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
韩湛望见都尉司冷肃的门庭,大门紧闭,门前十数个校尉手持兵刃牢牢守住,看来他走之后,属下遵循吩咐,守好了人犯和案卷。
催马上前,朗声道:“开门接驾!”
大门轰然而开,都尉司众人恭敬出迎,皇帝在门内下辇,亲手扶出太后:“太后请。”
“陛下先请。”太后含笑谦逊,“哀家并不敢干政,只是民心所向,过来听听罢了。”
皇帝嘴角扯了个极小的弧度:“太后圣明。”
迈步向前:“升堂。”
隆隆鼓声中,公堂四门打开,太监摆好御座、凤座,皇帝与太后双双落座,主审台挪在下首,韩湛一拍惊堂木:“带人犯!”
镣铐声中,几名要紧人犯当先被带上公堂,慕雪盈坐在太后旁边的小杌子上,抬眼,看见傅玉成伤痕累累的脸。
-----------------------
作者有话说:推荐朋友的古言连载,文案如下,宝贝们收一个吧~
《拂玉》白露栖木:
薛弗玉与谢敛成亲十年,陪着他从不受宠的皇子,到如今坐拥天下的帝王。
这些年她与谢敛互相扶持,天下在谢敛的治理下海晏河清,她以为两人会一直这样下去。
却不想,谢敛曾经的未婚妻,她的堂妹,会以孀妇的身份回来。
都说皇帝对那位前未婚妻旧情难忘,她一开始不信。
直至那天看见二人在花园中,男人与堂妹亲密地站在一处说话。
她才明白,即便是与谢敛相守十年,到底是抵不过年少情深。
*
自堂妹回来之后,薛弗玉发现谢敛与自己在一处时经常失神,面对他们的女儿也失了耐心。
外人都道薛家四姑娘回来了,中宫要坐不稳了,毕竟四姑娘才是那位的心上人。
宫中太后有意让他们再续前缘,宫外薛家人说她占了堂妹位置。
在得知谢敛有意纳妃之后,她终是心灰意冷,决意离开京城。
*
谢敛十年前被迫娶了自己的表姐,相处十年早已习惯了她在身边。
如今他已不是任人摆布的少年,从前的所有缺憾皆可弥补。
他本该满足的。
可当素来温柔的发妻,冷淡地说出要给堂妹让位时,向来冷静的帝王终于慌了。
他用尽了力气攥紧她的腕骨,宛如即将被抛弃的狗,红着眼哑声质问:表姐难道不要我和公主了么?
第80章
公堂高处坐着君王和太后, 边上是掌刑的校尉,堂下是密密麻麻观审的各级官员,但傅玉成此刻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世界好像突然消失了。
唯一存在的,就是那个许久不见, 恍若隔世的人。
眉目如画,安静地坐在公堂高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着他。
呼吸绷紧着, 傅玉成急急打量。她衣履整洁, 露出的手脸没有带伤也没有精神委顿的迹象, 她神色像从前一样从容自信,他认识她这么久, 从这些迹象中能够判断出,她是安全的。
心头那压了数十个日夜的巨石终于放下, 傅玉成眼梢发烫,几欲落泪。
那就好, 她是安全的,他总算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
耳边突然传来韩湛冰冷的语声:“傅玉成, 将乡试前后你所见所闻如实禀告陛下和太后。”
消失的世界慢慢地重又回来,傅玉成艰难地将目光从慕雪盈身上移开, 到此时才留意到她坐在太后身边,太后低着头在对她说着什么,神态极是亲昵。
而太后,一定希望他能翻案,不给帝党攻击的把柄, 案子有希望了。
直觉这一切与她有关,是她努力推动了今日的局面,愧疚,感激,眷恋,无数情绪疯狂翻涌,傅玉成努力压抑着找回理智,对上韩湛刀一般锐利的目光。
这些天两人时常见面,韩湛对他称得上客气,可此时的韩湛,让他隐约感觉到了敌意。
“傅玉成,”高赟也开了口,“陛下在此,绝不容你抵赖狡辩,还不赶紧认……”
“罪”字还没说完,啪,惊堂木一声重响,韩湛冷冷道:“主审是我,若再敢有擅自开口,引导威吓的,以咆哮公堂论处。”
高赟悻悻地闭上了嘴。
傅玉成觉得惶惑,方才韩湛流露的敌意让他以为韩湛也是要屈打成招,但韩湛又阻止了高赟。下意识地看向慕雪盈,她神色从容,轻轻向他点了点头。
是要他如实交代的意思。她与韩湛是夫妻,她那么聪慧,自然知道谁能信,谁不能信。假如她相信韩湛,那么,他也相信。
在苦涩中整整衣服,向着主位的皇帝和太后躬身行礼:“学生傅玉成,参见太后殿下,皇帝陛下。”
这一低头,露出耳后用刑后累累的伤痕,几道溃烂的鞭伤从颈后延伸,一路伸进衣领,慕雪盈心里一紧。虽然从别人口中知道他受了酷刑几乎丧命,但此时亲眼看见,才知道有多触目惊心。
韩湛余光里瞥见了,心头发着沉。设想过无数次他们相见的情形,以为能够平心静气,此时却才知道,妒意也能杀人。是傅玉成吗?
