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郴看在眼里,心说即使是燕王这等人物,对着动情对象,也是头昏脑涨。
燕王打开信一看,便略沉了神色。
这信就是元羡写的,她从今日早晨带人离开船队,便是因为王咸嘉传了信息来,说有了刺客营的消息,于是元羡就亲自去了。
燕王之前南下,从武昌到江陵时,船行长江之上,便不断感叹长江之宽阔浩渺,江水滔滔,如天上来,但它毕竟是江,再宽还是能以肉眼看到岸边的,但这次游这烟波浩渺数百里的湖则不一样,当船驶入湖中时,四顾只有天与水。
如此广阔之湖,湖岸又曲曲弯弯,形成一处处水湾,一处处岛屿,这里的地图又不准确,要在这里寻找一个小小的刺客营,无异于大海捞针。
燕王也就此明白,之前赵虎带着人躲进长湖范围,为何会抓不到。
能够找到刺客营自是好的,但对燕王来说,元羡的安全却是第一位,刺客营可以别人慢慢去查,不需要元羡去涉险,但元羡非要去,燕王也没办法了。
据元羡信中所说,王咸嘉和姜娘子的几艘船在长湖里找了这些时日,本来就有了些眉目,又带了之前被带去过刺客营的左桑,左桑根据记忆,再次缩小了刺客营所在的区域范围,于是就找到了刺客营。
不过,元羡说,他们暂时没有接近刺客营所在区域,只是安排了人前去探知虚实,以免打草惊蛇,再者便是之前刺杀她的刺客,使用的都是军中的精良武器,这些刺客,不仅可以单独作战,也更会结队行动,如此一来,他们完全是军中精锐的配置,她和王咸嘉他们带的人,怕是不够和刺客营直接相对,于是准备在探清虚实后再决定如何行动。
元羡这封信应该是太阳尚未落下时写的,再送了过来,如此一来,元羡所写的情况,乃是至少两三个时辰之前的。
两三个时辰,有太多变机了。
燕王捏着信,心说他不放心,不行,这样不行。
燕王对贺郴道:“不管那刺客营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现在赶过去。”
贺郴看了燕王递过来的信,虽然夜里行船很危险,而且这里不是草原而是水上,燕王嫡系可都不善水,但燕王本就好冒险,下属们也都和他脾性相似,贺郴想劝他安全第一的念头在脑子里一滑而过,并未出口,便开始想马上赶去刺客营的执行问题。
贺郴道:“殿下,我们是偷偷离开,还是要同卢都督打招呼?”
在长湖上游览了两日,燕王便明白此前得到的有关长湖上统治者的消息的可靠性。
长湖广阔,这一片也的确藏污纳垢,有水匪和逃犯潜藏于这片区,连朝廷也无法在这复杂的区域里抓到犯人,但是,这里也的确是卢氏的自留地,卢氏是这湖上的实际统治者,卢沆有军队驻扎在湖岸,又占有湖边大量土地和湖中大量水域作为卢氏庄园,在这种情况下,卢沆说他不知道湖上的刺客营,是没有任何可信度的。
元羡要把刺客营完全挖出来,和当初元羡非要杀卢道子,对卢沆来说,可能是一样的行为。
只是,这次元羡要处理掉刺客营,理由更加正当,她曾被刺客营刺客刺杀。
燕王看着贺郴道:“要让卢沆知道此事,不仅要让他知道,还要让他带人和我们一起去。”
贺郴一时没有想明白其中道理,说:“那刺客营极大可能同卢都督有联系,此事让他知道,是否会影响结果?”
燕王道:“刺杀事件发生以来,虽然大家都认为卢沆是刺杀案的背后主谋,但是他自己可是从没有承认过。参与刺杀的刺客都被灭口,甚至连李文吉都死了,除了刺客营的主事,如今没有别的证人证明此事与卢沆有关系。如果你是卢沆,你要怎么做?”
贺郴毫不犹豫道:“杀了刺客营的主事,处理掉刺客营。”
燕王颔首,说:“是的。如果卢沆忌惮我和阿姊的话,他就该这样做。但是,从阿姊他们找到刺客营的踪迹来看,卢沆没有这样做。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贺郴说:“难道是卢沆并不在意您和县主对这件事的看法。”
燕王说:“有可能是这种原因,但更可能有别的原因,例如,卢沆无法完全掌控这个刺客营,或者卢沆有把柄在这个刺客营,没有办法制衡它,或者是他很看重它,不愿意放弃。”
贺郴说:“这样的话,是卢沆也无法完全掌控这个刺客营,无法摧毁它的可能性更大。如果是他看重这个刺客营,完全可以在之前就假意摧毁它,实则只是把它转到暗处。”
燕王说:“正是如此。所以,从某种方向来看,这个刺客营可能并不完全受卢沆控制,卢沆无法完全决定这个刺客营的行动。这样一来,我们找到了这个刺客营,要去处理它,卢沆为了表态,自是要支持我们的。再说,此时南郡各大士家都有人在此,无数双眼睛看着,难道他要公开反对此事?”
