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死寂比先前的哭喊更令人心惊。女医的嗓音穿透门扉:“快,再拍一次……”
秦玥知用尽力气撑起虚弱的身子,汗水浸透的衣服黏在单薄的背脊上。她望向身旁的秦母,又一眨不敢眨地盯着稳婆手里的孩子,苍白的唇微微颤动:“娘,孩子……”
“孩子……”气若游丝的声音越发喊不出来。
稳婆连拍数次,那青紫色的小小身躯终于发出细弱呜咽,像幼弱猫崽的低鸣。
秦母抓住秦玥知的双手,泪光闪烁,连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
婴儿的啼声虽微弱,却也传到了院中。
门外众人俱长舒一口气,秦玥知受惊早产,如今已心疲力竭,看了一眼孩子再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见过秦玥知和孩子,秦挽知像是终于得以呼吸,提心吊胆的心绪退却。
下了台阶,在渐沉的暮色里,她看见谢清匀仍在院子里静静站着。
一个时辰前在书房发生的种种对话,此刻尽数涌上心头。那些尖锐的质问、不堪的真相,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埋怨过,谢家以权强欺,为了一个生辰八字就要人去做冲喜新娘。
当夜,母亲心疼她的啜泣声犹在耳畔,烛火煌煌,父亲和祖父在堂中与谢老爷子的争论依然历历在目。
那一刻,祖父那般和蔼的人也板肃起脸,执意要谢家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
“我们秦家虽不是大富大贵有权有势的人家,但四娘也是我们从小捧在手心疼爱长大的闺女,有些丑话必须说在前面,谢公莫要嫌我们晦气。”
“若是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们四娘往后,又当如何自处?”
那个晚上,秦挽知的闺房烛光通明,秦父来安慰她,轻声道:“我与你祖父反复思量,眼下之势……已是最好的安排。谢家世族,既已立下承诺,无论冲喜结果与否,你都是明媒正娶的谢家媳妇,断不会刻意刁难于你。”
“至于谢清匀,你去了也不必担心,谢家郎君端方君子之范,你也是听过名声的,他应当也不会冷落为难你。虽则这婚事开始不甚如意,但……也算是门好亲事。”
十五岁的秦挽知迷茫无措,红着眼看着他,秦父叹口气,像儿时那般,摸了摸她的头,语中仿佛有着无尽的疼惜:“乖囡,辛苦你了。”
秦母陪她一宿,眸中带泪,双手交握着满是心疼和不舍,担心的言语一搭又一搭,好似什么都想交代给她。虽说有承诺,可若真的未能冲喜成功,她的四娘该被如何对待。
第二日,秦挽知坐上喜轿离开了秦府。
她的记忆里,分明她的家人都在门口相送。她的父亲和祖父沉默如山让她放下心,她的母亲落了泪,扭头偷偷拿绢帕擦干净,她的兄长说会是她的依靠,她年幼的妹妹在屋里时哭着抱着她不愿让她走。
她以为是不得已,是被人留恋不舍地送别。
却原来,都是错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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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未竟,因谢清匀在此,秦父忖度许久,还是将秦挽知叫去单独谈话。
秦挽知也担心在他面前泄露过多情绪,以给秦玥知送补品为由支走谢清匀,让他先去安排此事。
谢清匀默须臾,答应了下来,只道:“好,等我过来接你。”
书房里秦父摔的碎瓷片尚未来得及清扫,彼时的怒火和对峙仿若在这些碎片当中藏匿,秦挽知只瞥了一眼,转身离开,两人在隔间小房中坐下。
秦父脸侧尚有掌印,也许是一巴掌拍回了久违的父爱,他对秦挽知道:“爹先前话说得难听了,并非爹爹的本意,四娘,你莫放在心上。”
秦挽知不言,她脸上什么表情皆无,空空荡荡地看着秦父,等着他将所有未尽之言都道尽。
“既然目下你已知晓,随后你打算如何做?”
