,自然不能再抬轿,传旨太监只带了个小太监,那把子力气也不够抬,正着急时忽听韩湛说道:“公公稍等片刻,我回都尉司叫个人过来抬。”
传旨太监忙道:“不敢有劳韩大人,陛下召见得急,韩大人还是进宫面圣,我在后面慢慢跟着就行。”
话没说完,韩湛已经跳上马走了,一块银子随着他的语声一道丢过来:“因我之过让这个兄弟受了伤,这银子拿去养伤吧。”
马走得快,一眨眼就没了踪影,传旨太监追了几步没追上,也只得悻悻回来,命小太监捡起银子交给轿夫:“韩大人赏你的,拿着吧。”
都尉司门前。
上百名士兵队伍整齐,将大门团团围住,指挥同知闻讯出来,认出来人穿的是御林军服色,忙道:“来的是御林军的兄弟?所为何事?”
带队的小将手中捧着一轴黄绢,昂然道:“御林军左卫蒋林,奉陛下之命,押解丹城科场舞弊案相关案犯、卷宗,移交都察院审理。”
指挥同知吃了一惊,怎么突然要移交?正要再问,蒋林已经打开圣旨,露出上面鲜红的御宝,这圣旨没有假,的确是皇帝的命令,但此时韩湛不在,此案韩湛一直亲自审理极是重视,怎么能在这时候交给都察院?忙道:“韩指挥使此时正往见陛下,蒋将军稍等片刻,等指挥使回来后,定当尽快移交。”
“陛下的命令是立刻移交,怎么,你敢抗旨?”蒋林轻嗤一声,将圣旨交给手下收好,催马进门,“来人,把都尉司围起来,立刻移交!”
御林军持着武器鱼贯而入,指挥同知迟疑着,一时也不敢下令阻拦,蒋林带着人当先往韩湛的官署去,门关着,韩湛的侍卫上前拦住不放入内,蒋林抽刀:“闪开,敢有阻拦者,死!”
手上突然一疼,不知哪里飞来一个什么东西正正砸中他的虎口,蒋林握不住刀,当!金刀落地,轻脆的响声中一人一马疾如闪电,一眨眼到了近前,蒋林急急回头,是韩湛,端坐马上,冷冷垂目。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他的威名,蒋林不由自主生出畏惧,将脸上的骄气收敛了三分,拱手道:“韩大人,我奉陛下之命,移交舞弊案相关人犯和卷宗到都察院。”
都察院都御史赵楚客年过六旬,快要致仕的人诸事只求安稳,一切惟帝王之命是从,皇帝多半是知道了结果不如所愿,要强行插手。韩湛问道:“圣旨何在?”
蒋林连忙双手捧着,打开:“圣旨在此。”
黄绢底子上御宝鲜明,韩湛扫一眼,只有御宝,却没有三省主官的签字,这是皇帝私人下的诏书,并非经三省合议,正式颁发的圣旨。“三省签署何在?”
“这,”蒋林语塞,“这是陛下亲自下的诏书,韩大人莫非要抗旨?”
看来是有太后从中作梗,皇帝拿不到三省的签署,所以想走捷径。韩湛肃然道:“此案关系重大,移交人犯案卷必须经三省合议,斜封墨敕我不能从命①。”
不等蒋林开口:“来人,送客!”
