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就是想你们了,想回来小住几日。”秀儿笑了笑,打趣道,“怎么,你不想我回来?”
“怎么会呢……”昭昭下床穿鞋,挽着她的手往外走,“夫人十分想念你,这几日她该高兴了。”
因为秀儿的到来,午饭变得格外热闹,张灵惠不断地嘘寒问暖,关心她过得好不好,在刘家习不习惯云云。
秀儿一一点头,只有提到刘瑜时,有片刻的停顿。
宋砚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席间咳嗽几声,被张灵惠赶回屋子里。
没他在身边,三个女人说话方便许多,没什么顾忌。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张灵惠和秀儿在说,昭昭偶尔附和。
吃过饭,昭昭被委派出门,陪秀儿买点食宿用具,之前那套落了灰,既然要小住,便重新购置。
宋砚雪不放心,想跟着去被张灵惠骂了回来。
昭昭和秀儿兴奋地在西市逛了两个时辰,满载而归。
路过一处铁器铺时,忽然被人拦下。
“嫂子,我大哥才走,你怎么就和他的至交好友搞在一起了?”
铺面里走出一个高挑的人影,肩宽窄胯,着一身水蓝色圆领襕衫,腰间挂一个白玉葫芦,尽显书香气,是当世士子最爱的打扮。
许久不见,那张脸褪去青涩,有了青年人的硬朗。
尤其是那双灼灼发亮的丹凤眼,落在人身上的目光深且沉,昭昭被他看得不自在,捏住衣角的手不由收紧。
“二郎君。”昭昭无意与他多说,行了礼便准备拉着秀儿离开。
卫嘉霖却不依不饶,强行挤到她们中间。
他低头看着她,眉目深邃。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找你。”
秀儿被挤到一旁,双眼不由瞪大。
昭昭客气而疏离道:“我现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不劳郎君挂念。”
“你非要与我装作不熟吗?”卫嘉霖细细打量她清丽的脸蛋,下定决心,忽然转身朝秀儿道,“可否请这位姑娘回避一下,我有话要单独和她说。”
昭昭不住地摇头,秀儿却不听她的,尴尬地退到几米之外。
不等她拒绝,卫嘉霖牵过她的手,强行把她带到深巷里。
“郎君何必要执着于我。”昭昭甩开他,懊恼道,“别叫我嫂子,我和侯府、和世子都没关系了。”
卫嘉霖眼前一亮,满脑子都是那句——和世子没关系了。
他顺势道:“是我家对不住你,我现在来找你,就是想弥补。”
“二郎君现在才说这话,是否太晚了些?”昭昭冷笑一声,“若没有别的要紧事,劳郎君放开。家里有人等我,不好在外边呆太久。”
他宽大的手掌还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因激动而勒出红痕。
卫嘉霖难得语塞,心中却激荡澎湃,难以消弭。
自从王琬出手后,他便一直派人搜寻她的踪迹,几个月音信全无,本以为此生都在见不到她。
直到他发现卫小羽时常出入一处宅子,行踪诡异,安排人跟踪才知晓是宋砚雪的住处。
而卫小羽要见的人,竟然会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人。
他派人监视,知道他们同进同出,亲密无间,嫉妒到失去理智。
他无比疯狂地想,既然宋砚雪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比起宋砚雪,他和大哥有相似的血脉。他国就有小叔子娶寡嫂的习俗,大哥既然故去,他也可以效仿,代为看顾她。
大哥在时,他争不过。
可是大哥不在了……
那么,站在她身边的,就应该是他。
被人呛了一嘴,卫嘉霖并不动气,他的注意全都飘到面前的妙龄少女身上,看她娇怯怯的,避他如洪水,他便心尖发痒,想与她说说话,想那双水灵的眼只看着他。
可她越是平静,他越不知该如何开口,嘴皮像粘了米粒,难以张合。
一番早已深埋心底的话,想要说出来却比院试做文章还要难。
热汗自鬓边滑过,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睁眼看向她,眸底烈火灼烧。
“昭昭,跟我回侯府吧,大哥故去后大嫂情绪便不好了,整日以泪洗面,神情恍惚,王太傅那边已经有了带她回去的意思,父亲亦没有强留,只待她孝期满便放人。有我保护你,这段时间她不敢再对你怎么样。”
王琬年轻守寡,要回娘家无可厚非,昭昭对此早有预料。
说实话,卫嘉霖的提议她很心动。仿佛峰回路转,一切殊途同归。
她喜欢的是侯府,无论跟了卫氏兄弟的谁,对她而言没什么区别。
只是姚姨娘真的能容得下她吗?