秦挽知嘴唇动了动,不答反问:“做出这事的时候,您没有想过事情败露的一天吗?”
秦父皱眉:“四娘,难不成你要去告诉谢清匀,告诉你婆母,当初是我们欺骗了他们?”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她眼中激起波澜。
秦父端的胸有成竹,趁势道:“虽则我们欺骗在先,但四娘,你要记得你给他们冲喜成功了。再者,这么多年,你还为谢家生下两个孩子,操持中馈,将一个大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十六年,早已不是当年,便是事情败露,他们能做到何种地步?何必非要让彼此都陷入难堪?”
“四娘,爹知道你心思细腻,心肠良善,可你要明白,人生在世几十年,有时候做人就要冷漠心狠一些,你为谢家付出的一切,你做了那么多,还不足以偿清这个欺骗吗?”
幼时的父亲越来越远,像梦一样醒来消失得了无痕迹,眼前这个鬓边生有白发的男人,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得让她心寒。
很久以来,她紧紧攥着那些真实存在过的爱,为他们的变化找寻借口。她怎么也不愿相信,出嫁前还在关心她疼惜她的至亲,突然之间就变了。如今,却都有迹可循,有充分的足够的理由。
秦挽知从不知道原来爱也可以假装。
可那些浓稠的、她曾深信不疑的疼爱,真的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码。
即便到了现在,他依旧看不见她,只不遗余力地为他的决定正名。
秦挽知不说话,秦父又道:“爹知道你心里也舍不下。没有人能那么无情,相伴多年的夫君,亲手抚育的骨肉,岂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既舍不下,那就不要再为难自己。”
“好孩子,把它烂在肚子里忘记吧,良心没有任何用。爹相信你能做得到,这些年的苦都熬过来了,正是享受好日子的时候。”
相似的劝解,秦挽知但听不言,不为所动,大有此番不与他言语之势。
秦父亦不等她说话,自顾地道:“玥知如今这般,再受不得刺激,她从小与你最亲……回去想一想,四娘,归根到底,我们还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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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过渡一下。关于更新,之前开文没想到有这么多人看,存稿告罄了,因为时速很慢和三次元原因,周二不更,其余在晚0点左右,如果没更说明没写完就要到凌晨几点了,建议第二天再看。
第27章 我想与你谈一谈
人就是这么奇怪,某一时刻凝结而成的尖刺,扎进心间,长在血肉,十几年后,一如当初的出现,忽然之间也开始消失。
十五岁的秦挽知历经十六年,好像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可以放下对父母的执念。
她困囿于前十五年感知过的爱和幸福,不解、不愿接受、不想深思父母的变化。
十五岁的委屈和困惑伴随了她十六年,她无数次替他们找理由,她因痛苦减少回去的次数,却也因内心深处的那点期许无法不去见他们。
而现在,秦挽知看着父亲,内心平静无澜。
她的心神仿若抽离,以全然的视角,居高临下地听着他的劝说。
再没有初初听见时的痛彻心扉。
也许,她一直等待的就是此际,失望透顶,心如死灰后,她竟获得了许久未有的轻松。
门从外强力推开,秦母闯进来,眼神如冷刃,刺在秦父身上,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言语。
她阔步上前,拉住秦挽知,不由分说扯着就要离开。
“四娘,你莫要听他一派胡言。”
秦父喝住:“你做什么?!”
秦母回首狠剜他一眼,才经历秦玥知生产的惊险,她的声量不高,却字字有力:“秦广,你和你爹一样,丧心病狂,你是否还记得她是你女儿!”
