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全家的疯子,背信弃义,背后捅刀,也配称善?滑天下之大稽!”
简直荒缪!
胡明心在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脚先动了,起身走至门口,看见那破败的木门时才意识到她干了什么。
正好蒋珩追了过来,她拔下头顶的两根金钗仰头指向周夫人方向。“赔她桌子。”
这两根金钗,够买几十张那种桌子。小姑娘气得面色发青,眼尾湿红一片,却没责怪这些受益者。
蒋珩醇厚的嗓音不自觉柔了两分。“好,姑娘等我,去去就来。”
转过身刹那,蒋珩注意到小姑娘想哭又强忍着没哭,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
他顿时情绪波澜起伏,一股说不出来的心疼在心底翻滚,汹涌的冲到他喉咙处,堵着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
靠狠狠攥紧了拳才没立即回头将小姑娘搂进怀中。
左临!简直不可饶恕!
出了周家,蒋珩摸出怀中刀,目光狠厉,像是一匹饿了一整个冬季的狼,能随时向人发起冲击。杀意惊起大树上所有鸟雀。他身着藏青色长袍,腰带扎得极紧,衬得身段修长挺拔,只左边袖口的褶皱破坏了整体气氛。
胡明心转过头,神色淡然地将那块抚平。“蒋珩,她说得都是真的吗?”
“对。还有几家,情况一致,姑娘可还要去看看。”
“不去了。”
“那姑娘,可需要属下杀了左临?”
蒋珩毕竟做了多年杀手,那种嗜血的杀气早已深入骨髓,一旦漏出一点,足以让人汗毛战栗。
“不需要。”
就像左临不该为了自己的善心迫害胡家,蒋珩也不该因她而送命。
抬起头,目光相撞,胡明心强忍着泪意道:“其实,早在得知真相时我便想过,我想要的是什么。”
她恨左临,恨得想杀了他全家,可比那更深的念头是,她想要她爹娘回来。她接受不了的从来都是--爹娘的骤然离开。
她替爹爹付出真心交友感到不值,不理解两人明明预感到危险来临为什么只送走她,自己不走。
“我只想要我爹娘活着。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选择剩下我一个人。”
“从那个雨夜,你告诉我杀害爹娘的人必定在汴京有权有势,我就在想,我要如何,才能报仇。”
“我是不是需要攀附一个更有权势的人或自己像爹爹一样白手起家,做一个能用自己力量杀掉左临的人。”
说到此处,她眼眶再也兜不住热泪,白嫩的脸上滑过一道又一道水痕。哭腔爆出,羞愧使她脸上发烫。她明明想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不想哭的。可她真的忍不住。
“你知道吗蒋珩,我想象不出,我构建出的选项。我从心底里觉得我的能力没法做到那个未来。我以前总觉得这世界上没什么是得不到的,后来我才知道,我有多天真。我只能跟着你,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好似很努力,其实心里从来都觉得走到最后结局不过是我死。”
“我很没用,我做不到。我想让你去杀了左临,证明我可以报仇,却没办法心安理得让一个无亲无故的你搭上下辈子去做这件事。既要又要,摇摆不定,我好讨厌现在的自己。”到最后胡明心几乎是失神在说话。
她信念崩塌,浑身抖得厉害,用手遮挡泪水,脆弱得像是风中飘散的落叶。
“胡明心原来是这样一个胆小鬼,一个废人。”
蒋珩下意识抬手想安抚胡明心,却在手掌触及到衣料时,硬生生停下。那些泪水落在他左胸膛的心口上,看着小姑娘这样,他的心就像是被针扎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强硬地把着小姑娘肩头,目光疼惜。“姑娘,听我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世间有太多人碌碌无为,给自己找各式各样的借口,责怪他人以减轻自己的无能。小姑娘却从来没有,她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善待周家的人。
他叹了口气,不曾想下一刻,柔软的身躯直接贴上来。
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蒋珩身体微僵,呼吸轻了两拍。感受到胸膛的湿意,抬手将小姑娘的脸压进怀中。
刚柔并济,高大的身影将少女完全笼罩其中。
第37章 细看诸处好
长公主府, 长青殿。
尹之昉回来时,骨鸣守在门口,他便知道表哥已经到了。
推开门, 太子高坐在首位上饮茶,仿佛静等尹之昉讲天香楼这一段经历。
经过一番叙述,尹之昉垂头丧气, 太子险些没被自己口中的茶呛死。属实没想到表弟这么大人了还这么纯情。
追姑娘只知道夹菜, 那什么时候才能到手啊!想当年他追太子妃的时候可是连夜出城买素斋, 领人骑马一日踏遍汴京周边花庄才到手。
尹之昉头疼地摊在椅子上, 张口便是:“表兄,救我!”