耳边传来嘶哑的语声,傅玉成礼毕站直,终于开口:“七月底我赶到定业备考,因为与徐疏相熟,八月初六曾到徐家探访,当时徐疏不在,书童领我到书房等候,桌上放着一本《毛诗正义》,我无意中翻开,发现其中夹着半片纸揉皱的纸,写着四道题目,第一道:俞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第二道: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风夜匪懈,以事一人。第三道: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与授子之餐兮。第四道: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①
堂上一阵喧哗,这四道题目正是今科丹城乡试诗经科的题目,连顺序都一毫不差,八月初六,正是内帘官入贡院,定下今科试题之时。
“诬陷,他是血口喷人!”边上的徐疏声嘶力竭叫了起来,“陛下明鉴,学生绝不曾做过这种事,傅玉成的师妹新近嫁给了韩湛,他们勾结起来颠倒黑白,韩湛连日对我用刑,妄图屈打成招!”
他猛地拉开衣服,亮出身上的伤痕:“我几乎被韩湛打死,求陛下为学生做主!”
公堂有片刻安静,慕雪盈看见徐疏身上的伤痕,比起傅玉成的伤轻得多,但因为是新近造成,看上去又极是狰狞恐怖。
男女私密之事一向为人所津津乐道,徐疏在此时提起她和傅玉成的关系,一来要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案件本身转到男女私情,二来也和之前的弹劾一样,强调韩湛与涉案人关系密切,该当回避。
“韩湛,可有此事?”皇帝的语声压倒喧哗。
韩湛起身:“臣是陛下指定的主审,请陛下稍待片刻,容臣将此节审完。”
皇帝看他一眼,他神色肃然,丝毫无有退让的意思,从前在北境他便是这般固执,但那时候,这种固执是守土拓疆,保家卫国的底气。一时间思绪涌动,皇帝转过目光:“准。”
啪!惊堂木再次敲响,韩湛沉声道:“噤声!”
水火棍一齐敲响,喧哗的公堂随着冷硬的金属敲地声很快肃静下来,两名行刑校尉一左一右扭住徐疏,使他再不得开口,韩湛抬眼:“傅玉成,你说这一切可有证据?”
“有。”傅玉成突然之间心如刀割,声音颤抖起来。
在丹城过堂时,他同样答了一声有,至于是什么证据他一字未提,为的是保全她,但没想到孔启栋还是查到了,他差点害死了她。
沉沉吸着气,极力让吐字更清楚些:“因为学生的本经也是《诗经》,看了题目不免设想该当如何作答,当天回去客栈后,学生写信回家,提起此事,还说了假如是学生作答,该当从何处破题。”
堂上又是一阵喧哗,此事绝大多数人都是头一次听说,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啪!又一声惊堂木,韩湛冷然问道:“信是给谁?”
傅玉成顿了顿,下意识地看向慕雪盈,她轻轻颔首,傅玉成这才说道:“给我师弟,薛放鹤。”
“谁人为你寄信?信在何处?”韩湛立刻问道。
“寄信人王大有,信现下在何处学生不知,”傅玉成道,“信寄出去第三天学生便下场考试,拿到第一场试卷后,发现与徐疏书房里的半张纸一模一样,学生心知不对,当即向监试关济生检举,关济生叱责学生扰乱考场,威胁要将学生逐出,学生不得已,只得继续答题,三场已毕,学生有心出首,又怕被灭口,于是在贡院门口向同科考生当众说出此事,随即赶往州衙检举。”
堂外有脚步声,慕雪盈抬眼,狱卒带着十几个头戴儒巾的男子走了进来,最前面的她认识,是傅玉成的好友林迈,朗声道:“学生丹城林迈,乡试结束后在贡院门外确曾听见傅玉成当众检举徐疏于考前拿到了题目,学生愿为傅玉成作证!”
十几个士子纷纷开口,都是为傅玉成作证,堂上的议论声越来越高,慕雪盈看着韩湛,他神色肃然,向她微微颔首。慕雪盈转开眼,他竟准备得如此周全,连林迈这些人也都找来作证,假如她能早些做出判断,相信他,也许这案子就不必审得如今艰难。也许他们两个。
堂外狱卒又带进来一人,乌纱官帽,惶恐着向皇帝下拜:“臣关济生叩见皇帝陛下,太后殿下!启禀陛下,傅玉成乡试第一场时确实嚷叫过有内情检举,只因乡试事关重大,臣不敢任由他破坏,所以给弹压了下去,臣并不知道他要检举什么,并没有隐瞒不报的念头,请陛下明察!”
