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随侍连忙把凌砚淮身边的凳子擦了擦,来来回回跑这么久,总算愿意停一会了。
“凌寿安。”云栖芽坐到凳子上, 怀疑地盯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府随侍们纷纷竖起耳朵。
凌砚淮抬头望进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又飞快移开:“没、没有。”
“好吧。”云栖芽盯着他看了片刻,他的睫毛抖抖颤颤, 像一对扑扇的翅膀。
她轻轻笑了一声。
凌砚淮抬眸,眼底满是迷茫, 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你看那边。”她指向不远处的草丛, 有两只小奶狗正在打架。
小短腿还没草高, 两颗毛团子追来追去, 很是可爱。
“两只小狗?”
“嗯。”云栖芽煞有其事:“挺可爱的。”
王府随侍怀疑云小姐在内涵他们王爷像狗,但他没有证据。
“今天的太阳晒得很舒服,暖乎乎的。”云栖芽仰头看着天空已经变成小黑点的纸鸢:“明天明珠姐姐邀我去别庄玩,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
听到卢明珠的名字,凌砚淮就想起了乐坊门口那两个不正经的乐师。
他摇了摇头:“我……明日有事。”
若是芽芽知道,他就是瑞宁王, 她会不会很生气?
此刻他甚至卑劣地想,他是王爷挺好的。
他如果早死,芽芽就可以拿着他的钱,余生能活得很开心。
只要偶尔能来墓前看一看他就好。
他坟头要种芽芽喜欢的花,等她来了,他就开给她看。
她那么喜欢漂亮的东西,也许她心情好了,还能摘一朵花簪在鬓边。
可他还是想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怕他死了,她渐渐就忘了他。
“又发呆?”云栖芽在他眼前挥手:“神情还这么悲壮,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是她错觉,凌寿安今天真的很奇怪。
难道是偷偷看了什么苦情话本,把脑子看坏掉啦?
凌砚淮发现芽芽离他太近,他怕她听见自己又吵又闹的心跳声。
他现在的心跳一定很难听,很狼狈。
“我在想崔家。”他下意识提起云栖芽可能会感兴趣的事:“我听说今天崔家老爷子写了请罪书,想求见皇上,皇上明天可能会召见他。”
云栖芽果然转移注意力:“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我大伯做了他儿子想做的礼部尚书,他不会报复我家吧?”
“应该不会。”凌砚淮摇头:“云大人行事严谨,尽职尽责,他做礼部尚书很合适。”
“我当然知道大伯很合适,但崔老爷子是皇上的老师。”云栖芽搓着脸发愁,水润白净的脸蛋被她搓得微微发红:“人与人之间讲究亲疏远近,我怕大伯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比不过崔老爷子。”
“别搓了,你的脸会受伤。”凌砚淮按住她的手腕:“明日崔老进宫的时候,我也进宫瞧瞧。”
“啊?”云栖芽没想到小伙伴这么讲义气,连忙摇头:“不行不行,你是宗室子弟,插手朝臣的事对你不利。”
这可是对她既大方,又贴心的好伙伴,她不能坑他。
“你不用担心,皇上和皇后,很……喜欢我。”他语气停顿了一下,“我不插手朝臣的事,只是在皇上宣召崔老大人时,帮你听他们说了什么。”
云栖芽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拒绝:“凌寿安,你别去了。皇上是明君,让我大伯做尚书,肯定就是看重大伯的才干。”
你又不是瑞宁王,拿什么去挑战一个帝王的猜忌之心?
“听到没有?”见他不做声,云栖芽瞪他。
“哦。”
“哦”代表知道了,但不代表会乖乖听话。
凌砚淮偶尔也会叛逆一下。
崔老进宫觐见的时候,穿着一身青色常服。
临近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年纪大了,不敢直视太过刺目的东西。
“崔老大人,您请进。”御书房外的太监扶着他进殿,他走进殿内,眼睛眯了眯才适应屋内的光线,颤颤巍巍拱手道:“陛下,老臣来向您谢恩。”
“老师,不必多礼。”皇帝没有动,太监扶住了崔老。
“多谢陛下厚爱。”崔老拱手道:“我那不成器的孩子闯出祸事来,陛下还愿意给他恩典,让他留在京城为官,臣……实在无颜面对陛下。”
看到崔老身上的青袍,皇帝记得崔老做他老师时,也爱穿一身青袍。
他这个皇长子并不受重视,到了八岁先帝才点了崔大人做他的开蒙老师。
崔大人教他的时候很用心,并没有因为他不受重视而敷衍。
想起这些过往旧事,皇帝神情好了些许:“老师的心意朕明白。”
崔老并不提儿子的事,言语间只关心皇上的身体。
“说起往事,老臣当年跟云侯在国子监时还是同窗。”崔老一脸怀念:“转眼这么多年过去,我们都成了老头子,孙辈都这么大了。”
“朕记得老师的孙儿才华出众,一表人才。”皇帝问:“不知今年多大?”
