渂州黄河段,冰层渐次融化,桃花汛将至,朝廷命官至堤岸勘查,疑卷入浊流,性命垂危。
“丞相”二字出来时,秦挽知恍惚记起了,谢清匀提到过,过了年要督办重修黄河工程,短则月余可以返京,地点便是渂州。
第57章 请秦娘子过去
谢清匀只提过一次,当时只说大概,尚非是确论。时隔半年,历经繁多,秦挽知遗忘在脑后。
此时乍然想起,实非一件好事。
她攥了攥掌心,消息竟能越过州界传入邻州,此事不容小觑。
琼琚和康二也听到言语,皆有所惊。康二囫囵吞下最后一口包子,油纸往案上一按,便凑近身后那桌。他堆起惊诧之色,拱手问道:“诸位方才说,当今丞相亲自来了渂州督工?”
被打断话头的灰衣汉子睨他一眼,倒也未作遮掩:“是啊,正是谢相奉旨亲临。那些朱门贵胄哪知黄河浊浪的凶险。”说着压低声量:“这回怕不是凶多吉少,听说已经开始广征民间神医。”
旁坐的瘦削男子插话:“什么听说,就是真的,我表亲在渂州衙门当差,他说渂州已在四下征集,若不见起顺利,怕是要连我们函州的郎中也一并征调。”
“听闻丞相年前和离,年后又出了这等事,流年不利啊。”
适间,几人愈说愈激动,茶沫混着唾星飞溅,康二默然退回座中。
方才还喧嚣的声浪倏然退去,霎时静默如深。两桌间距离不过几步,一左一右,恍若分割的界限,隔着无形的屏障。
秦挽知脸色渐白,连说话似也卸了气力。竟然真的是谢清匀,可他向来小心,总会有万全之策,怎么会出了这种事。
康二吞吐:
“娘子……原定后日启程,如今是照旧赶路,还是……”
琼琚一旁估计:“去渂州的路程约需半日。”清晨出发,傍晚可至。
秦挽知唇瓣紧抿,默然不语。堂内的嘈杂人语却无孔不入,字字清晰入耳,源源不断,讨论的皆是同一桩事、同一个人。
吃过饭本是要出门闲步,却由此搁置。月已升起,正值初春时节,月亮与冬日相比仿佛都少了几分冷冽。长街上摊贩行人不绝,一声声笑语闹声漫进客栈。
与热闹相异,厢房内稍显寂静,康二道:“娘子,不若让我去渂州走一遭,打听打听消息。我明早出发,速去速回,后日便能回来,绝不耽误接下来的路程。”
康二:“谢大人与我也有恩情,既已到这里,相距并非遥远,打听到消息也好安下心。”
秦挽知沉吟不语,半晌,默认了他的请命,令琼琚给他一袋子银钱:“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不必着急,路上安全为重,我们在此处会合。”
康二谨听安排:“是,娘子。”
翌日清晨,康二骑马出发去渂州,至落日时分进入渂州地界。
康二上前拦住个挑担的货郎,问道:“听说朝廷来的大人遇险受了伤?而今情况怎么样了?”
货郎摆手,挑担越过康二:“不知道,听说没什么事。”
康二放几分心,看来只是函州消息不准,隔壁摊位摊主的却叫住他,又说货郎假话,大人重伤,危在旦夕。
康二只得多打听一番,众说纷纭,得不出确切的消息。
只从一个老翁口中得知,衙署的确在寻医,但凡医者,均可去衙署找官差自荐,最后他又道:“不过听说太医将要到了,也用不到你们了。”
康二:“多谢老翁相告。”
太医都来了,想必不是轻伤,康二这般想,马不停蹄行到衙署附近。
远见官差正将一挎着药箱之人请了出来去
康二喃:“看来不作假。”
衙署外,侍卫送离郎中,他拍了拍手,摁住腰间佩剑,正欲转身进门,余光瞥见不远处被拴在树下的马匹。
他眯了眼,目光锁住树后若隐若现的身影,瞧这人偷偷摸摸,大步流星上前呵斥:“公门重地,岂容窥探!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康二忙从树后转出,躬身长揖:“上官容禀。小的昔年曾蒙受谢相之恩,听闻谢大人遇险受伤,忧心不止,日夜难安。斗胆请问……谢大人贵体可还安好?”
侍卫面如寒铁,佩剑铿然出鞘三寸:“无可奉告,丞相安危岂是尔等可探问的?再要纠缠,休怪无情!”
见对方语气冷硬,刀锋凛冽,康二只得佯装惶恐自觉退去。至夜色降临,灯笼亮起来,门口侍卫换了值,康二扮上胡子,提着医药箱走出了漆黑。
“来者何人?”
“官差大人,闻说衙署广征大夫,遂来自荐,希冀能略尽绵力。”
侍卫仔细端详,抱有质疑:“你是郎中?”
