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岳脸色淡然:“大爷双腿不便。”
为了能尽快下地走路,谢清匀的伤腿需金针度穴,施针后不能受凉,不便移动,是以不能外出。
其中关窍牵扯甚多,没有什么人知道,长岳亦不必过多解释。
“他这样怎么比得过别人,也不去装个可怜。”谢维胥很是不满意:“你们上回带走了那么多剂药,我以为要待个好几日,谁知第二天就回来了。”
长岳不说话。
谢灵徽拎着她的兔儿灯,疾步而来:“小叔!”
谢维胥倒是想直接告诉谢灵徽,但秦挽知那句不必让他忽视不得,她不想更多人知道她这次回京。
谢维胥叹气,让他们带着先去茶馆歇歇脚,他去买些东西。
长岳立时明白,孰知在茶馆下等了一盏茶,谢灵徽早已坐不住,仍不见人。这时避嫌的谢维胥回来了,一问却知秦挽知和周榷已经离开。
谢维胥:“一起离开的?”
店小二:“是啊,一起走的。”
长岳问:“去往了哪个方位?”
店小二忙着伺候客人,端着托盘越过长岳:“不知道。”
此时,两人已离开花灯会,周榷送秦挽知到秦府,秦广也早就回到府中。
秦广与周榷拱手作礼,不经意对视,又不着痕迹移开眼,周榷辞别离开。
“四娘,何时回来的?合该早些递个信儿来,好让下人做准备。”
距离拉近,秦挽知闻到了过于熟悉的沉香,她眉心微动。
“你去见了谢清匀?”
秦广略有惊讶,未做多想,也没有反驳。
“我是见了他,冲喜一事与他达成了协定,交由谢清匀处理。”
不过数月光景,眼前之人竟寻不回半分当日那份焦急与躁郁,又变回了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状态。
秦广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响起:“既已尘埃落定,那也只能接受,这么多年是为父对不住你。”
他看着秦挽知:“和离后,你还是秦家女,你的院子一直留着,想回来便回来,想在外头住着,也好。四娘,我是你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喟叹:“你娘与我置气,你也与我离心。人到了这个年纪,反倒常想起从前,总念起我们一家人和乐融融,欢声笑语的场景。”
他收回目光,望向堂上高悬的匾额,“我们家能走到今天,到达这个位置,已是无愧于祖宗了。”
“你的屋子,你娘一直命人按时打扫。”秦广转过脸来,语声中是寻常的关切,“今晚便歇在家里吧,好好陪你娘说说话。”
说罢,秦广已兀自继续道:“来人。”
没有等到仆从,陶英闻讯先来了,她脸上都是担忧,也有一些气愤,走到秦挽知身旁。
秦广丝毫不受影响,对陶英道:“来得正好,你派人再去四娘屋子里看看,今晚得能住得下人。”
秦挽知面上是从始至终的冷然,她简短道:“不了。”
她已经不需要,今晚亦不打算留在京城。
谢维胥回府后直奔澄观院,关上门就扯起嗓门:“嫂嫂回来了,嗬,你前几日不就是从小院回的,竟完全不知晓?”
“枉我顶着周榷想要杀了我的目光,帮你拖延了这么久。”
他一箩筐全吐了出来,什么最后不仅害他错过了韩幸,谢灵徽也差一步,没能见到娘亲,又加重了语气强调秦挽知和周榷一起走了。
谢清匀面无他色,问道:“她去哪儿了?”
这一点倒是真查出来了,凑巧看见了周榷的马车,谢维胥看他嘴唇有些发白,也
不敢将人气过了头。
“回秦府了。”
谢清匀若有所思。
“你怎么不过去?让长岳推着你,慢就慢点儿,总比坐以待毙强吧。”
谢清匀没有说话,谢维胥恨铁不成钢,气得牙痒痒,“喂,谢清匀,听见我说话了吗?”
“我一会儿要出去。”
“去干什么?该出去的时候跟个钉子似的纹丝不动,现在又出去做什么?真要等你,天都要亮了。”
谢清匀撩了撩眼皮:“库房里你看上的,都归你了。”
谢维胥瞬间精神,他眼馋了许久,一改口风:“你要去哪儿?去秦府吗?嫂嫂不一定留宿在秦府吧,要不要我派人再去查一查客栈……”
夜色已深,即将迎来万寿节庆典,这几日城门关闭时间推迟。
谢清匀在城门外,叫停了马车。
“就在这儿等。”
长岳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
繁星点点,碎银般洒在墨蓝天穹上。谢清匀望着不远处城楼上摇晃的灯笼,半晌,他想起什么:“让你做的事办好了吗?”
