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一声:“师兄为人机灵,说不定他运气好,想办法保住了性命。”
众人沉默,哪有这样的好运气,大家都明白,这不过是王御医的内心期盼罢了。
“哪个贵人如此残酷无情?”随侍有些生气:“也不知道为子孙积德。”
王御医表情微妙地看了床上的瑞宁王一眼,没有回答。
“王御医口中的贵人,应该是先帝。”凌砚淮缓缓开口:“三十五年前,废王母亲病重,先帝广邀天下名医为爱妃治病。废王母亲死后,先帝悲痛欲绝,下令让十余名大夫陪葬。”
随侍:“……”
他家王爷遇到先帝这种祖父,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好事一点没摊到,坏事一样没落下。
王御医叹气:“我的师兄天分绝佳,师父曾说他有药王遗风,他现在如果还活着,也年近花甲了。”
“咳咳咳。”凌砚淮咳嗽几声,王御医连忙道:“王爷,您再忍忍,施针的时候切不可乱动。”
“王爷,云小姐上次送的润喉药糖还剩下一些,你先吃一粒。”随侍取出匣子,里面放着个荷包。
荷包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味,王御医见瑞宁王吃下一粒薄荷糖后就压下了咳嗽,有些惊讶道:“薄荷糖竟有如此奇效,不知王爷从何处所得?”
难怪王爷会用镶嵌着宝石的匣子装此物,原来是好东西。
“这是前些日子未来王妃见王爷咳嗽,不忍他难受,给我家王爷的润喉糖。”随侍一句未来王妃,让凌砚淮的表情多了几分活力。
“说来也奇怪,自从吃了这润喉糖,王爷咳嗽症状缓解了许多。”随侍心想,这可能是爱的力量。
“请王爷赏微臣一粒润喉糖。”王御医眼神一亮,这可能是好东西。
随侍闭上嘴巴,这可是王爷的心肝宝贝。
王御医等了半晌没得到回应,不解地看着那个荷包,还有半荷包润喉糖,给他一粒怎么了?
“殿下?”随侍没反应,王御医又把目光投向凌砚淮。
凌砚淮:“松鹤,取一粒给王御医闻一闻。”
王御医:?
殿下,我说的是尝,不是闻。
随侍用银勺舀起一粒润喉糖,小心递到王御医面前。
王御医往前凑,他便往后退。
别碰到糖,王爷正看着呢。
“薄荷、金银花、桔梗……”王御医伸手把糖放进嘴里慢慢品尝:“都是常见的草药,难得的是配方。”
不知为何,他感觉这种润喉糖味道有些熟悉。
勺子空了,随侍硬着头皮转过身,对王爷讨好一笑。
王爷,您是了解属下的,属下誓死捍卫王妃送您的东西,都怪王御医手太快。
“妙啊,妙啊!”王御医眼中异彩连连:“王爷,这种糖是好东西,请您多备一些,可以缓解您的咳症!”
“多谢王御医,此物乃本王未来王妃所赠。”凌砚淮道:“日后本王会请王妃多备些。”
听着瑞宁王一口一个王妃,王御医福灵心至:“王妃真是王爷您的福星,这是上天注定的好姻缘。”
凌砚淮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王御医深夜为我治疗辛苦了。松鹤,为王御医取一百两银子。”
“谢殿下赏。”王御医面露喜色,谁能不爱银子。
天亮之时,随侍送王御医出门:“王大人,不知您的师兄姓甚名谁,相貌有何特征?”
“下官的师兄姓李。”时隔三十多年,师兄的相貌已经在他记忆中模糊:“长得……很像喜欢吹牛的骗子。”
随侍:“嗯?”
这是什么长相?
天下姓李的人何其多,他要怎么派人去找?
“不怕你笑话,我跟师兄关系并不算好。”那时候他年轻,每日苦学,医术却不及整日吊儿郎当的师兄,对师兄的情感很复杂。
后来他见过久病不治的人越来越多,就越加怀念师兄。
如果师兄还活着,也许很多人都不会死。
先帝……
王御医在心里偷偷骂,真是个畜生啊。
早上云栖芽起床梳洗好,吃过早膳,出门就见瑞宁王府的豪华马车停在大门侧边,威风凛凛的金甲卫站在远处,没有过来影响侯府门口的进出。
“云小姐。”一位王府随侍见到云栖芽,忙上前行礼:“属下松鹤,见过小姐。”
“你家王爷呢?”云栖芽走到马车旁,马车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也没有。
“王爷在车里等您。”随侍搬来脚凳:“小姐,早上凉,您也进去坐坐?”
