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先前傅玉成看情况不对,让人请了他来,陈士成板着脸呵斥道:“就算是女人办的书院,那也是教书育人的地方,神圣高尚之地岂容你喧闹?还不快回去!”
他是官,刘福不敢跟他硬顶,抱起刘才郎,又拖着五娘:“跟我回去,你弟一天上不成学,你也休想来!”
看热闹的人群跟着他们一道散了,慕雪盈正要道谢,陈士成绷着脸:“慕雪盈,你挑唆这些女人,屡次惹出是非,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往后你好自为之。”
慕雪盈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待要细问,他已经匆匆离开,门前陆陆续续来人,却是女学生们的家人听说这边有人闹事,不放心,过来接女儿提前回家。
“山长,”云歌匆匆赶回来,擦着额上的汗,“我问了双莲的外公,双莲爹要她给人做妾,双莲不肯,闹了几天突然失踪了,她爹不肯找,双莲娘只好回娘家,让家里人帮着在找。”
失踪?慕雪盈吃了一惊,不知怎么,想起张襄的话,这不是第一件了。想要再去卫所,然而刚刚才找过张襄,况且张襄也说了忙,又不好立刻再去。
但,张襄既然答应了帮着查,以卫所的力量,应当很快有消息。慕雪盈思忖着:“先等等张佥事的消息,我们私下帮着找找,先别走漏了风声。”
到第四天时,徐双莲还是没找到,张襄那边传来消息,除了徐双莲,还有两名军户家的女子失踪,眼下张襄正在抓紧调查。
接连几件事闹得人心惶惶,来上学的女学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张凤姑和莫氏。
刘福去而复返,和齐六一起堵着书院大骂:“慕雪盈,你不安好心,勾着一帮子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干肮脏事……”
叫骂声突然停了,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慕雪盈拉开门,一人急急向她奔来。
第96章
那人来得快, 一眨眼便到了近前,边跑边喊:“姐姐!”
是韩愿。
慕雪盈在片刻的怔忡后急急向前迎出去,目光越过他, 看向他身后。
刘福和齐六正跟他带来的仆从扭打在一起,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
韩湛没有来。方才那片刻的惊喜和期待一下子落空, 慕雪盈在说不出的失落中停住步子,看向韩愿:“你怎么来了?”
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她在这儿?韩愿知道了,那么韩湛呢, 他知不知道?
突然之间, 生出无数期待, 犹疑,看见韩愿在她面前停步, 红着眼梢:“姐姐。”
叫姐姐了。慕雪盈突如其来,一阵怅然。和离了, 她不再是韩湛的妻,也就不再是韩愿的嫂嫂。一直都知道世上事无有两全之法, 可就连当初,她也曾奢望过能够两全。
“姐姐, ”韩愿定定看她,久别重逢的巨大欢喜冲击着, 脑颅里嗡嗡作响,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拥抱她的冲动,“我来了。”
方才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在看见他的一刹那立刻奔过来了,她是盼着他来的, 她心里有他。欢喜到眩晕,说话都发着飘,带着恍惚:“姐姐放心,我来对付那些无赖。”
扬声吩咐到:“拿住这两个无赖!”
“你是谁?”刘福一边撕打一边吵嚷,“敢到咱们长荆关撒野?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就是,”齐六被两个仆人按着,吵得震天,“老子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要是让你这外乡人给欺负了,老子这个齐字倒着写!”
刘才郎看见爹爹跟人打起来了,扯着嗓子哭嚎,四邻八舍闻声出来的越来越多,慕雪盈定定神,吩咐傅玉成:“师兄,你去找找里长,就说书院有人闹事,请他出面处置一下。”
韩愿脸色一变,他怎么还在?!欢喜一下子被冲散了大半,眼见傅玉成要走,伸手急急拦住:“慢着,你不用去。”
他既然来了,又怎么会让别人再来插手?从今往后,自然有他护着她,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会帮她做到。向着慕雪盈:“姐姐,我路上打听过了,这些天这两个无赖一直闹事,乡里却根本不管,这其中必定有蹊跷,姐姐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叫过仆从:“拿我的名刺,押送这两个闹事的无赖去县衙。”
慕雪盈没有阻拦,他说的不错,这些天刘福几乎天天都来闹事,她也向里长报过,可里长推三阻四总是不露面,她很怀疑是因为张襄出事,再加上近来颇有些针对书院的流言,所以乡里态度消极。点点头:“有劳你。”
“我,我,”心跳快到了极点,韩愿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只要能为姐姐做点事,我死也甘愿。”
余光瞥见傅玉成诧异的脸,自己也知道这话太露骨,韩愿不敢看慕雪盈,连忙走去行囊前取出名刺,交给仆从。
慕雪盈看见洒金拜帖上赐进士出身的字样,韩愿考中了,二甲,与他的期许有些差距,但看他的模样,似乎也还平静接受了?他比起从前似乎沉稳了些,也是,小半年过去,人总会有些改变。
让她不知第几次想起韩湛,他现在,变了吗?
