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今之计,是要先找到暂住的地方,至少要平安度过今晚。
昭昭收拢思绪,抬目眺望,隐约能看见东市的大门。
她逐渐放慢脚步,边走边调整呼吸。
东市多风月场所,白天行人稀少,晚间才会出现人挤人的盛景。
但老鸨们个个眼高心黑,不准姑娘们白天休息,通常强迫她们到门口拉客,毕竟楼里的租金和伙计的工钱可不是只给晚上,多拉一个散客便多收回一分本钱。
再次回到这条街,昭昭感慨万千,路过好几家妓馆,看见门口姑娘已经换了一批,莫名有些哀凉感。
明明是大年初一,她们却不能松懈,在别的女子与家人团圆之际,她们还要出卖自己的尊严,换取微薄的报酬,攒钱的速度却远远赶不上年华逝去,大多数都会因为青春不再而被卖到更差的窑子里。
今日出了太阳,阴冷的日光照在身上,昭昭抱紧双臂,快步低头路过,直奔满玉楼。
及至满玉楼附近时,她敏锐地发现门口的商贩似乎变多了些,摊主是清一色的年轻男子,个个身材高大,腰身劲窄,她心中一动,立刻躲到门口的一颗槐树后。
站在树后观察一阵,她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劲。虽然几位摊主演得很像,但还是漏出了破绽。
每每有年轻女子路过,他们的目光便会不约而同地看过去,偶尔有客人上前询价,他们脸上并没有展现出热情,敷衍几句便把人打发走了,不像是做生意,更像是在找人。
昭昭眼皮跳了跳,心中有股强烈的预感,他们是在守株待兔,而她就是那个兔!
她不免想起宋景。
宋家百年世家,因为宋贵妃受宠,更是成了京都炙手可热的家族。
上次听芍药说,宋景是宋家的嫡长子,未来宋氏的家主,那天他伤得那么重,保不齐成了废人,没在船上抓到她,定然会集全族之力搜捕她,且不会轻易罢休。
那日只有宋景一人见过她,虽然可以依据记忆作出画像,但她和宋景相处时间不超过一刻钟,极大可能画不出她的真容,若易个容,或许能够瞒天过海?
满玉楼是她唯一的机会,今天不进去,她只能露宿街头了。
昭昭犹豫着是否应当冒险过去,忽然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与其中一人视线对上,那人生得高大魁梧,一看就她便如鹰看见兔子,眸子里散发捕猎的锋芒,令人脊背发毛。
她暗道不妙,拔腿就跑。
而满玉楼门口的货摊处,与昭昭对视的正是宋家四郎宋良。
今日他本想睡个懒觉,大早上就被宋景拖起来,说是有人送了密信,重伤他的那女子在满玉楼附近逗留。
宋景几天抓不到人心里正是憋闷,不想放过任何可能,便让他带了几个兄弟来望风。
他觉得他大哥是魔怔了,居然相信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他本没抱希望,不曾想还真看到一个身形相似的女子,虽隔了段距离看不清脸,但那女子一与他对视便跑,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宋良装也不装了,立刻脱下外面的粗布麻衣,叫了左右追上去。
第42章 难以下咽
正午时分, 街道上烟火气弥漫,路边的烤红薯散发香甜的气息,撕下表皮, 里边饱满而绵密,被人捧在掌心,黄澄澄的极为亮眼。
昭昭躲在深巷的草堆里, 借着缝隙看见这一幕, 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腹中饥肠辘辘, 忽然后悔没吃了白米粥再走。
那白米粥里面加了少许青菜叶,表面浮了一层菜籽油,再撒几颗盐巴, 她当时闻着便觉得香, 可惜被秀儿打翻了。
外边不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一阵又一阵,昭昭蜷缩着身子,靠坐在墙边, 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全身的骨架都快生锈了, 屁股与冷硬的地面相贴, 疼得小幅度左右抬起。
最要命的是, 这干草堆里不知道淋了什么东西, 一股泔水味, 几只苍蝇飞来飞去, 吵得她耳朵疼。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昭昭立刻屏住呼吸。
一根又细又长的干草恰好伸到她鼻端, 草尖上有细细的绒毛, 像芦苇的毛絮,昭昭强忍那股冲动,憋得脸色胀红。
“几个大男人,连个娘们都追不上,白吃那么多饭了!”宋良没好气地走在前边,顺脚踢开边上一颗石子。
“四哥,是不是你长得太凶,把人家姑娘吓到了才跑的。”其中一个努努嘴,“你都没看清脸,怎么就能肯定是伤了大哥那人。兄弟们觉都没睡好就起来了,我看今天又是白跑一趟。”
另一人道:“是啊,为个女人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有这功夫,不如替大哥找几副止疼药有用。”他忽然放低声量,“大哥那儿真的能治好吗?要是治不好,大哥是不是就成太监了?”