“已经妥当,买下了房契。”
“万寿节后好似似太久了。”谢清匀自言自语,又忍不住想:“她会是什么反应?”
长岳回答不了。
谢清匀也未曾指望谁回答。
他坐在轮椅中,静静望着城门的方向等待。
等待。谢清匀在十多年前也等待过。
他永远记得那天,周榷和秦挽知约定的日子。
第68章 纸上西亭
和离之后,谢清匀很少再去回想那天。秦挽知当初也只问他是否去过西亭,他至今未知周榷是如何将这件事告诉的她,不过他和周榷那天也并未言语几句。
那日,谢清匀将时间地点刻在了心里,早早的从国子监直接去往西亭。
那时,尚还是个艳阳天。
策马往西亭去的一路上,街市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目视前路纵马而行,脑中一片空茫,甚至连秦挽知会不会去也不敢去想。
无形的屏障将他笼罩,唯有马蹄踩在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倒数的更漏。
他到得太早了,比周榷还要早了两炷香。
西亭没有一个人影,他栓了马,走上三级石阶,站在亭心环顾,目光仔细扫视过已有些风化的石柱与檐顶斑驳的纹样,思绪却飘向国子监泮河旁的集英亭
国子监泮河旁的集英亭,他和秦挽知一起待过多次,在秦挽知忽而不再来找他时,他依旧维持着习惯,在集英亭等上少许时候。
这次,他又坐在亭子中,被动等待着,集英亭里总是抱着期待,希望在下一时突然她能出现在眼前。眼下,却只觉得苦涩,等来的,会不会是他想见的。
其实来之前本已想过种种,此刻却觉思绪艰涩,难以转动。
倘若她来赴约……藏起的和离书在胸前灼烧,谢清匀耸下眼睫,任心腔一阵缩动。如果如此,那他就向她坦白撒谎的真相,与她和离,放她离开。
他坐立难安,每一息都是煎熬。
周榷看见他很是震惊,转瞬怒火中烧,目光如刀,质问他是不是把信藏了起来。
谢清匀说不曾。
语气算得上平静,他说的是实话。
没有。那半截残存的信纸早已化为灰烬。
周榷信或不信,于他没有半分干系。谢清匀甚至暗想,误会了也好,最好赶快离开。
周榷脱口怒骂:“你们谢家竟是如斯卑鄙手段!”
谢清匀未置一词,仅在超过约定时间一刻钟,周榷要离开时,劝了句:“你不如再等一会儿。”
他不知道秦挽知会不会来,若是来了看见亭子里坐着的不是周榷,而是他谢清匀,应该会很失望吧。
周榷终究还是走了。
谢清匀仍坚持留在西亭。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铅灰色的云,一层层压下来。谢清匀走到亭边石凳坐下,看着那条蜿蜒的小径。
下雨了。
起初是稀疏的雨点,砸在亭瓦上噼啪作响,很快连成密密的雨帘。西亭笼罩在蒙蒙水汽中,远山近树都失了轮廓。雨水潲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后来月色破云而出,清辉满地,他才终于肯信,秦挽知没有来,她没有来赴约。
悬了数日的那口气半坠不坠,怀中的和离书仍带着余温。
他无从可知,秦挽知改变主意与这封被他藏起来的和离书是否有关。
只是他知道,那一刻这封在谎言中销声匿迹的和离书,他再也拿不出来了。
时过境迁,束缚在他心上的枷锁渐渐获得了释放。现今,心境已然不同。
谢清匀的指节点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压。
“吁——”
康二驾着马车勒停了下来。
“娘子,是谢丞相。”康二擦了擦眼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秦挽知睁开眼,掀开车窗帘。月光透过枝叶漏下零星几点,正映在谢清匀身上。他坐着轮椅在道旁古树下,半边身子隐在夜色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见她露面,他唇角微扬,唤了声:“四娘。”
“听维胥说你到京中,不曾相见,遂来此碰个运气。”
他像是高兴的,真的等来了她。
秦挽知能料到谢维胥会告诉谢清匀,但没有想到谢清匀会在这里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