“上报县令,就说这两个无赖骚扰书院,欺辱斯文,请县令大人严加惩处。”韩愿朗声吩咐。二甲进士,虽然还没有授官,但在县令面前也有些分量,他现在,终于有能力保护她了。
“慕雪盈,你从哪里找来的野男人,凭什么抓我?”齐六一听要去衙门,顿时急了,“放开我,慕雪盈,你这个臭娘们!”
韩愿脸色一沉,大仆人李锦最懂他的心思,抡圆了照着齐六脸上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光:“再敢胡说,割了你的舌头!”
几个健仆拧住齐六和刘福的胳膊塞了嘴,拖起来就往县衙方向走,又有一人带走刘才郎,一路询问着往刘家送,慕雪盈默默看着。韩愿是有备而来,他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韩湛告诉他的吗?
心跳快着,终是忍不住唤了声:“韩愿。”
“我在!”韩愿高声答应,心中一阵狂喜。她不叫他二弟了,她肯唤他的名字了!虽然不如九年前在丹城亲密,但脱离了二弟这个称呼,就是与从前,与韩湛做了切割,兜兜转转,他们终归还是有缘,急急问道,“姐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想问问,”慕雪盈下意识地向大道上再望一眼,空荡荡的,并没有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韩愿总觉得她的语气似乎有些寥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却只看见春日的道路,她在看什么?“我从朔西的同年那里打听到的。”
两天前新科进士聚会,一个朔西的进士说起地方上的新闻,道是有个女子在长荆关办书院,只招女学生,种种新奇之事甚至惊动了学政,他当时就觉得是她,追问之下那同年虽然不知道对方姓名,却记得书院名为放鹤,那必定是她了!
韩愿没等酒宴结束,立刻返回家中收拾行装,当天便快马加鞭往这里赶来。韩老太太逼着他去做庶吉士,盼着他能做天子近臣,将来进台阁,光耀门楣,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来的路上甚至给皇帝上了折子,请托毕得胜呈送上去,道他愿意外放长荆关,踏踏实实为百姓办实事。
一场豪赌,赌输了,他大约从此留在边境苦寒之地,再难有出头之日,但,他终于见到了她了,无论将来如何,他都认。
喉咙哽咽着,紧紧看着慕雪盈:“姐姐,我考中了,考得不好,二甲第六名。”
想说自己给皇帝上了折子,请求外放长荆关,到底又没有说,韩愿深吸一口气。她走了,走得那么决绝,甚至都没有跟他告别。后来韩老太太说她与韩湛和离了,他震惊,狂喜。
她是因为他和离的吗?他不敢做此奢望,但他知道,她如今是自由身,他还有机会将从前做错的一切,扳回到正确的道路:“姐姐放心,我如今并不算无名之辈,以后再有人闹事,我来处理。”
所以,韩湛并不知道。心情晦涩着,慕雪盈点点头:“恭贺你高中,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请你帮忙。”
韩愿几乎是狂喜了,她请他帮忙,她竟然请他帮忙!带着近乎眩晕的恍惚,急急说道:“姐姐但请吩咐,只要我能做到,万死不辞!”
余光里瞥见傅玉成又看他一眼,韩愿在狂喜中,回看过去。就算傅玉成跟她在一起又怎样?她只要他帮忙,在她心里,他比傅玉成可靠得多!“姐姐请吩咐。”
“方才那两个人连日闹事,乡里却不闻不问,我想麻烦你去拜会一下县令,将此事说明,顺便试探一下他的态度。”慕雪盈道。
这几天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若说都是巧合,未免也太过巧合,经过舞弊案后她行事比从前更加谨慎,也就因此,嗅到了阴谋的气味。先前跟县令搭不上话,正好趁着韩愿在,有他新科进士的招牌,一来能探听县令的态度,二来若真有幕后之人操纵,也是一种震慑。
“好,我这就去!”韩愿应声而去,走出几步再又回头,她神色肃然,正一一向书院众人分派任务:“这几天情况有点不对,我怀疑有问题,今天先不上课,我们分头去探探情况。”
“师兄去县学找陈教谕,他那天提起双莲时说话有点古怪,你想法子试探一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云歌再去趟双莲外祖家,看看双莲有没有消息。”
“莫阿姐本乡本土,诸事熟悉,有劳你打听一下里长、保长因为什么一直纵容刘福闹事。”
“我呢?”杨子昌匆匆赶来,老远就道,“慕山长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尽管吩咐。”
“正是有是要劳烦杨兄,”慕雪盈拱手为礼,“我想请杨兄尽快返程,将书院的情况禀报学政大人,请学政大人为书院正名。”
“没问题,我这就走。”杨子昌拱手作别,“慕山长,后会有期!”
