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一定是太操劳方看花眼了,不如心心先送您回府休息吧。”
没见到想见的人,永宁侯自然不会多待,索性顺着胡明心的意离开。“有劳心心了。”
永宁侯依旧骑马,只不过这次他不需要那么快的速度。再加上有胡明心的马车拽着,将近午时才赶回永宁侯府。
待一行人走后,蒋珩默默在小巷内转头,看向人离开的方向,脑海中思绪纷杂,紧咬着牙,未发出一点声响。眸中恨意迸发,仿佛在看一个和他有深仇大恨之人,可更深的,还有怀念和不舍。
*
等在侯府的夫人得知永宁侯回返,双眸噙着泪迎出去。再看到眼前只有两个人后,神情一怔,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永宁侯叹了口气,胡明心见势不对,默默提出告退,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两人,夫妻进入正房。
四只脚踏进门槛,丫鬟们纷纷退出去,永宁侯面色阴沉,坐在太师椅上越想越气。“儿子回来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等我下朝回来才告诉我!现在他人早就找不到了。”
夫人此时正抹泪,闻言冷笑一声。“老爷这话可就冤枉妾身了。昨夜您在徐姨娘那过得快活,我派人去通知被你贴身长随给拦下了,您说妾身还能怎么办?”
“你…”
夫妻俩平日里不说恩爱非常,也是相敬如宾的。这种互相责怪的氛围已是多年未见。
一时之间谁也没接下一句话。
想到幼年失怙的儿子好不容易找回来却没能相认,他们内心深觉亏欠许多。
永宁侯重重砸了下桌案,立在桌案上的茶盏微微晃动,依稀有水迹溅出,落在褐色的桌面上一点点蒸发。
与此同时,永宁侯夫人将泪水擦干,恢复以往贵妇人的形象。“昨夜,儿子说胡明心是她的救命恩人,他一定会跟胡明心站在同一条战线上。那胡明心和左临这事我们侯府要不要插手?”
他们答应了胡天祥庇护胡明心,让世子娶她做世子妃,让她在外能拉永宁侯的大旗做事。但还从没想过要帮着她跟人作对。
永宁侯夫人如此开口,显然是不满足于此,要帮儿子一把,将永宁侯的人脉全都挪给胡明心使用,与左临正式开战。
这事很难办,因为实力有差距。
永宁侯是勋贵世家,之前因修建皇陵办事不力,幸得胡天祥帮忙填窟窿才没伤筋动骨,可已算半退出权力中心,只剩历史地位撑着。左临却是武举第一,正儿八经靠打仗升上来的武将,现在主管皇城守卫,是皇帝的宠臣。
胡家被他吞下去那么多钱,这么久都没人出来追究和针对,肯定是皇帝吞下去更大的一笔。他们不像长公主那般得脸,庇护个小姑娘还可以说是重情重义,真跟左临叫板容易把自己都搭进去。
思虑再三,永宁侯还是决定。“我们不能插手。”他不能拿祖辈打下的基业冒险。
“可儿子站在胡明心那边,有危险怎么办?”
胡明心看着乖巧柔顺,实际是个主意大的,在宴席上闹一通便可见一斑。跟左临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两方相斗,胡明心有明面上的身份还好,在汴京城天子脚下,左临总要收敛一些,可他们儿子怎么办?他现在可真的是黑户,被杀了也没办法追究的那种。
永宁侯蹙起眉,转过头道:“你去劝劝她不行吗?一个小姑娘家要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权臣打擂台?永宁侯愿意在她出嫁时备厚厚的一份嫁妆,看她可满意?”
话刚说完,永宁侯夫人嗤笑一声。“咱们全家的钱加起来还比不上胡家十分之一,她是胡天祥独女,怎么可能看上这点钱?这小姑娘心里是个有主意的,估计所图是给爹娘报仇,这话我劝了反而不中听。”
“那儿子呢?非要站在胡明心那边吗?”
提起儿子,永宁侯夫人眼眶又开始湿润,她想起昨晚儿子的态度,坚决得与离开汴京那天一模一样。
当娘的最了解自己儿子,不然她也不会提出用永宁侯的人脉帮胡明心。“他不会放弃胡明心的。”
局面陷入两难。
既不想让儿子送死,也不想跟皇帝的权臣作对。但管不了儿子也管不了胡明心。
永宁侯一个头两个大。他逼不得已看向夫人。“那夫人说,此事该如何解决?”