“闭嘴,大哥的事少打听。”宋良拍了下他的头,他对于抓人没什么劲头,捂嘴打了个哈欠道,“大哥的性格你不是不清楚,谁惹了他必定加倍报复回去。再抓不到人,估计得把账算到七弟头上。我们再把后面几条街搜一下,你们两个回满玉楼守着,晚点回去,算是有个交代。”
一行人嘻嘻哈哈地路过,昭昭却吓出一身冷汗。待脚步声走远,她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头差点磕到地上。
竟然真的是宋家的人。都过了这许多日子,宋景竟然还惦记着她。
宋家手眼通天,能查出她的来历在情理之中。但是宋景如何提前知晓她会在今日去满玉楼?
又为何要把账算到宋砚雪身上?
诸多疑惑萦绕心头,昭昭心神定了定,暂时将这些抛到脑后,为今之计是要解决今日的住宿问题。
这下满玉楼是彻底回不去了。
她还能去哪儿?难不成真的只能回宋家……
一想起宋砚雪那副笃定她会束手就擒的模样,她决定再挣扎一下,铤而走险回侯府求助卫小羽。
只要能联系上他,至少今晚上她就有着落了,不用风餐露宿。
然而不等她走出巷子,背后再次响起脚步声,还有类似于利器杵在地上,因滑动而发出的尖锐声响。
刺啦刺啦。
那声音越来越近,令人毛骨悚然。
昭昭猛地回头,视线里挤入一个苗条的身影,那是个她见过但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这的人。
那人笑吟吟地看着她,细长的眼睛蓄满深深的恶意,雪白的裙摆随之摆动,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深影。
她周围簇拥着四个男人,一身短打,手上握着半人高的铁棍,反射出金属的光泽,尖端打磨得极细,可以想象捅进人身体将会多么容易。
昭昭打了个寒战,边说边不动声色往后退。
看清为首之人面目时,她忽然想起宋砚雪说害她的另有其人。
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真相呼之欲出。
“王二娘子,原来是你在背后害我。昭昭何德何能,让王二娘子如此惦记。”
王毓芝缓缓转动腕上手镯,面上是尽在掌握的神情,不疾不徐道:“要怪就怪娘子不安分,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昭昭只当自己设计卫嘉彦的事被她查出来,眸子里立刻闪过一丝寒凉,很快垂眸遮掩,颤声道:“二娘子出身高贵,有家族撑腰,生来便有一番锦绣前程。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女子,尚不算蠢笨,为了立足于世间,即便使些不入流的小计策,也不会影响你们这些贵人分毫。二娘子既已打发了我,我离远了不碍你眼便是,又何必痛下杀手?”
“你承认自己别有用心了?”王毓芝冷哼一声,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你朝三暮四,三心二意,霸占姐夫不够,还勾搭宋郎君,不愧是那腌臜地出来的人,从根上就坏了。你这种女人合该扔到河里浸猪笼!”
此刻华灯初上,夜幕薄纱般笼罩在城内,热闹的贩卖声渐渐传入小巷。
昭昭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抠住墙边,不知不觉她已经退到巷口两三米的地方,只要能趁其不备冲进去,外边人潮汹涌,未必不能趁乱脱身。
她转瞬间换了脸色,咬牙切齿道:“即便如此,你能奈我何?”