皇帝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看向韩湛,韩湛抬手:“一旁就坐,等候处置。”
狱卒引着关济生等人去边上落座,黄蔚上前一步,低声道:“高赟要二爷告发大人罔顾伦常,强夺弟妻,二爷答应了。”
韩湛脸色一沉。原来高赟所说的有新证据,却是这个,在案子上做不出文章,便在私德上动手脚。韩愿竟如此愚蠢,须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带他回来。”
黄蔚匆匆去了,边上高赟忍不住高声嚷道:“韩大人这案审得离奇,只准傅玉成一人开口,其他当事人的话是一言不听,一句都不准说,甚至连证据都不准呈堂,韩大人这么审案,想要什么结果拿不到?”
赶来观审的官员越来越多,先前都是太后一系,此时皇帝一派的也来了不少,立刻附和道:“不错,韩大人为何不准徐疏开口?莫不是怕漏了马脚?”
“韩湛,”皇帝沉声道,“审案不得偏倚,岂能只听傅玉成一面之词?让徐疏陈词。”
太后含笑说道:“韩大人公正严明,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皇帝不如听听韩大人怎么说,再做决断。”
慕雪盈看着韩湛,他起身向皇帝行礼:“自臣接手此案以来,傅玉成始终不曾开口,臣所知的案情系各处拼凑而来,断续零碎,不利于总体把握判断,臣以为,此时该当由傅玉成将前因后果陈述一遍,再由徐疏等人再行陈述,相互印证,再辅以人证物证,真相当可大白。”
“韩大人说的不错,”太后立刻支持,“就连哀家也是东听一句西听一句,糊里糊涂的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韩大人这么办很好。”
皇帝沉默着,半晌:“继续审。”
“臣遵命。”韩湛坐回主审台。
今日在场人多,从头到尾将案情捋一遍,一来能使众人明晰案情,二来也是争取时间,等王大有带到。“傅玉成,你出首之后发生了什么?”
傅玉成看着慕雪盈,出首之后,他太不谨慎,险些坑害了她。“我赶到州衙出首,知府孔启栋接案审理,我怀疑泄题的就是州府中人,所以不敢贸然说出实情,只向孔知府要求吴玉津吴大人一同审理,孔知府答应了,第二天却说吴大人抱病无法前来,命我先将实情告诉他。”
吴玉津原本坐在边上,此时惊讶着说道:“我并不知道此事,孔大人从来没跟我提过,我也不曾生病,我是几天后才知道傅玉成出首了徐疏,当时孔大人说我与傅玉成有私交,该当回避,我便不曾参与审理。”
边上孔启栋立刻就要分辩,韩湛一个眼色,校尉立刻上前制住,韩湛沉声道:“傅玉成,你有没有向孔启栋说出实情?”
“没有,”傅玉成摇摇头,“孔知府与徐家来往密切,我不敢说,只道我有证据能证明考前在徐家见过题目。”
韩湛余光里瞥见皇帝绛色袍服微微一动,皇帝想要阻止他当堂追查孔启栋受贿一事。抢在前面朗声道:“带黄氏、胡玉书等人证!”
皇帝未说出口的话不得不忍回去,冷冷看向堂外。
风越刮越急,雨珠变成了雪片,一阵阵从门口倒灌进来,慕雪盈拢了拢披风的领口,默默看着韩湛。
他把披风给了她,此时他身上只穿了件夹棉公服,冷不冷?
门外人影攒动,又有七八个人证被带进来,当先一个是黄氏,向着皇帝福身下拜:“臣妇孔启栋之妻孔黄氏参见皇帝陛下,太后殿下,臣妇的丈夫孔启栋多次收受贿赂,与徐日经来往密切,臣妇一再劝孔启栋向陛下认罪,孔启栋半个字也不听,还宠妾灭妻,想要休弃臣妇,孔启栋受贿的钱臣妇半文也不曾动过,臣妇的忠心请陛下明鉴!”
胡玉书战战兢兢跟着开口:“臣妾胡玉书,乃是徐日经前年三月从扬州两千两银子买的,送给孔启栋为四姨娘,这几年孔启栋很宠爱臣妾,徐日经也时常让臣妾从中活动,给徐家办了不少事。”
后面众人纷纷开口作证,有孔启栋的幕僚,有徐家的管事、奴仆,口供一一说完时,孔启栋已经面如死灰,韩湛向着皇帝拱手:“孔启栋收受徐家贿赂,证据确凿。”
由此,最直接的推论就是,孔启栋拿了徐家这么多好处,暗中泄题给徐疏。慕雪盈窥探着,皇帝脸色阴沉:“继续审。”
韩湛领命:“傅玉成,之后如何?”
“之后三天孔启栋没有露面,也没有人再审讯我,第三天时,狱卒拿了件带血的衣服给我看,我认出来是我师妹的。”喉咙哽住了,傅玉成强忍着哽咽,当时的情形再又浮上眼前。
那件衣服,从前襟到后摆全都是血,肩膀的血迹最多,喷溅着将原本梨花白的颜色染成阴暗的红,狱卒冷冷道:“傅玉成,你认得这是谁的衣服吧?她现在还活着,管好你的嘴她就能继续活着,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