他匆匆离去,慕雪盈慢慢看过众人:“我再去趟卫所,详细向张佥事问问失踪女子的消息。”
张襄说过,这不是第一件了,近来卫所里乌烟瘴气。他知道的肯定比告诉她的多。而且失踪的几个女子都是卫所的军户。
他说的乌烟瘴气,指的是什么?
远处,韩愿猝然回头,快马加鞭向县衙奔去。
心情激荡着,在丹城他认识的她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在京城认识的她聪明智慧,大方得体,他以为那就是她的全部了,但直到今天,他生平头一次见到锋芒毕露的她,指挥方遒,威严从容。
他到如今才彻彻底底明白,当初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做错了太多,但,他会努力,尽最大的努力挽回。
一个时辰后。
韩愿飞马赶回,书院门关着,她还没回来吗?
“在那边张家的地里,”有邻居从篱笆后面探头,指给他方向,“凤姑家里收黄芪,她爹病着没法下地,凤姑一个人忙不过来,慕姑娘去帮忙了。”
韩愿道了谢,飞马赶去。
很快看见了她。冻土新开,田埂上绿茵茵的野草,她荆钗布衣,脚下一双草鞋,正在田埂上采收黄芪。
太阳照得一切都带着令人眩晕的白影子,韩愿飞身下马,飞跑过去:“姐姐!”
慕雪盈抬头,他踩着田埂跌跌撞撞跑到近前,额头上带着汗,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黄芪:“我来,你快歇歇去吧!”
他不等她回答便开始干活,因为不知道从何下手,只管抱着那捆黄芪,扎煞着两只手。
慕雪盈忍不住笑了,蹲下来拔出一棵黄芪:“不是这么弄的,这些黄芪都已经挖出来了,眼下要做的是去掉泥块,堆放好准备装车,你看,要先拔出来,再抖掉上面的泥。”
她抓着枝叶抖掉泥土,韩愿看见她手上沾着的泥,看见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她从来都是风姿楚楚,他从不曾见过她这样村女一般的打扮,但,此时的她,美得让人失掉了一切语言。
许久,韩愿终于找到了声音:“姐姐。”
慕雪盈抬眼,他怔怔看着她:“我给陛下上了折子,请求外放长荆关。”
慕雪盈怔了下,他蹲下来,身体倾斜向她,虔诚的姿态:“姐姐,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第97章
紧张到无法呼吸, 韩愿期待着,紧紧看着慕雪盈。
她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细细的峨眉蹙了起来, 韩愿突如其来一阵恐慌, 她沉吟着似要开口,韩愿急急起身:“姐姐,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去去就来!”
不等她开口立刻往路上跑,身后她在唤他:“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韩愿不敢回头, 不敢听更不敢看, 飞快地穿过田埂, 回到小路上。
怕她再叫他,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心里凉着坠着,说不出的痛苦。
她要说的, 必定不是他想听的,他有预感。不去听不去想, 至少这样,他还能抱着一点指望。
“韩愿, 你等下。”慕雪盈又唤了一声,沿着田埂快步往近前去。
韩愿只当做没听见, 加上一鞭飞快地跑了,马蹄带起道上的灰土,落在翻开的田垄里,慕雪盈回头看着,心里一动。
田垄里是储藏了一整个冬天的黄芪, 带着泥土的清香,露出粗壮的根茎。黄芪通常都是秋天收获,因为去年秋天黄芪的收购价格太低,卖了就等于亏了,所以凤姑爹选择多埋一冬,春天再挖出来卖,没想到冬储之后的黄芪看起来品质更好,昨天药材商看了之后,给出的价钱还不错。
长荆关一带苦寒荒僻,普通作物很难生长,唯有黄芪耐寒耐旱,能适应本地环境,所以这一代多有农户种植,先前凤姑爹也说过,每年秋天时,总有许多外地的药材商到这里收购黄芪,只不过本地的黄芪并没有打出名声,价钱经常被压得很低。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如何能像丹城那样,有一个立刻就能见到收益的营生,也好给女学生多一层保障,这黄芪,女学生们一大半家里都种了,若是冬天卖不上价钱,能不能都留在春天里卖?占了反季的先机,只要找到销路,打出口碑,是不是就能闯出一条出路?
“山长,”傅玉成沿着小道快步走来,“我没见到陈教谕,他病了,闭门谢客。”
病了?怎么这么凑巧。慕雪盈思忖着,听见傅玉成问道:“张佥事那边怎么说?”
“我没见到张佥事,”慕雪盈摇摇头,“卫所今天戒严,门卫拦着我盘查了很久,最后说外人一概不得擅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