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人吃惊的是……他内里便穿着铠甲。
直到这一刻胡明心才明白那张纸条的具体含义, 皇城有变是指宫变, 这场婚礼彻头彻尾是一场背后策划之人的工具。
娘亲会有危险吗?想到这里胡明心手掌都紧张地浸出了汗渍。就算她真的, 真的很恨她的娘亲, 但她从未想过让娘亲出事。
思及至此, 她连忙拽住身旁褚王的衣袖,面色不安,故作好听地说:“王爷?你此去可有危险?心心陪你一起去吧。”
褚王闻言面带轻笑,温柔把住她的腕骨,逼迫她不得不松开手。然后将盖头重新给她盖了回去。“郡主先回房吧,我让郡主想见的人去见你。”
“想见的……人?”胡明心嘴中呢喃了一遍,一双杏眸蓦地僵住。
随后婚房内,小丫鬟有序地退下,门被缓缓推开。进来的人影高大,褪下轿夫的红袍后,他又恢复了一身黑衣。
胡明心愕然地看着来人,一双杏眸瞪得圆滚滚的。“褚王说的人是你?”
“让姑娘受惊了。”
她站起身摇摇头,示意自己没受惊,手把着凤冠朝蒋珩跑过去。一黑一红是极致的重色对比,两人站在一起,仿佛佳偶天成。蒋珩瞳仁微缩,攥了攥指节自己才忍住没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胡明心全然不知道侍卫复杂的情绪,焦急地开口询问:“现在什么情况?皇城有变你知道?褚王是不是早有准备?那我娘亲有没有危险?”
原本她是对褚王无所谓的,救了潼山关的那些女子后她可以跟褚王各过各的,反正她性子娇气,估计褚王也受不了。
但见褚王早有准备,她现在又很希望褚王和她娘亲是一边的。这样即使是娘亲利用了她的婚姻,起码人是安全的。
如果褚王不是娘亲的人……
看他早有准备,胸有成竹的样子。胡明心一把拉起侍卫的手,扭头便走。“带我去找娘亲!”
蒋珩没动。
胡明心又拉了几下,蒋珩却像是一棵大树,牢牢长在原地。以胡明心的力气,蒋珩不想动,她根本拉不了。但以前她从未发现这个问题。因为蒋珩不会违抗她的意思。她转过头,语气有些着急。“你干嘛?”
“明珠公主也许以后不会在梁国权倾朝野,但她人会没事的,因为太子与人合谋,手里必定会留筹码。相反,姑娘你得待在这里才安全。”
短短一番话信息量太大,胡明心只觉得脑袋都要转不过来了,呆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蒋珩说的意思。总结下来就是她娘亲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松了一口气,冷静下来,率先坐回桌子上。“你跟我说清楚些。”
与此同时,梁国皇宫。
肃穆的气氛久久不散,刚回宫的明珠公主面色狰狞,走到桌案旁双手举起白瓷瓶,狠狠摔下。随着“啪”地一声响起,所有宫侍低下头身子微颤。
她缓了缓气,似是摔花瓶才能发泄心中的怒气一样。
宫殿内寂静一片,明珠公主闭了闭眼,胸口被气得突突直跳。
褚王!竟然摆了她一道!
如今整个皇城皆被褚王兵力封锁,而她的主力军压在潼山关,竟是被算计且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甚至想不到其他可破局的办法!
不,不对!还有!还有她的幼弟!她幼弟才是正儿八经的梁国皇帝,褚王乃是外姓,他今日难道敢杀光梁国皇室子弟吗?那他这个皇帝也坐不稳。
她要去拉拢她的幼弟。
想到此处,明珠公主摸了摸头,到铜镜前整理仪容。宫侍们见状轻手轻脚上前收拾碎瓷片。几乎是眨眼间便恢复了殿内的整洁。杜仲走到明珠公主身边,将手放到明珠公主肩膀上轻拍了拍,带着安抚的意味。
时至今日,明珠公主高坐銮驾之上,也只有杜仲这种自小跟在身边的心腹能如此亲近她。
“公主,您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走过来了,如今可要稳住。您是我们的主心骨啊!您要是歪了,我们怎么办?车到山前必有路,路到桥头必然直。一定会有办法的!”
明珠公主闻言惨淡地一笑,她今日完全没有准备,又中了奸计,已经很难阻止褚王掌权了。到这一刻,她才真的后悔,为什么执意要把胡明心嫁给褚王?
褚王根本就是狼子野心,表面上说看中女儿达成同谋,实际上是觊觎那个位置,给她放烟雾弹呢!
