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挽知想,他现在发着热,思绪不清,也许还没有想明白这场跨越十几年的欺骗究竟是什么。
等他回过神想明白了……
秦挽知抓紧漆盘棱沿,良久,至外间坐下,一声轻叹。
因她知道,即便他同样意识到他们是个不应该开始的错误,那些结束的话,他亦不会主动对她说的。
但是。
寒风刮过,天幕下起了夜雨,连绵不绝。
秦挽知按耐下隐隐作痛的心房,但是,他们从开始就是个错误。
不是由两情相悦开启的昏姻,两个人都有痛苦的昏姻,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她若坚持不下去,又怎么能再耽误着他。
秦挽知听着夜雨,潮冷之意从门缝中侵入,为纷杂混乱的思绪结了层白霜。
明华郡主就要回来,一切重回正轨。他们,若想再续前缘,也未尝不可。
晨时。
秦挽知进来,看见谢清匀坐在榻上,她近前碰了碰他的额头,有了笑意:“不热了。”
谢清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庆幸起自己受伤又生病。
吃饭时,谢灵徽跑了进来,不知哪里得来的消息,进屋就喊:“爹爹,你怎么了?病好了吗?”
掀开帘子却看到谢清匀嘴角的伤,谢灵徽登时圆睁眼,愤慨不已:“爹爹,你怎么受伤了?是谁打的你!”
谢清匀无奈,这么个显眼的伤当真是麻烦。不过转眼想到周榷也不遑多让,多少好受一点,再则,多亏于此,让昨夜的谈话得以延后。
他拒绝了谢灵徽亲自看伤的要求:“爹爹没事,别离我太近,传染给你,你也该难受了。”
谢灵徽噘嘴,看向和谢清匀坐在一起的秦挽知:“那阿娘呢?”
“我是大人,和你不一样,而且,我要照顾你爹爹。”
说着,秦挽知领她出去,语声温柔:“你爹爹生病了要静养,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吃过饭我才知道的,不然我怎么可能有心思吃饭。”
“你爹爹没事,你也看见了。一会儿就要去练武,不能让闳师傅等你。”
母女俩的身影映进他的眼帘,一字一句的对话如此清晰,谢清匀沉默着。
谢灵徽折返,一张稚气可爱的小脸从软帘里钻出来,“我要去练武了,爹爹,我之后再来看你,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听阿娘的话。”
他答应下女儿,开阖的软帘中,他又看到另一张温婉灵秀的面容,她看着谢灵徽在笑。
谢清匀心中微动,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待秦挽知回来,谢清匀道:“我去一趟慎思堂。”
秦挽知迟疑:“既已告了假,身体又不适,不如安心休息。”
谢清匀很难和她说是因为自己心不静。
他不想和她继续谈论昨夜的话题,更不想放她走。
他怀疑高热并未消退,疯狂烧着他的理智——
冲喜的欺骗,对他来讲也许并不是一个坏消息。
他们还有孩子。
……
他不想如此。
谢清匀笑了笑:“不会太久,不用担心。”
他急需冷静,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但他还没有走,王氏先派人来了。
慈姑看见谢清匀也是惊了一跳,问了两句后,多在谢清匀和秦挽知两人身上瞟了两眼,随后退下。
寿安堂的人一走,秦挽知便想到事情还有很多,“我还没有告诉母亲。”
秦挽知不知道婆母王氏那边怎么解决,她大概会动怒,会让她离开谢府,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
谢清匀默了须臾,认真地看着秦挽知:“四娘,我不在意真假,母亲、秦家我都可以解决。”
“这是,我对这件事的答案。四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他觉得自己又在发热了。
他知道自己不够理智,他忽视了秦挽知,他应该去想清楚之后再来谈这件事。
但他也想告知他的态度。
他迫不及待地想企求、挽留她的存在。
第35章 他是否有资格挽留
他克制地停下了言语,需要给予彼此冷静思考的空间,他亦不想失态。
未有对视,因谢清匀背过身,“我去慎思堂。”言落,迈脚而出。
秦挽知静静坐在四方桌前,不知何时,桌面已清理干净。
她想写字静心,悬笔许久,却写下了两个孩子的名字,她盯着纸上的字迹看了许久许久,谢清匀的最后一字迟迟未能落笔。