话音刚落,昭昭猛地推翻墙上的竹竿,砰一声巨响,十几根竹子紧贴着滚落在地,阻挡几人的脚步。
趁他们分心之际,她转身拔腿就跑,一尾鱼一般冲进熙熙攘攘的人群,漫无目的地往前跑。
她身材娇小,顺着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钻过,很快隐匿在茫茫人海中。
王琬带来的四个武人手上拿着家伙事,本该阻碍通行,但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吓退一众百姓,生怕一个不小心被误伤,渐渐的人群自动散开一条道,几个呼吸间便将距离缩至一半。
昭昭疯狂在前边跑,听见后面不断传来喧哗。
“府上抓逃奴,无关人等速速避让!”
她能感受到那些人离她越来越近,甚至有好几次那铁棍就要戳到她的脊背。脑子里轰然有朵血红的鲜花绽放,像她即将被捅开的身体。
昭昭惊悚地摇了摇头驱散幻想,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双腿酸软到发颤,只要停下便会因为惯性扑倒在地。
她麻木地跑着,前方忽然分成两个岔口,左边通往穿花巷子,右边通往武安侯府。
昭昭凄凉地看向右边,好似能看见雕梁画柱的府邸朦胧地隐在黑夜里,可是她知道那里已经没有能够庇护她的人!
人生的选择往往在一念之间,几息的纠结之后,昭昭怀着不甘心冲向左边。
不远处的货摊上,卫小羽取下斗笠,系紧手上护腕,一个蓄力跳到四人身前,抬腿便横扫过去,瞬间掀翻两人。
另外两人立刻后撤,指着他道:“武安侯府拿人,多管什么闲事?毛头小儿,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卫小羽怒目而视,眉间隐隐带着兴奋之意。
从今晨起他便跟着昭昭,一路冷眼旁观,若不是宋郎君吩咐不到必要时刻无须出手,暗巷时他便按捺不住要大展拳脚。
“我在武安侯府十五年,怎么没见过尔等?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竟敢打着侯府的名头兴事!”
两根铁棒从左右夹击而来,卫小羽一个旋身躲过,抬脚伸向中间的重叠处,猛地往下一踩,剩下两人不禁踉跄两步,不等他们使出下一招,冷风从面门而过,顷刻间两人飞出几米远。
王琬赶到时,亲眼看见四人被缴了械,蚂蚱一样捆在一条绳子上,由巡逻的官兵押走了。
卫小羽跟随在后,回头朝她所在的位置比了个鬼脸,王琬气地跺脚,连夜坐马车回了王家。事情闹得这样大,惊动官府,她需得回家躲一阵。
此刻穿花巷子里,秀儿和张灵惠不安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秀儿心不在焉地在外边晃了一天,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回家一看,院子里静谧无比,哪儿有昭昭的身影?
张灵惠一听见动静就赶忙出来,握住秀儿的双手,焦急道:“怎么样,那丫头有消息了吗?”
秀儿摇摇头:“我还以为过了这么久昭昭已经回来了……她身上没钱今晚住哪里呢?”
两人同时叹气,草草吃了顿饭,手挽手坐到院子里等消息。
柴房那边的烛火早在一刻钟前就熄了,出了这么大的事,郎君竟比平时还睡得早,好歹同吃同住过几日,又是那么讨喜一个姑娘,竟然冷心冷情到这种地步。
秀儿看得手心发凉。
她原本还觉得郎君对昭昭有几分特别,没想到真出了事,他是最漠不关心的那个。
天一黑冷风就嗖嗖地吹,张灵惠精神有些不济,头枕在秀儿肩膀上,昏昏欲睡。秀儿叫醒她,从里间拿了绒毯给她披上,两人依偎在一起,俱沉默着没说话。
冷风呼呼地吹,又过了许久,秀儿低声道:“快到亥时了。”
张灵惠两颊吹得泛红,吸了吸鼻涕道:“再等半个时辰吧,那杀猪匠也出去找了,不行……就只能报官了。”
两人不约而同噤声。真到了报官那步,昭昭的名声算是毁了。不到万不得已,她们宁愿私底下找。
有杂乱的奔跑声在墙壁外从远到近传来,张灵惠困意顿扫,期望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秀儿也伸直脖子看过去。
门板被人拍响,带着某种急躁,在夜深人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眼前一亮,立马过去开门,然后便看见昭昭满头大汗,发丝凌乱,不过一天的功夫,憔悴得像霜打的茄子。
昭昭看见两张熟悉的脸,眼眶发热,直直地扑进两人怀里,哽咽道:“夫人,秀儿,我再也不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