女儿的后半辈子全让她毁了!
想到这次,她便自责得心痛。
原本她真的以为梁国只有褚王这种身份地位才配得上胡明心。谁曾想,最后会是如此结局收场!
权利更迭的滋味,一点都不如在胡府畅快。可她现在没办法后悔,也没办法说。因为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此时此刻,她真的有点想念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了。
那个会以她的喜乐为先,会因她说一句喜欢峭壁上寒梅便去摘的傻瓜。
如果是他在,绝对会帮她渡过这一次难关的。
明珠公主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滴一滴泪珠从眼眶中滚落,顺着刚补好的妆容簌簌而下。
就在此时,殿内突兀地响起一道声音。
“公主?如今还有一计可破局。就看您怎么选了。”
转过头望去,说话的正是在殿内负责整理花木的小宫女。她往常一直低着头,看起来老老实实的,没想到竟是别人的探子。
但现下这个情况,多一种选择就是多一条路。
所以明珠公主与杜仲对视一眼,摆摆手示意其他人下去。缓缓站起身,非但没有责怪小宫女,反而饶有兴致:“什么意思?说明白!”
“公主如今希望通过拿捏幼弟来制衡褚王吧。可公主考虑错了一件事。褚王盯着的可不是公主幼弟的位置,而是公主你啊!皇帝固然好听,但谋权篡位实在难听。摄政王就不一样了,可以在公主幼弟长成前从宗室里再扶持一个幼帝。这样便可以永远大权在握。”
这一番话说完,明珠公主彻底对这个小宫女另眼相看。她担心的何尝不是这个问题?能如此精准把控形势,小宫女背后之人,一定不简单。“你说的选择是什么?”
“保公主一条命。就看公主是去幼弟那把性命搭上,还是跟奴婢走东山再起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你家主子是谁?”
“乃大安太子殿下是也。”
*
寒风袭来,血腥浮动。
在褚王走后没多久,宾客便一哄而散,有明珠公主一派的人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劲儿,暗中派了好几波人去宫门口打探消息,形势不容乐观。
如今褚王带人几乎是封锁了宫内与宫外的传信通道,这架势可不想救驾,更想是……
既得利益者自然不愿改变现状,为了制衡褚王,专门派人想从褚王府掳亲眷走。
蒋珩持着褚王手令,将褚王府各位主子全部集结于正堂。分别有褚王的父母双亲,也就是打下褚王称号的两位老人,还有一些直系叔伯弟弟等。
两位老人的表情跟喜堂上一样,看起来谦和有礼,对于蒋珩的命令严格执行,还帮着蒋珩管理好其他人。
蒋珩则是安抚好胡明心后,一人怀抱一刀,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所有人之前。
随着时间越拖越久,那些人做临死前的反扑,攻势更加凶猛。
来者的目光一个个如狼似虎,似是在说非杀了这群人不可。
兵戈之声不绝于耳,褚王府的侍卫在这种攻势下节节败退。
只有一人,长刀挥舞地密不透风,携着冲天的杀意,一招砍倒一个。刀身完全被鲜血浇筑,一个还没流完,下一个已经冲了上来。血线不绝,像是还在人身体里一般,潺潺而动。
褚王府的主子们看着蒋珩神勇的身姿,一时没了害怕的情绪,蒋珩在所有人眼中已经褪去了人的模样,他像是一个神,一个杀神!他将这一片画成安全区域,那么任凭魑魅魍魉如何猖狂,都进不来。
褚王的父亲目光如炬,沉沉看着蒋珩,不知在思考什么。
而胡明心则是完全惊呆了。她以前只知道蒋珩厉害,就像背着她爬城墙这种事,连太子身边身手最好的侍卫都做不到。但蒋珩能。
可她从来没见过蒋珩杀人,有人来追杀蒋珩也是先把她放到安全区域,自己再折返。这是她第一次见蒋珩出手。犹如修罗在世。他刀挥舞得太快,她完全看不清,但能注意到他身形似鬼魅,飘逸如风。如书中描写的那般,拈花沾叶即可杀人。
杀到最后,褚王府的侍卫只剩零星几个人,蒋珩独立于堂前,脚下尸骸累累,身体挺拔如松。
他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收起刀。朝老太爷行了一礼。“时间已到,使命完成。”
嗓音一如既往地清淡,听起来很悦耳,不过此时他脸上大半区域都沾染了血迹,看起来又很吓人。这种视听两极分化让人感觉惊悚,满地的血腥味亦令人作呕。
