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蓟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着火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但胡明心总觉得不对劲儿,她总觉得卫蓟好像在套她的话。
事实上胡明心的感觉还是很准的,卫蓟的目光若有若无撇向胡明心,没有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心中感叹这小姑娘从小被养得太好了,撒谎都不会,发现血迹后不仅自欺欺人想要盖上,眼神还总瞄着身后的闺门,手上小动作也非常多,让人想相信她没隐瞒什么都很难。
本来家里给他订了一门落魄人家的亲事,他是不满意的。为此还特地约上好友去别的城池排解心绪。
但直到见到小姑娘那天。他改主意了。
也不知姑苏那地界到底有多美,能养出吴侬软语的音调,字字入耳,声声入心。小姑娘长得娇小,腰带束起,盈盈一握。肤若凝脂,欺霜赛雪,杏眸流转间顾盼生辉。是他见过的姑娘中最好看的。
反正妻子只是一个保证自己地位的工具,高门贵女还需费心哄着。娶小姑娘既讨了二老的欢心,又有名声。以她的家世,日后还不是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长得如此合心意,娶了就娶了。
但现在看来事情明显不对劲儿,胡家的事情没有解决,两方还在对峙,对手是正二品都指挥使左临。最出乎意料的是胡明心竟然有反制的手段。能放火烧左临的宅院,整个汴京都拎不出几个人有这本事。
“着火了?这么严重!”小姑娘试探着说了句,表情像是猎场上迷路的小白兔,蹦蹦跳跳丝毫不知已经进入猎人视线。
“是啊!我本以为世妹知道点情况呢。”
这话他说得漫不经心,胡明心却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握紧又放开。视线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这个未婚夫。
“我?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自是不清楚的。”
风吹乱了她的鬓角,纤细洁白的指尖划过发梢,侧脸明亮精致,纯真动人,让卫蓟都不舍得为难她了。
但,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卫蓟眼底笑意不褪,站起身道:“来了这么久,还没关注过世妹住得如何,缺些什么,不如我进屋看看。”
胡明心身子一僵,慌乱地站起身。“世兄,这不合规矩吧。”
“你我乃是未婚夫妻,有何不合适的?”
胡明心感受到卫蓟抛来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一阵由内至外的恶心油然升起,她忍着反胃的感觉,脑子转得飞快,到底需要做什么才能将这个人打发走?永宁侯夫人没跟他说过她已经拒绝婚约这件事吗?
“世兄说笑了,今日我才与夫人提起世兄旷世之才,身份高贵,我自知配不上,已经申请解了这桩荒唐事。”
卫蓟闻言手面上轻笑着,眼底蓦然起了几分寒意。“如此说来,世妹觉得我配不上你了,莫非有别的枝头可攀?”
胡明心惊怒地抬起头,声音失了往日的娇柔,冷冽而峻然。“世兄,我只当你是糊涂了,从未说过这话。”
卫蓟面色平静,口吻软了几分。“我才是世伯为妹妹选的后路,妹妹切勿轻信他人。”
“后路便是未知实情便开口侮辱我的人格?爹爹选的是永宁侯府而不是世兄。”胡明心毫不留情拆穿他的话,神情也是前所未有冷冽,瞳孔内深邃如海域,不可见底。
卫蓟微怔一下,愣的不是一只兔子被逼急了会咬人,愣的是那句选的是永宁侯府而不是世兄,精准踩到他的尾巴上。
他有一个秘密,一个永远也不能被别人知道的秘密。他不知这小兔子是无意还是有意说的。最重要的是,要把小兔子跟他绑死!这样他可以不用杀人,便能拿捏住人。
小兔子不知便罢,知道也只能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世妹,你这生气的模样,比平常还要好看。我是不会退婚的,因为我,中意世妹啊~”
卫蓟的语调黏腻得让人感到恶心。
胡明心咬牙看着对面的人,险些给气笑了。见过无耻的人,还没见过这般无耻的。
“世兄,说这话一点不违心吗?”