“你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啊?我总感觉胡家姑娘对我还没自己那个侍卫好感高。”
太子回想了一下蒋珩的风采,高挺的骨架配上清瘦有力的肌肉。情不自禁点点头, 确实比弱鸡表弟看起来安全感高。他放下茶盏, 耐心安抚。“你放心好了,大家小姐怎么也不会看上一个侍卫,回头等人嫁过来,这个侍卫表哥帮你要走。”
“有劳表哥。”尹之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不过胡家姑娘可能不喜欢我还是不要说这些毁人清誉, 对于侍卫也要尊重她的意见呐。”
“啧”太子怪叫一声,挤眉弄眼看向自己的表弟。“这还没到手, 就护上了, 是不是到手了, 孤这表哥就得靠边站了。”
尹梨翻了个白眼。“别说表哥了, 本郡主这个亲妹妹已经靠边站了。”
她倒是没有埋怨亲哥的意思, 只是调侃一句。但尹之昉显然被说得无地自容, 囧着一张脸恨不得埋进衣襟里。
见亲哥如此, 尹梨赶紧上前安慰道:“哥哥安心, 咱家门第如此, 那商户之女只会巴不得嫁进来。要不是母亲喜欢她,我还觉得她身份低呢。”
“不可如此胡说,胡姑娘岂是攀附权势之人!”刚才还在找地缝的尹之昉瞬间抬首挺胸反驳回去。“妹妹心直口快,但这般说话未免太不中听。”
“哥哥才见过她几面,怎知她不是。”
“胡姑娘一看便是眼明心亮之人,眸中没有勾心斗角,烽火硝烟。那种未见尘世的初心之美无可比拟。”
兄妹俩明明谁跟胡明心都不熟,但差点为了胡明心的性格吵起来。
太子一手一个将两人分开。“哎呀,行了行了。其实照孤看啊~你们两个人谁都没说错。”
霎时间,太子收获了两枚疑惑的目光。
太子不紧不慢,先弹了下尹之昉的脑门,才缓缓道:“要孤说你本来就用错了方法。”
“胡家姑娘刚刚父母双亡,事有隐情她肯定一心扑在此事上,哪有心情跟你谈情说爱。她现在最需要的,便是权势,能让她和左临斗起来不落下风的权势。永宁侯虽然算个勋贵,但跟姑母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作为上一代唯一一个留在汴京的公主,自己有封地,驸马有兵权,连他这个太子都得敬三分。
尹之昉面露难色,太子知道,以表弟的心思未必想不到这一层,只是这个表弟,行事太过君子,可能并不愿以权势压人,真真对应了他的字--“端君”。
尹梨点点头。“太子表哥说得对!”
尹之昉看着一句话就拉拢了妹妹的太子,有些无奈。但仔细思量一番,他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轴了。也许,胡姑娘需要的正是这份趁人之危的权势。而他恰好有。
妹妹此刻又跟他这个亲哥天下第一好了,贴过来甜声道:“哥哥,需要妹妹帮你再下一次帖子吗?”
他摇了摇头,如果想用权势逼迫对方就范,需得让对方想办法来找他。目光转向太子,刚想寻求良策,却见太子笑容晦暗不明。尹之昉蓦地一怔,发现了一个被他忽视很久的问题。
太子跟他们家确实关系亲厚,但插手私事还是头一遭。总不能是政策太无聊来管一管表弟的终身大事吧,太子所求为何?