云栖芽爬上马车,掀开帘子发现凌砚淮靠着软枕头小憩。
他皮肤白,闭着眼睛时,更显得睫毛浓密黑长。
修长的手指搭在腹间,淡青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云栖芽动作顿住,轻手轻脚在毯子上盘腿坐下。
但凌砚淮好像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她刚坐下,他就睁开了眼睛:“芽芽,你来了?”
“你昨夜没睡好?”云栖芽问:“怎么靠着马车都能睡着,来了为何不派人去叫我?”
凌砚淮笑了笑,起身在她对面盘腿坐下:“我也是刚到。”
“给你带的点心。”云栖芽把点心推到他面前:“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去办事。”
“多谢芽芽。”凌砚淮拿起点心就尝,宽大的袖摆挡住桌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矜贵。
他今天好像有些奇怪。
云栖芽忍了又忍,在马车停在宗正寺门外时,还是忍不住道:“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要不我们明天再来?”
生气归生气,但她又没跟他绝交,还是要关心他的。
“我没事。”凌砚淮掀起帘子,对云栖芽伸出胳膊:“芽芽,来。”
宗正寺门口站着值守的卫兵,云栖芽没打算让小伙伴在外人面前丢脸,伸手虚扶着他胳膊跳下马车。
“怎么了?”凌砚淮注意到云栖芽在盯自己手腕。
“你的手好暖和。”云栖芽收回手,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暖意。
“可能今天穿得比较多。”凌砚淮步伐不快,但很稳。
他踏进宗正寺大门,回头对云栖芽笑。
云栖芽小跑两步跟在他身后,见他还站着不动,又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
两人袖角碰触在一起,云栖芽接过小吏手中的灯笼,扭头看了凌砚淮一眼,他脸色好像更白了。
宗正寺大牢的味道仍旧不好闻,废王也还关在原来的地方。这几日凌砚淮没来关照他,他精神好了些,都有力气靠墙坐着。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无法抑制的开始颤抖,满脸惊恐地望向来者。
与他的恐惧相比,凌砚淮清冷冷的双目中,找不到半分情绪。
小吏们不用瑞宁王吩咐,就拖着废王去暗室耍了一套养生拳。
等他再被拖出来时,像一团烂肉匍跪在云栖芽面前。
“求……求……”
他想向云栖芽求饶,也只敢向她求饶。
不可一世作恶者,到最后也不过如此。
云栖芽想说,你鱼肉百姓,毫无人性时,有没有听进一句求饶?
可她不想问了。
一切都索然无味。
因为除了把废王千刀万剐,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告慰受害者们的在天之灵。
“凌寿安,我们走吧。”云栖芽拉了拉他袖子:“我们以后别来了。”
她好像还是更习惯叫他的小名。
凌砚淮怔怔地想,没了废王,她以后还约他出来玩吗?
再次回到马车上,云栖芽坐到凌砚淮刚才坐的位置,凌砚淮神情有些慌乱。
“我给你的点心,你没吃?”云栖芽注意到桌子下面,放着几块凌砚淮刚才“吃下”的点心?
“好你个凌寿安,我跟你生气,你居然怀疑我在点心里下毒?”云栖芽转身就要跳下马车:“我要跟你绝交!”
凌砚淮再也顾不上其他,伸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芽芽,别走!我没有怀疑你下毒。”
他只是胃口不佳,实在吃不下。
他单手捂住疼痛欲裂的头,如果让芽芽就这么生气离开,他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你在发热?”云栖芽反手握住凌砚淮的掌心,怒火瞬间消失无踪:“凌寿安,你是想把自己烧成傻子?”
她可以吃小伙伴软饭,可以吃皇家王爷软饭,但她不能吃傻子的软饭。
她的道德不允许。
“我……”
“闭嘴。”云栖芽不让他说话,掀开帘子对车夫道:“立刻回王府,派人请御医。”
“芽芽。”
“再说话,信不信我踹你?”
马车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响起凌砚淮弱弱的声音:“你能不能陪我回去?”
云栖芽:“我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