“自然不违心,你说我跟母亲说明我中意世妹,世妹觉得这婚约还解得了吗?”
“卫蓟!”
“在呢。”说完,卫蓟猛地将两人距离拉近几分,温热的唇舌离胡明心耳朵只差毫厘,暧昧的距离使空气升温,但出口的话语冰冷如冬日寒雪。
“世妹,你呢,乖乖做我的未婚妻,不然你看你的贴身侍女冬藏去哪了?要不要我去找母亲进屋内看望你。”
胡明心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刚才肯定是露了马脚被这个伪君子看穿了。蒋珩就在屋内,受伤成那个样子,这时间肯定不能放人进去看,但重新绑定婚约,早上那一遭不都白干了?
她拧了拧眉,拉开和卫蓟的距离,顺势笑出嘴角的两个梨涡。“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世兄知道我胡家富可敌国吧。”
卫蓟点点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未吱声。
“那么胡家的财产本该是我的啊,如果我嫁入侯府,那些只能作为我的嫁妆了,大安可是严明律令,嫁妆是女方财产。如果世兄愿意跟我解除婚约,我可以分世兄一半。如何?”
反正东西都在左临那,既然卫蓟想要还可以帮她一起抢回来,既能彻底解决婚约的事,对付左临还多了一个帮手,一举两得。
然而卫蓟好似看穿了她一样,但笑不语。停了好久才道:“世妹,好算计啊。”
“不过,左临会那么容易把东西给你没有后手吗?你昨天被抓去哪了?他跟你说了什么?你都说出来,世兄才好决定能不能帮你啊。”
说的是大义凛然,实际还不是贪图钱,胡明心暗自唾骂了一句,面上装傻,吃惊地捂住嘴,小声说:“世兄是说,胡家的东西都被左都指挥使拿走了?”
“世妹这出戏演得比天香楼好。”
拿她跟戏子比,胡明心真是快控制不住面部表情了。甚至想干脆把桌子掀了,等蒋珩好了直接揍这个混蛋世子一顿算了。
踟蹰间,冬藏来了。
“姑娘,您准备的荷花酥奴婢给拿过来了。”
胡明心一愣,卫蓟看着那侍女脚步不留痕,面色一变。胡明心幕后之人,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厉害。
第28章 闲花淡淡春
打发走卫蓟, 胡明心颤颤巍巍跟着冬藏回房间,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但蒋珩还没醒。
胡明心想着袖口的血迹, 索性去屏风后换了一整套衣物出来,彼时冬藏正洗了两方帕子,一方盖在蒋珩额头, 一方擦拭身体。
看着平日那般精神的人躺在床上毫无反应, 胡明心忍不住皱眉, 心口难免不舒服。
“他要这样多久啊?”
冬藏叹了口气, 有点怀疑姑娘还是想把大人扔出去,毕竟对于一个闺阁女子来说,在房间里收留男人还是太冒险了。
她认认真真清理了一个时辰的伤口啊!眼角忍不住抽动了下, 张口就把伤口说得严重一些。
“以大人目前的情况, 是挪动不了的,会出很大问题。”
胡明心闻言更担心了,偏偏自己还不懂这些事,干着急。
“那除了喝药还需要吃点别的补身体吗?燕窝?人参?你放心, 不管再贵的药我肯定想办法弄来。”
永宁侯感恩爹爹的相帮情分,不至于连点补药都不舍得给她。
殊不知这一句更加让冬藏确定了胡明心不想留蒋珩在屋内。什么名贵的药材都行, 治好赶紧走。这未免太着急了。大人受伤还不是为了姑娘?
心中为大人所不值, 语气不经意间变得傲慢。“现在大人喝药就很困难, 没到补的时候, 就算要喝补药, 燕窝也不适合, 这东西一般只供给姑娘这种女子喝。”
胡明心闻言没吱声, 咬着唇低头, 心中委屈翻涌。
屋内突然安静, 躺在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看见湘妃色的帘幔第一反应便是起身。
伤口骤然撕裂的痛觉即便是蒋珩也忍不住喊出声。“嘶!”