难道是想通过他折了左临?!这样皇帝舅舅就相当于断了半只胳膊。
这个想法太大胆,尹之昉惊出一身冷汗,强装镇定。“太子表哥,可有良策。”
太子面色平静,看起来人畜无害,小声贴到他耳边道:“表弟,孤可提醒你,左大人毕竟是上面的人,出手要有轻重啊。”
尹梨噘嘴凑上前。“哥哥们说什么不带我。”
太子笑着抬起头。“哪有不带你,你不是在这吗?小阿梨。”
妹妹不懂,但尹之昉能看出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如果表哥不是为了左临,那有何利可图?
电光火石间,尹之昉想起之前的一件事。骨鸣在巷口拦住的那个侍卫,还有刚刚太子说的话。“这个侍卫表哥帮你要走。”
之前火烧左府肯定有胡姑娘的手笔,但她一介孤女靠谁来做这件事?那个气度不凡的侍卫!
就在这时,太子意有所指道了句。“表弟,你我所图不同,理当共勉。”
尹之昉这下确定了,太子完全知道他所思所想!实际上这一遭下帖子,便是给他个机会看清形势,要帮胡明心,必须掺和进这场大战。太子想要那个侍卫,而他想要胡明心。
他犹豫了。
在尹之昉还没做出抉择前,左临府邸先出事了。
暗夜独行,一人一刀,刺杀只差半寸被人硬生生拦下,经此一遭,左临险些被刺破心脏,而刺客中毒逃跑。
正二品官员先是家中失火,然后家中遇刺。简直是赤裸裸打汴京城治安的脸。皇帝一气之下任命东宫、大理寺和皇城司三方协作,务必抓到这个刺客不可。就算是被毒死了也要找到尸体挂城墙上三天。
天子一怒!汴京震动。永宁侯今日上朝什么也没干,平白挨了一顿骂,回家路过条狗他看着都不顺眼。
最闹心的是他怀疑,这事跟他儿子有关。
左临当都指挥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怎么没人将他剐了。胡明心这个仇敌一来就有了。他儿子可是一心跟着胡明心混。
想到这他便急得坐不住,回家跟夫人一商量觉得要完。因为各种前情条件都通向一个结果,那便是,中毒的那个刺客是他们儿子。
正巧胡明心来请安,俩人屏退下人,拉着她不放。
元夫人最着急,一改往日和善的面目。“我且问你,是否让蓟儿,哦,不对,就是你身边那个黑衣侍卫去刺杀左临?”
提起蒋珩,胡明心眉头紧蹙。明明为保她名节,蒋珩都未入侯府,这两人怎知蒋珩存在?难不成?!是蒋珩今天来找她暴露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胡明心就不受控制地面色发白,指尖轻颤,硬着头皮道:“心心不知侯爷和夫人在说什么。”
这时候不能承认,承认了反而两个人都会死。
“这时候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啊,贤侄女!”永宁侯的嗓音透漏出急切,元夫人也将视线落在她头上。
气氛凝滞。
胡明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状况出乎意料,这两人信誓旦旦的模样只怕是拿到了确切的证据,但只要她不承认,一切都能缓口。“心心真的不知道侯爷和夫人在说什么。”
话音落下,元夫人捂紧心口,第一次怒声斥责她。“事关他的性命,你这孩子还不说实话?你还要瞒下去!”
事关蒋珩的性命?胡明心猛地抬起头,怎么可能?!
元夫人冷冷地瞧了她一眼,趁热打铁道:“昨夜,有人夜袭都指挥使府邸,左临命悬一线,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刺客中了皇室的密药。皇上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活着便凌迟,死了便挂在城墙上暴尸三日。”
“是不是你做的!”
最后的问话宣告元夫人耐心告捷。但,她真的不知道!
胡明心脚步趔趄了下,鼻腔有些酸。那个人,不会真的,跑去杀左临了吧?她没有下过这种命令,也拒绝了他的提议。他怎么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