都尉司上下人等早已忍了多时,从来都是他们拿人,今日岂能让人欺负到自家头上?发一声喊,持刀持枪一齐围上,有韩站在,蒋林不敢硬扛,也只得向韩湛拱手:“韩大人好大的官威!我必将此事奏明陛下,请陛下裁夺。”
没有得到回应,韩湛已经转身离开了,蒋林只得带着部下,垂头丧气走了。
来人如潮水,一霎时退个干净,韩湛在公署中坐定,黄蔚已经去了有段时间,大理寺距此不远,若是动手快,也许他可以在入宫之前先审一审高赟,拿到了证据也好与皇帝谈判。沉声道:“封锁四门,没我的命令,不得放任何人进来。”
“是!”众人一齐应道。
“大人!”黄蔚飞跑着进门,“高赟受陛下召见去了宫中,属下没能拿到人。”
韩湛顿了顿。如此,则皇帝恐怕已经知道此案极可能是孔启栋收受贿赂,泄题给徐疏,高赟包庇孔启栋,反诬傅玉成,真相一旦公布,帝党立刻元气大伤,太后很可能利用此事扭转舆论,彻底罢决追尊一事。
皇帝绝不允许这种情形发生,所以急于撤掉他,交由都察院审理。
皇帝召见他,应当也是为了此事。
先前曾无数次想过若真相是帝党徇私枉法,该当如何处理,此时直面相对,才发现如此难以决断。
论公,皇帝登大宝短短三年里兴利除弊,轻徭薄赋,与民生息,的确是治世明君。论私,皇帝对他有知遇之恩,君臣二人在北境时更是过命的交情,他该当全力辅助,助皇帝实现胸中愿望。韩湛沉吟着,许久:“清点人犯,整理案卷。”
众人立刻开始行动,韩湛眉头紧锁,望着韩家的方向。
这时候,她在做什么?她几次辩白傅玉成是冤屈,求他查明真相,难道他真要为了所谓的大局,让她忍受冤屈不平?
就像当初,他中药那件事一样。
慈宁宫。
宫娥太监都已经屏退,慕雪盈抬眼,看见太后微蹙的眉头,她低声道:“韩大人好像拿住了高赟徇私枉法的证据,陛下已经下旨将案子移交都察院审理。”
慕雪盈心里一紧,低下了头。
“敕命未经三省合议,乃是斜封墨敕,”太后轻嗤一声,“不过,既然是交给韩大人,想来也不会有异议。”
殿门轻轻叩响,张遂在外面禀奏:“太后殿下,方才御林军拿着圣旨去都尉司办移交,韩大人说圣旨未经三省合议,给驳了回来。”
慕雪盈心头一宽,随即又是一紧。
他给驳了回来,他处事公正,这么多天努力寻求的一直都是真相,并没有因为偏向皇帝而对傅玉成屈打成招。她没有看错他。
余光瞥见太后微微错愕着摇头:“倒是没想到韩大人竟然会这么做。”
“外子行事公正,从不徇私枉法。”慕雪盈起身行礼,“若是由外子主审,想来必定能如太后所愿,查明真相,臣妇也定当竭力协助。”
太后抬目审视,目光锐利,慕雪盈躬身低头,神色越发恭敬,许久,太后开了口:“韩夫人,都说傅玉成有信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些信,夫人知道在何处?”
慕雪盈低着头:“若是此案由外子主审,臣妇愿协助太后,在公开审理之时当堂出示信件。”
太后微哂,也就是说,依旧是先前提出的条件,必须在公开审理之时才会交出那些信,想要借这些信做文章,私下动手脚对付皇帝一派却是不行了。
看起来温婉和顺,骨子里跟韩湛一样,极是固执难缠。只不过到底幼稚,此时两党势同水火,她这个做法既不算投靠自己一方,又跟皇帝结了仇,难道还指望韩湛能保她?此事若真这么解决,韩湛自己也逃不掉皇帝的怒火,多半会休弃她自保。“韩夫人这是何苦?如此行事,两边不落好,韩大人恐怕头一个就要怨你。”
慕雪盈沉默着。不错,眼下的做法的确是两边不落好,皇帝会恨她作梗,太后又会怨她没有诚心投靠。但,若是按现在的方式审理,将来皇帝必定会把全部怒火都撒在韩湛身上,她要求公开审理的话,太后自然会出面力争,再由她当众交出信件,皇帝原本对韩湛一个人的不满就会由她和太后一起承担,况且事后。
她会与韩湛和离,甚至她可以说服韩湛休了她,效果更好。
休弃她,就是韩湛对此事的表态,对皇帝的交待,这样皇帝脸面心里都能过得去,也就不会狠罚韩湛。
带着怅然,轻声道:“外子一心为国为公,臣妇愚钝,只想救出师兄。”
她骗了他这么久,还要因为他处事公正,到此时也要拖他下水,但愿如此行事,能够补偿他一二。
太后看她一眼,难道是对傅玉成有私情,所以如此卖力相救?她的要求虽然与当初的期望相差甚远,但只要能翻案,就是对帝党的沉重打击,勉强也说得过去。颔首道:“韩夫人深明大义,愿拯救无辜,还天下百姓一个真相,你的要求哀家允了。”
慕雪盈松一口气,福身行礼:“臣妇叩谢太后殿下隆恩!”
