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芽已经听他们从太子之位聊到边境之患, 又从边境聊到他国皇家趣闻, 最后又绕回大安皇室。
“废王作恶多端, 活该被千刀万剐。”
这位读书人语气洪亮,一听就嫉恶如仇。
“废王是圣上血亲,为了帮天下人报仇, 圣上挥泪剐废王,说明圣上心系百姓,重民而轻己,此乃天下百姓之幸。”
云栖芽偷偷笑, 很好, 这是位很会说漂亮话的读书人。
她仅见过皇帝一次,只知道他跟皇后娘娘感情极深,有一副鼻直肉丰的长寿相, 还有就是对瑞宁王近乎偏执的保护。
云栖芽喝了一口牛乳茶, 见小伙伴盯着自己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吃东西还能发呆?”
凌砚淮回过神:“你觉得洛王如何?”
云栖芽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观察小伙伴脸色:“你跟洛王关系怎样?”
她还没忘记两人都姓凌,他们如果关系好,她可以说得委婉一些。
“不太好。”凌砚淮道:“他应当也不喜欢我。”
“他不喜欢你, 我们还不喜欢他呢。”云栖芽发现小伙伴在这件事上也跟自己同一个阵营, 顿觉小伙伴今天格外眉清目秀:“咱不跟这种刚愎自用, 性格冲动的人一般见识。”
她嘀嘀咕咕帮小伙伴骂不长眼的洛王, 凌砚淮在一旁时不时乖乖点头,这让她更加满意。
小伙伴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内秀,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
不像她,打骂不过就跑,但会在心里偷偷骂,反正怎么哄自己开心怎么来。
“下次他再招你不开心,我继续帮你骂。”云栖芽怜悯地看他一眼:“不过骂人还是自己开口骂更解气。”
可惜皇家人讲究体面,加之小伙伴就算有身份地位,也不可能比皇子尊贵,跟洛王待一起,万一洛王癫狗病发作,小伙伴肯定吃亏。
“算了,如果洛王惹了你,你就来找我,我陪你一起在背后偷偷骂他。”
皇帝那么护短,万一小伙伴没忍住,真的当着洛王的面回嘴,皇帝打他板子怎么办?
说好了是偷偷,不是当面骂,因为她也不敢得罪皇家人。
这不叫怂,这叫策略,叫能屈能伸。
“好。”凌砚淮答应下来。
就是不知道答应了哪一样。
皇帝听闻大儿子身体状况越来越好,既高兴又不放心,于是招来太医署好几位御医,让他们逐一为大儿子把脉。
可是御医到齐了,瑞宁王却没来。
“陛下,大殿下今日用完午膳就出了门,现在还没回府。”
“又去了宗正寺?”皇帝很欣慰,去宗正寺也好,总比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强。
“回禀陛下,小人到宗正寺问过,大殿下在宗正寺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了。”
人也不在宗正寺?
皇帝让御医们都回太医署,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大。
淮儿喜静不喜动,按照他以往的性格,离开宗正寺的第一件事,就是回王府待着,不可能四处乱走。
“陛下,可要安排人去查大殿下的行踪?”
一位近侍有意讨好,见皇帝对自己刚才那句话没有反应,又继续开口:“或者多安排几个人到大殿下身边伺候,若是大殿下有什么动向,也方便上报给您知晓。”
“你的意思是说,要朕派人监视自己的孩子?”皇帝沉下脸:“拖下去,永不许在御前伺候。”
御前总管看了眼被堵住嘴拖下去的小太监,在心底不屑地冷笑。没眼色的蠢货,从御马监调过来,连脚跟都没站稳,这两天刚得了圣上一点赏识,就敢对天家私事瞎开口,狂得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忘了,真是不知死活。
他小心观察一下皇帝的表情,把御案上的热茶,换了一盏更温凉的。
皇帝喝了几口温凉的茶,勉强压下心头冒起的怒火:“去皇后寝宫。”
那些年他的淮儿被酒疯子当做猫狗般栓在屋子里,不仅受尽折磨还不得自由。
他这个做父亲的,又怎么忍心再安排人盯着他一言一行?
禁锢行动的绳子看得见,监视言行的绳子看不见,可这与那条看得见的绳子又有什么区别?
他和皇后是淮儿的双亲,他们只希望孩子身边的人忠心耿耿,而不是做一个监视孩子的传声筒。
他心事重重来到皇后寝宫,帝后二人商量大半时辰,什么可能都想过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孩子爱出门就代表着以后花钱也会变多。
那就多赏金银,顺便把御膳房的厨子也送两个过去。
身体好胃口就会变好,吃食也不能马虎。
皇后想起赏了大儿子,也不可能对小儿子厚此薄彼,于是给小儿子也赏了一份。
“那个擅做点心的御厨一定要送去瑞宁王府,瑞宁王喜欢他做的点心。”皇后还记得大儿子要过这个御厨的点心方。
“唉。”皇帝既喜又忧,孩子愿意出门是好事,可又怕他遭了坏人算计,恨不得再拨两队金甲卫到瑞宁王府。
按大安律,京城居住的亲王虽然也能设亲事府与帐内府,但仆从、侍卫、役使等总数最多不能超过三百人,去年他偷偷给瑞宁王府多塞了五十个甲卫,就有官员跳出来反对。
有时候他也觉得很烦恼,他一个做父皇的,都不怕多给儿子几个人手,他们在怕什么?