琼琚往炉子里添了新炭,哔啵一声,和着暖气送至屋内角落。
她看着秦挽知和谢灵徽含笑交谈,也听到了方才谢清匀说出的话,心里百感交集。
秦挽知已在这里坐了两刻钟,没有再写下一个字,纸上墨迹似在说着心事。琼琚走至跟前,那杯她倒的热茶一口未动,没了热气。
琼琚语气里挟着回忆的缥缈,轻声:“大奶奶。”
“去年这时候已经下了雪,那时候我们在窗边看雪片一点点覆盖住了土色的地面。我记得您还和我说,就这样接着再过下一个十五年,下下一个十五年您已十分满足。”
秦挽知睫羽轻颤,内心泛起星点的波动,她的手被轻轻握住,带着暖意,她看向蕴着泪意的眼睛。
“奴婢也记得,进来谢府第二年的五月份,那一天是满月,晚上您叫上我和唤雪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月亮,您说要带着我们好好在谢府生活下去,您要做个好媳妇,好妻子,您要让他们不再低眼看我们。”
琼琚哽咽:“可奴婢更记得,闺阁中时,您不喜那些喧闹的宴饮,倒情愿在园子里
悠悠地荡秋千。及笄的时候,老太太找来一众册子让姑娘该对婚嫁上心了,您说想和一个心意相通的人岁月相守,至亲康健俱在身旁能够常常看见,一家人过着自由平凡的生活就足矣。”
很多时候,秦挽知好似自己选择了遗忘。
只有忘记才能更好地生活下去。在谢府这么多年,她反而觉得琼琚的话有种恍若隔世的陌生,她有些想不起来十五岁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又在期待着什么样的未来。
原来那么普通而平凡。
“我知道大奶奶现在心里不好受。我也在想,大爷不在意,不在乎真假,那么,一定要走到那一步吗?少爷和徽姐儿要怎么办?”
琼琚忍泪,她握紧了秦挽知的手:“但是,但是,奴婢又不甘心,一切和大奶奶有什么关系,这些年的牺牲还不够多么?凭什么不能走呢?”
无知无觉,无声无息,不知怎么的,有泪水轻轻滑落。轻飘飘的,让她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发觉,秦挽知微抬下颌,抬手拭去。她同时感到愧疚:“琼琚,这些年辛苦你了。”
琼琚连连摇头:“是我选择留下来陪着大奶奶,奴婢和唤雪都知道您一直护着我们,我们不争气,给大奶奶添了许多麻烦。”
“大奶奶,您想走,奴婢就和您一起走。您那么厉害,我们离开谢府一定也能过得很好。”
秦挽知看着没有写完的谢清匀的名字,眉眼间是难以化开的愁绪:“琼琚,我有些不能面对他了。”
“他很好,我们还有两个那么可爱伶俐的孩子,我真的很知足,我从来没有想过一定要恩爱情深。”
十几年了,爱有那么重要么,成亲时也没有爱,没有爱可以走下去。
“但是,他的好让我贪恋,也让我感到痛苦。”
秦挽知不再说了。
感激于他,愧疚于他,甚至喜欢上了他,有些埋怨却不想怨他。
从前可以,现在开始难以继续。
那让她难过而痛苦。
慎思堂。
谢清匀打开了好几个檀木盒子,里面放着他们的回忆,他们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
他一个个地看,却不敢去碰那个上锁的盒子——放得足够显眼,等待着被人拿下,打开。
谢清匀深知,这回必须要面对。
冲喜是秦挽知真正在意的么?
他不是当年十几岁的谢清匀,如今的他是一家之主,是当朝丞相,他有能力解决这件事。这事稍有棘手之处怕是母亲。但也并非毫无解决办法,不过要费一番功夫。当下万不是告诉母亲的时机,甚至于,不告诉母亲又有何妨?
他相信秦挽知无比清楚。但他能摆平这些事,她是否会因此选择留下来,谢清匀知晓,不是如此简单。
还是,她真正想要的只是离开。
周榷那句“你没有带给四娘幸福”反复在眼前重映。
谢清匀不得不直面始终逃避的问题。
离开了他,她是不是会过得更开心?
谢清匀又开始回溯适才的轻率之言,他说的那些话是否显得高高在上。
他不在意,他从中失去了什么?秦挽知在意,她从中失去了什么?
这一刻,谢清匀如此厌恶自己,从不敢想,从不愿想,而今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他迟来数年的叩问,他自己是否也是秦挽知的痛苦来源?
那他有什么资格让她留下?
半晌,谢清匀收拾好一切,锁住的匣盒放置在一众之中。
而铜锁的那把钥匙就在桌案的匣格子里。
匣格中还放着没有启用的墨锭,从前秦挽知在书房陪他时会经常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