胡明心和冬藏连忙扑过去帮忙,但胡明心哪里会有冬藏手快。只能悻悻地收回手,看别人忙活,自己站在一旁憋闷得脸色发白。
“姑娘,你怎么了?”
她听见声音抬眸望去,是蒋珩醒了,正撑起病体在细心询问她。明明他都伤得这么重了,还要操心她。声音打了个结,曾经娇纵的小姑娘第一次报喜不报忧。
“我…没什么”
冬藏回过神,神色严肃。“大人,你这伤不能拖…”
“我没事。”他的伤势如何他自己最清楚,怎么也不能待在这添麻烦。
冬藏张了张嘴,垂下头不再说话。
蒋珩挪动身子下床,缓缓走到小姑娘旁边。“姑娘,你还在生气吗?”
离得近了,隐隐能闻到小姑娘身上的花果香气,吸一口进鼻腔,伤口霎时舒缓很多。
小姑娘错愕地看着他,好似才反应过来他下地了,慌忙地扶起他,低声道:“你…你…你怎么下来了?你伤还没好,回去躺着。”
蒋珩面色平和,似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伤口。“属下真的没事。”
“冬藏说你伤势很重。”
“那是她骗你的。”
“啊…?”胡明心还没想过有这种可能性。整个人呆呆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蒋珩,杏眸扑闪扑闪的。
而蒋珩,发现胡明心非但不生气,还开始担心他的伤势,头一次觉得受伤是件好事。
只可惜,还有事情没解决,他瞥了冬藏一眼,压下眼底的深邃,率先开口。“因为我受伤了,让她跟我出门照顾一下可以吗?”
“行,那你带走。”
对于胡明心来说,冬藏自然是比不上蒋珩的。
屋子里一下少两个人,彻底清净了。
而蒋珩要冬藏跟来自然不是照顾自己的,干他们这一行,风里雨里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可能眨眼间变矜贵了。只是因为小姑娘和冬藏的异样,有点在意罢了。
冬藏是他花大功夫找来的,有了二心他当然可以照杀不误,怕就怕,小姑娘那边不好解释。
两人先后进了蒋珩落脚的客栈,因为走得太久,他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提前坐下,咳嗽两声缓缓气。“姑娘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有所不知,姑娘昨夜跟您说完婚约的事,今晨一早便去找夫人聊解除的事。虽然那边不同意,但也松了话口。但就在大人养伤这一会儿,永宁侯世子过来了,事情有变,姑娘脸色就一直不太好。”
冬藏语气中对世子的行为很不解,索性世子没继续为难,也就实事求是报了这么多。
而蒋珩的脸色已经比刚才还难看了。
他捂住胸口,又咳了两声。总觉得失了花果香气萦绕,浑身哪哪都不对劲儿,伤口隐隐作痛。
“这件事我知晓了,你是怎么回事?”说到此处,他强撑起身体,目光凌厉地朝冬藏看去,紧紧盯着人,仿佛冬藏一句话说不对,就要下杀手。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即使他受伤很重,杀一个天璇阶的冬藏只不过抬抬手的事。
冬藏咽了咽口水,再回答时添了几分拘谨。
“是姑娘怕大人在永宁侯府被人看见不好,所以我…”
蒋珩挥手止住冬藏剩下的话,想起小姑娘担忧地扶住他,让她歇息的神情,连忙摇摇头。
他总算知道,胡明心这么多年跟丫鬟相处的问题出在哪了。小姑娘没那些花花道子,丫鬟却会多想。再加上她本来性子就比较娇纵,不会主动缓和关系,误会越积越深。
既然别人不愿意深入去了解小姑娘,他来说。“冬藏,你瞧不上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