怕淮儿造反当皇帝吗?
淮儿若真有这个心力,他半夜都要从床上爬起来大笑两声,感谢凌家祖宗保佑。
“唉。”皇帝觉得自己的叹息声比黄连还苦。
身体不好,万事不爱管,一言不合就说自己是将死之人的大儿子。
脾气不好、脑子一般还平等瞧不起所有人的小儿子。
与其期盼孩子,不如为难自己,努力让自己头脑清醒的多活些年头。
做皇帝的人,最重要的是想得开。
“你在叹什么气?”皇后把一切安排好,回头皇帝在长吁短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别老瞎叹气,容易损福气。”
皇帝连忙闭上嘴。
还是做皇帝好,以前他在王府若是长吁短叹,皇后定骂他“叹叹叹,福气都被你叹没了!”
现在皇后轻易不在人前骂他,而是委婉提醒他,皇后对他真好。
嘿嘿~
“你说淮儿现在在做什么?”皇后心里有些不踏实。
“要不明天我们问问他?”皇帝神情犹豫。
帝后二人互看一眼,他们俩谁开口问呢?
万一问了,淮儿误以为他们想插手他的私事又该怎么办?
十年的分离以及孩子受到的折磨,让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孩子。
巨大的愧疚几乎把他们淹没,也注定让他们在大儿子面前,无法做一对正常的父母。
“好酸。”云栖芽被山楂糕酸得眉毛皱到一块,转头见小伙伴竟然面无表情准备吃第二块,连忙按住他袖子:“你别吃了,太酸会伤胃。”
“你……”云栖芽捂着被酸得发软的腮帮:“你不觉得酸?”
“还好。”凌砚淮放下手里的山楂糕,见云栖芽面有震惊,用手帕擦干净食指上沾的糖霜,垂下眼眸道:“确实不算好吃。”
他倒了一杯茶给云栖芽:“漱漱口。”
“多谢。”云栖芽欣赏着小伙伴的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
凌砚淮蜷起右手小拇指,这根手指在他回宫的前一天被打断,虽然后来已经被太医治好,但在云栖芽面前,他还是想把这根不够完美的手指藏起来。
“凌寿安,你的手真好看。”云栖芽伸出左手,左手无名指上有条浅浅的泛白伤痕:“八岁那年,我跟爹爹学骑牛,不小心从牛背上摔下来,把这根手指划了好大一条口子。”
她搓了搓因伤口愈合长出来的的粉白伤痕:“算命婆婆说,是因为我天生命太好,祖宗怕我被老天收走,所以才让我手破相,好让我平安长大。”
“唉。”她摇头晃脑,对自己天生好命颇为自得,换着角度给小伙伴展示自己手指上那条几乎快要找不见的伤痕:“没办法,这可能就是命好之人的勋章。”
当然,她对自己当年摔了后,各种哭天喊地的狼狈模样绝口不提。
原本想说自己有去疤膏的凌砚淮,努力辨认着她无名指上,不仔细看都找不着的伤痕,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从她的表情来推断,他觉得她可能不需要去疤膏。
展示够了自己的“荣耀伤疤”,云栖芽捧着脸看窗外:“明天可能会下雨。”
凌砚淮扭头看向阴沉沉的窗外。
“下雨天你不要出门。”云栖芽叮嘱小伙伴:“换季的时候容易生病,你要多注意身体。”
小伙伴身子骨看起来就不够强壮,别又病了。
“好。”凌砚淮想说,之前下雨的时候,他去过宗正寺,她也来找过他。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怕自己说了,她会觉得他烦。
夜半,纷纷扬扬的细雨铺满整座京城。
酗酒男人的怒吼叫骂,院门外探头探脑看热闹的村民,浑身火烧似的疼痛。
凌砚淮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这个浑身酒臭、邋遢肮脏的男人,早就死得彻底,连骨灰都被扬得干干净净。
他平静地睁开眼,抚摸到冰凉的锦缎被面。
“来人。”他坐起身,把滑到腰腹部的被子往上拉:“传御医。”
掌心滚烫,他应该是在发热。
王御医半夜被人从床上叫起来,听到是瑞宁王府请他,而不是宫里传唤他,伸手摸了一把老脸。
可能是他睡糊涂了,竟然听到瑞宁王主动找他治病。
等他坐上瑞宁王府的马车一路狂奔,坐到病人瑞宁王面前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叫他看病的人真是瑞宁王。
今天这场雨也不是红色的啊,瑞宁王居然如此主动配合治疗?
习惯了瑞宁王半死不活,能活就活,不能活就去死的模样,如今他愿意主动就医,王御医竟然心生出几分感动。
看看皇家人都给他带来了什么。
除了权势与地位,还有一颗被他们折腾得不正常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