“出手帮人,宴席胡明心没占到便宜,此时应该是她最需要帮忙的时候。左临弄这么大一笔钱肯定是有原因的,查清这个原因才能抓到把柄。”
永宁侯觉得这人简直疯了,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想跟她阐明利害关系。“你想查左临的账?你疯了?万一左临只是个幌子,查到上头那人身上,我们全家都得玩完!”
“你如果肯查,说不准就能再见到儿子!”
不得不说这一下算是拿捏住永宁侯的软肋了,夫妻近三十载,夫人最明白永宁侯在乎什么,他此生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自是非常想见的。
不然也不会下朝回来听见信就骑马撵了出去。但这事真的很难!
永宁侯夫人:“咱们卫家到底还是勋贵世家不至于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如果真的只放任一个小姑娘和左临硬拼,你看看宴席什么情况?连长公主帮忙都不好使,儿子真的会有危险的。”
永宁侯闻言瞳孔微缩,佝偻着身子坐在圈椅中,手扶住紧皱的眉,语调软了几分。“你让我好好想想,再想想。”
第34章 细看诸处好
芙蓉园。
胡明心作为出行未半而中道崩殂的人, 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还把玩着永宁侯夫人新送来的首饰,挨个看品相优劣。
冬藏紧皱着眉,比正主还担心。“姑娘, 绣坊没去成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要知道不好天天出府的!”
“可已经出不去了,担心也没用啊!没事哒,反正已经告诉蒋珩了, 他会替我办妥的!”胡明心深知自己本事不足, 从小到大享乐居多, 学本事较少。所以比起自己去办事情, 她反而更放心蒋珩。
事实也证明,到目前为止,蒋珩比她靠谱多了。
她想得很明白, 弄垮左临是一个很艰难, 看不见希望的过程。那场火灾发生的所有事情像是被蒙上了迷雾,一层一层挡在她眼前没法揭开。
她也曾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曾怀念过往, 深恨自己以前不努力。爹娘将她养得这般好,到头来自己被奸人所害, 她这个当女儿的, 没本事出一点力。
但现实血淋淋摆在眼前, 左临位高权重, 如果不是跑到汴京来, 她甚至怀疑自己随便死在哪个地方都会像她爹娘一样, 被安排一个说得过去的死法直接结案。从此, 姑苏胡家, 再无一人留存于世。
所以她能做的, 就是不放弃,竭尽全力去查真相。左临平日里装得一副好伯伯模样,实际狼子野心,不仁不义!这种人渣她不会放过的!
“你不必担心,我肯定不会放过左临的。”
冬藏:……她跟左临也没仇,她不担心这个。
胡明心拉着冬藏递给她一枚蝶翼金钗。“你看这个好看吗?”
“好看。”
“给你了。”说完胡明心又挑了半天,从永宁侯夫人赏的东西中扒拉出几件男子也适用的衣料颜色。
“冬藏姐姐,不好让针线房发现我跟男人熟知,所以麻烦你给蒋珩做两套衣袍好不好?”胡明心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要想让人做事,得重重地赏下去才行。没见一说嫁妆分一半蒋珩立刻就不生气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冬藏也不会。冬藏只会跟踪人或者拿刀砍人。
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委屈冬藏去跟别的小丫鬟们学。总不能让她这个主子去跟丫鬟请教。真请教了回头还得给永宁侯府的主子做两套。
故这一日回永宁侯府后,胡明心一连十多日都未曾出府。
夜幕降临后,她纤细的身子在柔软的床榻内翻了个身,面朝外躺着。睡不着,故眼皮子耷拉着,半睁不睁地看向窗棂外。
一道黑影闪过,胡明心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正瞪大眼睛还要再看,一个修长矫健的黑影站在了她床前。
寂静的深夜里,黑影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从头至尾, 一点声响都没有,要不是黑影故意站在床榻前让她看见,她怀疑靠自己根本发现不了有人来过她闺房。
皎白的月光从窗棂洒落进来, 照亮黑影侧边轮廓。胡明心借着那道月光, 看见熟悉的侧脸,缓缓松了一口气。
还好是蒋珩。
她浑身起了一层冷汗,想到之前被人随意翻墙的农家院。那个猥琐的人翻她的东西还想占她便宜。一双吊梢眼恶心得能让她把隔夜饭吐出来。
蒋珩不知其因,见胡明心面色不对劲儿,心下有些慌。“姑娘,你怎么了?”