心神回归,秦挽知望着母亲,倏尔有些怔忡,她任由秦母拉着她,将秦父落在身后。
回到秦母的居室,她尚来不及反应,却被母亲抱住,久违到甚至陌生的感触,秦挽知定在了
当场,身躯略微僵硬。
秦母悔得肠子都要青,恨秦广恨公公,也恨自己。那般诛心之句,心里滴滴泣血,她抱住女儿,诉说着悔意,希冀能够得到她的哪怕些微谅解。
“四娘,我的孩子,阿娘不是,阿娘怎么会因为那虚无的名利舍弃你,阿娘从来都只希望你能过得好。”
秦母至今记得冲喜那个夜晚,她眼不敢阖,祈祷着祝愿着她的四娘能够顺利。直到天亮成功的消息传进了秦府,秦母身子一虚,跌坐在圆凳上,手掩额间,简直要喜极而泣。
秦父高兴至极,抚掌连说几声好,赶去与老爷子报喜。
他和秦老爷子的反常,引起秦母的注意。在逼问之下,旭日升起的清晨,秦母得知了真相。
她持剪刀冲着秦广,目眦欲裂,“你们还是不是人,四娘是你的女儿,你的孙女啊,你们怎能这么对待她!爹,你忘了吗,热夏时节,她三岁的时候踩在板凳上给你扇风,四娘那么乖巧惹人疼爱的孩子,你们怎么忍心!”
秦母痛恨自己的懦弱,乡野出身,毫无见识,两人三言两语便将她唬住,她惧怕强权,害怕败露后的下场,更怕在谢家的秦挽知会受到伤害。
她势要将这秘密带进坟墓,可这秘密横亘心头,使她难有安眠之时。
越来越错,越来越极端,她钻进了死胡同,不断地朝着错误的方向走。
秦母放开秦挽知,握住她的手,哽咽道:“阿娘用错了方式,走错了路,是阿娘对不住你,你是阿娘期盼的孩子,永远都是啊。”
心死之后,奇怪的是,反倒爱成了难以承受之物。
她心腔堵涨得难受,不知晓要怎么做才好。
李妈妈抱了一堆手抄的佛经,她的眼睛也有些红,往前递了递,秦挽知看得便更清晰。
“四姑娘,这些年,夫人心里时时记挂担心你,从没有松懈过一息,这是夫人近两年为你抄的经文,之前除了烧了的,都还在佛堂里堆着,夫人每每祈祷第一个都要念着你,为你祈愿再多次都嫌不够。”
秦挽知怔怔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经文,李妈妈的话语仿佛在耳边重复着。
这些,是为她的。
秦母偏了偏头,咽下泣声,“我不配做你的阿娘,你怨我恨我都应当,是我不好,是我错得离谱。”
她看着秦挽知,握得更紧:“但你要相信,四娘,阿娘是爱你的。”
如今的她,其实早已不再依靠父母,也不会傻傻站在原地希求得到儿时那般的疼爱。仔细回想,早在不知何时,她可能已主动放弃,不再需要父母的爱。
明明已经这样大的年岁,为何此时她的心还像个孩子一样。想了想,也许是十五岁抱屈不甘心的秦挽知,在逼着选择的死心之下又活了一点。
她清晰地感知到那根刺消失了。
释然?又或放下。
那个哭着求父母留她住夜的秦挽知,以痛而决绝的姿态挥别了。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张了张唇却无法出声,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要不要把真相告诉他们,和离与否,不论你想做什么,阿娘都支持你。”
秦母像突然想到什么,奔到衣橱,扒开深处的箱子,拿着数张薄纸而返。
“这些是房屋,铺子的契,都是为你准备的,你若和离了,也不用担心,有娘在,有娘在。”
秦挽知倾身抱了下秦母,看不见对方的脸,她道:“阿娘,谢谢你。”
秦母热泪已然盈眶,不敢求完全的原谅,只希望她能知道她的心。
“是阿娘对不住你,是我错得彻底,四娘,阿娘陪着你……你若不喜欢,我就远远看着,你何时需要阿娘一直都在。”
谢清匀估算着时候,回到秦府接秦挽知。
秦府不曾出现,秦母眸中隐约含泪,而她看着很平静,随他走向马车,没有回头。
谢清匀拱手与秦母告别,转身上了马车,坐在她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