“回陛下,老臣孙子与大殿下同年,今年已经二十岁。”
“可曾婚配?”
崔老想起儿子曾说过,孙儿与一名商户女关系颇为亲密。
他摇了摇头:“早些年他一直潜心读书,不曾婚配。”
话说完,他又夸赞了与孙儿同龄的瑞宁王,果见陛下神色好看许多。
见状他夸得更加真情实意,靠着这番夸奖,即将唤起皇帝对他的师生情谊。
“吾儿向来孝顺。”皇帝摸着腰间的龙纹荷包,炫耀的心思写在了脸上:“前两日得点银子,就迫不及待分给朕一千两。朕哪需要小孩子的钱,可他非要给,朕拦都拦不住。”
皇帝咧着嘴,摇头叹息:“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怎么想的,真是令朕头疼。”
刚知道老儿子给商户女拿了五千两的崔老:“……”
陛下,您脸上的笑,吵到我的心窝子了!
“老师,你怎么不说话?”
愣着做什么,继续夸啊,朕还等着呢。
“陛下,大殿下愿意分银子给您,说明在大殿下心里,您这个父亲很重要。”崔老坚强微笑:“那是大殿下对您的一片孝心。”
心好累。
他们崔家下人,招惹大殿下干什么?
“老师过奖,那孩子哪有你夸的那么好。”皇帝勉强谦虚了一下:“不过话又说回来,孩子的一片赤诚之心,确实难得。你家孙儿,平日也经常给令郎银子么?”
崔老:“……”
有时候他真的不想跟这种炫子狂魔说话。
“让陛下见笑,老臣的孙儿不及大殿下远也。”崔老继续微笑:“老臣孙儿三岁学棋,却不及殿下棋艺精湛,可见大殿下天资过人。”
皇帝听得很满意,不愧是他的老师,就是懂怎么夸孩子。
“陛下,老臣听闻云家有一女……”
“皇上,瑞宁王殿下求见。”
“快宣。”皇帝有些惊喜又有些诧异,今日他的好大儿居然没出去找云家小姑娘一起玩?
崔老看到走进来的瑞宁王有些惊讶,他起身行礼:“老臣见过大殿下。”
瑞宁王性格沉闷,他很少见这位出现在御书房。
上一次见到瑞宁王,还是在半年前。那日他参加完宫里的中秋晚宴,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位殿下。
当时瑞宁王站在桂花树下,锦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眼中没有一丝活气,好像随时都能离开这个人间。
仅那一眼他便知道,这位大殿下可能熬不过几年了,因为他的眼里只余死志。
“崔老大人不必多礼。”凌砚淮给皇帝行了一礼:“父皇,儿臣路过御书房,过来看看您。”
他看了眼颤颤巍巍的崔老:“可有耽误你们议事?”
路过御书房,就来看他吗?
吾儿果真孝顺!
皇帝十分高兴:“朕与崔卿不过是闲聊旧事,你只管坐着。”
崔老有些恍惚,这竟然是大殿下?
眼前的青年,与半年前判若两人。
一身华丽讲究的锦袍,头上的玉冠跟腰间玉佩同色同料,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精心搭配过。
想死的人,不会精心打扮自己。
“儿臣刚才在门口好像听崔老大人提到什么云家。”凌砚淮看向崔老:“不知是什么事,让我也听听。”
意识到自己失了神,崔老赶紧收回心神:“让殿下见笑,老臣听闻云侯的孙女前些日子退了亲事,想厚着脸皮向陛下打听,云侯中意什么样的孙婿?”
皇帝脸上的笑意僵住,他扭头看向好大儿,这事跟他没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凌砚淮猛地抬头:“崔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芽芽跟崔辞?
崔辞他也配?
皇帝:“?”
不是,现在是夸孩子环节,你怎么还想着抢我儿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