“正是,我家祖祖辈辈行医。”
但凡应征医者皆需先至前厅候审,侍卫简单搜查了康二周身,又翻检药箱,这才朝廊下招手,唤来一名小厮:“你带着他到前厅。”
抬脚跨过尺余高的朱漆门槛,康二暗暗舒口气,他亦步亦趋跟在带路小厮身后,试探着问道:“大人患的是何症候?可凶险严重?”
那小厮目不斜视,只重复道:“奴才不知。”
变着法子连问数遍皆是如此,康二只得讪讪收声,暗中观察这衙署景致。
但见回廊九曲,亭台井然,当值差役步履从容,洒扫仆役神态平和,堪称一切如常。
既未悬白幡,人不见慌乱,也没有药味。
似乎看着没什么大问题。
康二心下稍宽,觉得大抵谢丞相吉人自有天相,有惊无险。
至于寻医,想了想,方才侍卫也不是着急的样子。料想寻医之事并非十万火急。
但都是猜测,还是要确实才行。只要探得谢大人伤在何处,伤得何种程度,如今又是否安好的确切消息,他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谁道未至前厅,正思忖间,忽闻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站住!”
声音熟悉,康二转眼一看,竟是先前门口值守佩剑的侍卫。他竭力保持镇定,低了低眼,一副谦卑的姿态拱手行礼。
侍卫狐疑:“你抬起头!”
左瞧右瞧,觉得眼熟,忽然脑中白光一闪,侍卫瞳孔骤缩,抽出佩剑。
长岳亲自将谢清匀的家信交予驿丞,特地嘱咐需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城,随即又赶往城外迎接陈太医。
夜色已深,长岳不敢耽搁,驾车载着陈太医回衙署。就在车驾将要拐入衙署角门时,突听正门处传来阵阵喧哗。
有人兀自高喊:“我当真认得谢丞相!我曾是谢府的下人!此番前来只为探问大人安危,绝无歹心!”
“好个贼子!”差役厉声呵斥,“易容改扮,混充郎中,还敢妄称与大人相识?”说话间,左右差役已将人拖至阶前,狠狠掼在青石板上。
“若是平日,你等行径势必将你拘进狱中,现今没有打你几板子已是轻饶,滚出去!”
康二踉跄倒地,假须歪斜着露出破绽,仍不懈追问:“求各位官爷给句实话,谢大人可还安好?”
差役横眉冷脸:“还说没有歹心,千方百计打听要用来作甚?”
另一人持棍来撵:“再不离开,收监狱中,棍棒伺候!”
见康二不动,抡起棍便要挥下,千钧一发之际,夜色中一语劈空而来:“住手!”
长岳自暗处快步走出,差役见到来人纷纷收棍拱手,为首的忙禀报:“这人形迹可疑,一心打听丞相大人情状,假扮大夫闯衙署,似欲图谋不轨,是否要收押问审?”
康二却如得救星,寻过去躲在身后:“天爷,可算见到了熟人。”
长岳下意识望向四周,“就你自己?”
康二点点头,“我代娘子来看看谢大人。”他摸了摸发疼的屁股,呲牙扭脸瞪:“我认识丞相大人,怎么说瞎话了?”
持棍差役看向长岳:“这……”
长岳:“人交给我,辛苦你们了。”
康二随长岳进入衙署,没有他开口的机会,长岳问道:“秦娘子让你来的?秦娘子也在渂州?”
“正是。但娘子不在渂州,如今落脚在函州,我们在函州听闻谢大人勘查黄河时意外受伤,路人口中说得凶险,是以,我来渂州打听谢大人实情。”
“函州?”长岳低低复述,几分出神。
康二不解:“就在函州,怎么了?”
“没事。”当真是不知要如何说道,桃花汛来得比往年略早,第二期勘查后可休息一日,谢清匀与他提过,那日想去一趟函州。
算一算,如果一切顺利,应是明日。
“你们原预计何日离开函州?”
越问越偏,全与康二想知道的无半点关系,他仍是回了长岳:“明日,我明早就回函州。”
康二说罢,不再等长岳,一刻不停接着问:“谢大人怎么样了?没有什么事吧?”
长岳沉默不语,等得康二心惊肉跳,他震惊得结巴:“不,不会吧,谢大人他……”
长岳决心已定,未答康二,自言:“我去请秦娘子过来。”
康二停住了脚,捂住嘴,良久才道:“函州和渂州来回要一日,还能见到最后一面吗?”
长岳这才听清他口中之语,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康二紧忙闭嘴,看来是自己误会,他犹豫道:“若是谢大人没事,我要回去复命,秦娘子怕是不会过来。”
直到见到谢清匀,康二才是说不出话。他甚至觉得腿软,虽谢清匀和善,康二在谢府时还是有几分畏意。
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面若金纸,哪有平日神采。
秦娘子……还是来看看吧。
东方既白,曦光斜照。
秦挽知看见康二吃惊,满不赞同:“谁让你连夜回来的?说了不用急,夜路——”
她止住声,终于看到后面跟来的长岳。
长岳走到前方,神情
沉重,拱手:“秦娘子。”
第58章 她是为他而来
次日,日光煌煌,秦挽知乘马车去往渂州。
车轮碾过官道,一侧是滔滔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