熟悉的清冷嗓音,将胡明心的惊惧缓解了几分,但一想到自己竟然还记着那样恶心的一个痞子,她就觉得恶心,一把将被褥举过头顶,将自己整个蒙在里面不出来。
“你这么晚来干什么?”
声音传出去闷闷的,蒋珩真怕她把自己憋坏了,但又不敢使劲儿拽一个姑娘家的被子。
“咔”地一声响起,门开了。是冬藏听到窸窣的说话声摸过来。
一看屋内的情形,她眼疾手快将门一关。“大人,你们继续。”
蒋珩:……
听到冬藏的声音,胡明心从被子里探出头,乌发散落几绺在领口。一双雪嫩的玉兔若隐若现,蒋珩倒吸一口冷气偏过头,耳垂发热,红得几近滴血,
胡明心:“嗯?你转头做什么?刚才是冬藏来了?”
蒋珩没回答,安静到诡异的气氛中,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如擂鼓震动,难以停歇。
天阶夜色凉如水,暗影浮动人心惊,隔着床帐纱幔。
穿着单薄中衣的胡明心,明显还没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下意识往前靠了靠。“问你话呢,是不是啊?”
少女齐腰的青丝披散下来,微微晃动间,诱人联想,在蒋珩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他喉结上下滚动,静默了几息,方开口回答:“是冬藏。”并且还误会了,直接关门走人。
“那你这副表情做什么?”胡明心不理解。
冬藏是自己人啊,发现了也没什么。被永宁侯府其他人发现才不好吧。想到这,她蓦地面色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关键处。瞳孔顿时紧缩,激动地掀开薄被仓皇下床。
“你不会无缘无故大晚上来我屋子的,莫非,是绣坊出什么事了?”
蒋珩点点头,不得不承认,经过这一场灭门的惨事,小姑娘心智和头脑一夜之间成熟了不少。如今已经能顺藤摸瓜找到事情主因了。
“绣坊,是有些问题。具体说里面应该不仅仅是一个绣坊,还有别国的探子。”
这几天他先易容声称是胡明心的人想要打探一下消息,但绣坊掌柜的杜仲为人非常谨慎,既不得罪人,也不说什么重要信息。
之后他看这招不行便暗中跟了几个绣坊的管事,一开始几个人都没发现异常,直到后来终于有一次,一个管事神色匆匆出门,后有高手接应清理尾巴。
他注意到来接应的那些人,刀具上刻有梁国图腾。
越说胡明心越迷糊,好好的绣坊怎么会牵扯到梁国?他爹爹无论是祖上还是这一代都在大安王朝长大。家训十条:“尽臣节,隆孝道,守箕裘,保疆土,从俭约,辨贤佞,务平恕,公好恶,去奢华,谨刑罚”。胡家人绝不可能跟梁国搅在一起。
“会不会是梁国那边有什么货物交易?”毕竟胡家的商队遍布各地,梁国那边也可能有贵重物品需要高手押运。
蒋珩:“我也曾有过这种怀疑,但那个图腾是梁国皇室专用,没有一定等级无法佩戴。”
“那会不会是左临跟梁国有什么勾结?”
蒋珩抿了抿唇,心知这是胡明心不愿相信胡家与梁国有什么牵扯才作此猜想。左临好歹也算新贵,势力不小。如果真的跟梁国有勾结,犯不着用一个决策人都不是自己人的店铺做接应。他不知道该交代事实还是给小姑娘留一线希望,像个闷嘴葫芦站在一边不敢吭声。
他不回答,小姑娘也不催,可能她本来也没想问出个结果。
这件事本来幕后之人是左临就已经够为难了,如果真的胡家跟梁国牵扯在一起,那么以左临皇帝宠臣的地位,胡家为什么会遭此一难就有另一种说法了。
这一点蒋珩明白,胡明心也明白。
“胡家,绝不会如此,背后定有隐情。”胡明心说得斩钉截铁。
蒋珩点点头,开口道:“我会继续查的。”
将这件事先放到一边,胡明心点燃灯火爬起身,开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好多箱子她挪不动还是不明所以的蒋珩给她开。
冬藏在门外嘴角抽了抽,难以相信屋子里会有这么大动静,就大人和姑娘……就……干什么才能有这么大声响,这可还在永宁侯府里呢,这……大人也是的,也不克制一下。
再说了,姑娘那小身子骨,能禁住大人折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