所有人面色脸色都不太好看,胡明心看着生气,要不是蒋珩,他们怎么会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好在老太爷是明事理的人,大笑着开口:“好,真不愧是我儿看重的勇士。有劳了,接下来我们褚王府自行处理便可。”
蒋珩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把手擦了又擦,直至完全看不见血迹,走过来牵起小姑娘的手。“走吧姑娘,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
第78章 受伤
伴随着明珠公主逃出生天, 褚王被封摄政王,事情从起复到结束只用了短短两天的时间,胡明心未曾想过, 她会在回大安的途中,再次见到自己娘亲。
彼时蒋珩带着她去跟太子的人会合,双方在同一家客栈落脚。门咯吱作响, 带入的冷风吹得烛火摇晃。
胡明心披着一件狐狸毛斗篷, 抬手拂去落在肩上的雪渍, 直直看向明珠公主。
明珠公主褪去锦衣华服, 气质沉淀下来,看起来反而有点像在姑苏那个时期了,记忆被拉回一年前, 父母双亲站在一起, 送她去飞来峰上香。
她有一瞬间怔了怔,那是她无比期望回去的时期,那个爹娘皆在的时期。
“娘亲。”这一句喊得真情实意,
明珠公主猛然回过神, 疾步上前把住胡明心的双肩,口气中充满了庆幸。“娘的心心, 你没受苦!”说完这话她才注意到旁边的蒋珩, 神情悻悻的, 缓缓放开手。
胡明心视线始终落在明珠公主身上, 知道她表情如此变化定是猜到了救她出褚王府的人是蒋珩。“娘亲如今可后悔了吗?”
后悔逼迫她嫁给褚王, 后悔杀了他爹。一子落错, 满盘皆输。
气氛猛地微妙起来。
余下众人一听母女俩谈到这话题, 纷纷垂首, 装作没听见。
蒋珩轻咳了两声, 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人我先帮你们看着,绝不会弄丢,这天太冷,请大家出去吃个酒。”
太子的人各自对视一眼,觉得有戏。因为其中有人是跟蒋珩出过任务的,自然知道蒋珩的身手。并且两方都是自己人才知道彼此的落脚点嘛,如今有人帮忙干活还有什么不乐意的?纷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蒋珩默默走在最后关好门,整个大堂只剩下母女两人。
胡明心觑着明珠公主的脸色。“可能娘亲现在还认为自己是对的。”
明珠公主听了这话也没生气,她面色未变。“是你爹爹先放弃我的。”
她闻言顿了顿,禁不住笑出声。“爹爹放弃你?”
反问过后胡明心指着明珠公主苦口婆心。“为了让你不受气跟家族差点决裂,这就是放弃吗?我此去汴京也知,爹爹当年是状元郎,前途无限,为了你拒绝尚公主迫不得已去了姑苏,他怎么可能会放弃你!”
话里包含的信息震耳欲聋响在耳边,明珠公主咽了咽口水,瞪大了眼睛,神情?复杂看向她。“既然如此!你爹为什么不肯来大梁!大安不能给她的!我全都能给!如果他跟我一起来,摄政王这个位置轮得到褚王来做吗?”
胡明心闭了闭眼,缓缓摇了摇头。“娘亲,为什么你还不明白?爹爹从始至终选择你没变过,你却连他的为人都不了解。如果爹爹一心高官厚禄,他当初何不直接尚大安的长公主殿下?爹爹一身清骨绝然,甘愿为商都不向权势低头。你却想让爹爹成为一个叛徒!成为一个权势的走狗!汴京到处是爹爹的朋友,姑苏更是经营多年。如果爹爹真的想拦你,你走得出姑苏吗!”
如果是以前从未经历过汴京事的胡明心,绝对想不到这一点,但如今,凭着她与爹爹多年的相处和她所了解的真相,她觉得自己隐隐约约摸到了爹爹的想法。可恨两人恩爱多年,娘亲竟然没想到这一层,甚至亲手杀了她爹!
“不可能。”明珠公主瞳孔扩散,她后退了几步,整个人像崩溃一样,双手捂着头,喃喃地喊着:“不可能!不可能!”
胡明心气笑了,说?:“事实就是如此!就算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爹永远回不来。”她面色涨得通红,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继续道:“只要褚王掌权一天,大安的太子便不会杀你。但……如果有一天你过够了这种生活,就放弃明珠公主的身份离开吧。胡府旁边的宅子,依旧是胡府。我以后,也不太想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