一个大活人进了家里,定然瞒不过侯爷,到时她怕是会被当成红颜祸水打出去。
卫嘉霖这番话看似为她考虑,实则只解决了表面上的难题,对此事的核心却避过不提。
比起侯爷和姚姨娘的认可,区区王琬根本不算什么。
她若贸然答应了他,还不知等待她的是什么。至少在宋家,她不用担心生命受到威胁。
昭昭思来想去,都不该立刻答应他。可她仍抱有一起期望,眨着眼弱声道:“二郎君也知道,姨娘不大喜欢我……”
卫嘉霖有些头疼,但他灵光一闪,很快道:“母亲对你有些误解,但日后我会慢慢说服她接纳你,你先跟我回去。若你实在介意,后院有处院子偏僻,荒废了许久,可以暂住到里边,等会试以后我中了名次,借此机缘与母亲说你的事,到时候她一定会同意。”
昭昭嘴角的笑容有些绷不住了。
又是这样。
男人遇到事情,是不是都只会拖延这一招?
卫嘉彦带她入府尚且知会过侯爷,卫嘉霖到底是哪来的底气,觉得她可以当他暗地里的情人?
若是姚姨娘一直不接纳她,难不成她要躲一辈子?
成婚以后,卫嘉彦分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纳了她,最后都是没成。
同样的当,她不会上第二次。
没直截了当拒绝卫嘉霖,是因为送上门的机会,即便不是什么好路子,也没必要一口咬死。
她总要留一条退路。
昭昭重新翘起嘴角,与他对视一阵,末了低下头道,咬唇道:“二郎君,此事重大,干系昭昭的下半辈子,我不想仓促之下做出决定,反而践踏了郎君一片真心。”
卫嘉霖向来自信,听她没立刻拒绝,心中有了七分的底气。
他眸光发亮,郑重道:“好,我可以等你考虑清楚,但不要太久。若是愿意,就到那间铁铺下找掌柜的,我亲自到宋家接你。”
昭昭顺着看过去,羞涩地点了点头。
卫嘉霖不介意自己的女人从前跟过别的人,只要现在属于他便好。
但想到对方是宋砚雪,他走出几步,又返回来告诫道:“宋砚雪从小就是丧门星转世,专克身边亲近之人。亲姐和父亲相继自缢而亡,嫡母疯疯癫癫,亲母年纪轻轻就是残废,一家人没一个有好下场……总之,你就算不跟我,也不要和他走得太近,小心祸及自身。”
昭昭神色一凝。
外边那些骂名多半是说宋砚雪德行有亏,她没放在心上,也没想过去打听详细。
经卫嘉霖的口,她才知道宋家竟然有如此秘辛。
她不信鬼神,更不信“丧门星”一说,不过是他人泼的脏水,内里定然有别的隐情。
只是这么多人死的死,伤的伤……
这些年,宋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手臂上汗毛倒立,昭昭脸色沉重下来。
而给她带来这个惊天消息的卫嘉霖本人却没受到影响,离开时他的脚步前所未有地轻松,唇边笑意不止,一副春风满面的模样。
回去的路上昭昭一直心神不宁。
快到宋家门口,她才想起来叮嘱秀儿:“今日的事……不要告诉郎君和夫人。”
秀儿有些为难,但还是咬牙道:“昭昭,遵从你自己的内心吧,不要选错了路。”
她哀哀叹了口气。
昭昭原本都打算和宋砚雪将就了,卫嘉霖的出现打破现有的平衡。
但在她心里,他们俩都比不上卫嘉彦。
就在她纠结犹豫之际,临州忽然爆发一场戒严,彻底让她下定决心。
起因是当今圣上不受宠的第三子裕王在大街上遭受刺杀,落了个重伤,刺客当场就逃了。
堂堂皇子在京都管辖范围内遭遇刺杀,说明京都防守出了大窟窿。今天是不受宠的皇子,明天就可能是金銮殿上的圣上。
皇家威严被如此挑衅,圣上震怒,下令封锁城门,展开全城搜捕,酒楼市集全部关闭,务必要捉拿刺客归案。
一时间人心惶惶。
锦衣卫带队挨家挨户搜捕,到了穿花巷子门口时已是深夜,张灵惠赶忙叫了家里的女人穿戴好衣裳,戴上面纱,战战兢兢等着官兵们到来。
昭昭没经过这种大场面,官兵们蜂拥而入时,她缩头躲到张灵惠身后,看着他们翻箱倒柜,突然发现宋砚雪不见踪影。
官兵们见家里只有三个女人,很快便走了。离去时,昭昭听见他们说刺客腰腹处受了伤跑不远,沿路调查血迹就是在穿花巷子这一带。
昭昭听得脸色泛白,猛然想起刺杀当日,也就是她偷看到宋砚雪受伤那日,而且伤口的位置也对上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她不得不多想。
最可疑的是,今天锦衣卫搜人,他刚好不在,像是提前得知消息藏了起来……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张灵惠一次,张灵惠没搭理她。
昭昭得不到答案,担惊受怕一夜,熬得双眼布满红血丝,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就收拾包袱去了卫嘉霖说的铁器铺。
掌柜听说她的来意,将她引到后院暂歇,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卫嘉霖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紧紧将她拥住,欣喜道:“昭昭,我必不负你……”
她靠在他怀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安心。
两人坐着马车,从角门秘密回了侯府。昭昭却没像卫嘉霖说的住在那荒凉的院子里,她躲在他披风下,一路踩着熟悉的石子路,去了他寝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