“平身吧,”太后伸手虚虚扶了扶,“那些信什么时候能拿到?”
“信不在臣妇身上,也不在韩家,”慕雪盈道,“公开审理之时,太后和陛下可以遣人押送臣妇,当众取出。”
好个谨慎狡猾的人!拖到最后一刻才肯交信,还要皇帝和她的人一起去取,那就谁也动不了手脚。太后顿了顿:“允了。”
殿门又敲响了,还是张遂:“陛下派了李全传召韩大人。”
慕雪盈抬眼,太后点点头:“这次韩大人怕是扛不住了。”
她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韩夫人待会儿随哀家一道去看看韩大人,若是快的话,说不定今天就能结束了。”
慕雪盈抬眼,窗外灰沉沉的,天阴风骤,风雪的前兆。
都尉司。
“大人,宫里派人来催。”门吏上前通报。
韩湛抬眼,李全带着个小内监走了进来,昔日里和气的笑容不见了,肃然道:“韩大人见召不遵,陛下龙颜不悦,命咱家再来催催。”
韩湛起身。已经拖延许久,怕是再难拖下去,只是函关和长荆关都还没传回来消息,案子还差最后关键的一环。“我这就随李总管进宫。”
叫过指挥同知:“在我回来之前,都尉司四门封闭,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动人犯和案卷。”
“是!”指挥同知高声应下。
李全看他一眼,摇了摇头:“韩大人追随陛下多年,该当知道陛下的心意。”
韩湛跟在他身后出了门。他自然知道皇帝的心意,但。
低声问道:“李总管,高寺卿此时可在宫中?”
“不在,”李全神色如常,“高大人面圣之后,已经出宫。”
出宫,去了哪里?韩湛抬眼,天幕上黑云低垂,风雪将至。
柳条胡同,高赟别院。
门突然开了,韩愿抬头,高赟一身便装,风尘仆仆走来。
韩愿已经许多天不曾见到他,此时带着薄怒,冷冷道:“敢问高大人把我诓骗到此软禁,所为何事?”
“为了帮你。”高赟掩上门,“贤侄与慕姑娘自幼定下婚约,两情相悦,令兄却不顾手足之情,横刀夺爱,又屡次打骂欺辱贤侄,贤侄想不想拨乱反正,夺回本该属于你的妻子?”
韩愿心里砰砰乱跳起来,他怎么知道?他跟慕雪盈定过亲的事虽然不算秘密,但他的心事连韩家人都不知情,唯有她和韩湛知晓,高赟从哪里探听得到?
高赟上前一步:“我就不跟贤侄绕弯子了,我非是只为帮你,韩湛欺人太甚,仗着权势欺辱于我,也该给他个教训!我已联合言官,弹劾韩湛强占弟媳,罔顾伦常,此事证据确凿,无论贤侄肯不肯作证,韩湛必然倒台,但若是贤侄肯出面作证,我会一力周旋,把慕姑娘还给贤侄。”
心跳快得压不住,韩愿深吸一口气。□□一事非同小可,坐实了,就是入刑的罪过。那夜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杀掉韩湛,夺回她!
“如何?”高赟窥探着他的神色,“贤侄怕是还不知道吧,慕姑娘也还念着贤侄,我听说慕姑娘已经求了太后,要告发韩湛。”
“什么?”韩愿心里一喜,“当真?”
“千真万确。”高赟点点头,“贤侄,莫要辜负慕姑娘一片真心啊。”
热血沸腾着,韩愿久久说不出话。
宫城,东华门前。
韩湛极力放慢速度,终究还是到了门前。待会儿见到皇帝,若要他顺从圣意移交案子,从,还是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