贺郴道:“殿下与县主好谋划,无论如何,卢沆都只能配合了。”
燕王说:“说不得卢沆也是在等这个时刻,让所有人看到,他不是刺客营背后的主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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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做好安排,换上轻甲,他赶往码头航船时,已将要去剿灭刺客营之事传遍了追随而来的士族群体,又专门派人去报了卢沆。
卢沆果真如燕王所料,轻甲快马到码头追上了燕王。
重阳时节,深夜的天空只有缓缓飘过的小团云朵,上弦月已偏西,湖面上映着粼粼月光,十几艘船已做好准备,蓄势待发。
卢沆到了燕王所在主船上,道:“殿下,只是小小刺客营之事,何须劳动您前去。”
燕王看了看周围其他人,这些都是他的护卫,还有一些船工,则是元羡安排。
燕王上前亲热拉住卢沆的手,说:“这是小事,但也不是小事,都督,你随我来。”
燕王把卢沆引进船舱里,卢沆的那些护卫要跟着进去,但因燕王身边的护卫都没有跟随,又有卢沆摆手,他们便只得留在了原地。
待进了船舱,里面只有燕王和卢沆两人,燕王才说:“卢公,我在你跟前,一向是有话直说。之前,你和昭华县主有矛盾,一边是你,一边是对我有养育之恩的阿姊,我看重你,也在意阿姊,自是不希望看到你们有矛盾,是以刚到江陵,便协调你俩之间的关系。你俩也的确各自让步,没有再将事情闹大。我很承卢公你的情。”
卢沆神色沉沉,明白燕王的意思。
卢沆自己也是上位者,不说其军中下属不是一条心,总是各立山头各有矛盾,需要他调和,就说卢氏一族内部,各宗各房也各有利益,要尽量调和众人矛盾,不至于闹得分崩离析,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例如,他才刚把燕王带来这长湖庄园,他的族弟卢涚明知自己想将女儿嫁给燕王,他便暗暗地想从中截胡,给燕王多送美人,燕王年轻,接受这些美人,沉迷美色,误事不说,卢涚这种做法,其实是想让这些美人去争宠,为他自己挣得位置,卢涚这等作为,不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吗?
好在卢沆很快就听说,燕王拒绝了卢涚送去的美人,这样至少让卢沆保全了颜面。
虽则军中族中之人都各有问题,但是,要是这些人之间没有一点矛盾,都相处融洽,也没有利益之争,那卢沆恐怕还更介怀,担心自己对这些人的掌控之力不足,下属们可能联合起来反他。
作为一个上位者,卢沆明白,最好的状态便是下属都只对他效忠,而他们各自之间,又是争而不闹的状态。
燕王作为一个上位者,也不能免俗。
卢沆和元羡都是要和他结成利益联盟的人,两方都想利用燕王达成利益最大化,这样一来,不说两方本来就矛盾重重,恨不得杀了对方,就说本来没有矛盾,如今都想争夺燕王身边最大功臣的位置,以后攫取最大份额的利益,那么,他俩就该存在最大的竞争了,能够保持明面上的无矛盾状态,便是各自让步,两方不可能发展出多好的关系。
当然,要是两人真的闹起来,他们各自受损是在所难免的,燕王作为两方的“主方”,自是也会因此受影响。
如此一来,燕王自然希望两方能够不要闹矛盾。
卢沆作为男人,元羡是女人,两人没有什么机会见面,也的确仅见过很少两面,没有当面的机会,是以已经减少了摩擦,但是,对卢沆来说,只要有元羡曾借机杀了他族弟卢道子并让南郡各大士族瓜分了卢道子产业的事,以及,对元羡来说,只要有刺客曾经刺杀她,而这刺客疑似与卢沆有关,那么,两人之间的矛盾,就永不能抹除。
现在,燕王要去解决刺客营的事,很显然就是要拉偏架到元羡一边了。
卢沆道:“殿下是和善英明之人,有殿下居中调和,我哪有不从之理。”
燕王长得高大,比之卢沆高了近一个脑袋,他此时不便居高临下把卢沆看着,便让他在榻上坐下,自己在他身侧盘膝而坐,倾身相向,姿态恳切,道:“我自是知道卢公心意。只是,虽然我是相信卢公与中秋刺杀案无关,但是,这等传言却是一直在流传,我收到京中来信,甚至京中都有这等流言。”
卢沆沉着脸没有应声。
他的确没有承认过刺杀元羡是他安排的,不过,因他骄傲,他也没有就此否认。
燕王继续道:“刺杀郡守夫人和我,这如果是秘密之事,刺客又已伏诛,当然可以轻轻揭过,但是,此事已经闹得如此之大,却轻轻揭过,那岂不是告诉别人,刺杀阿姊和我也没关系吗?如此,威严何存,此事不调查到底也是不行的。之前我便吩咐了江陵县尉王咸嘉调查刺客营所在,如今有了线索,自要全力以赴,亲自去解决。让世人知道,刺客营已经解决,这事才能揭过。阿姊和卢公你之间的矛盾,也才能就此完全揭过。”
卢沆当然不想将和元羡之间的矛盾完全就此揭过,不过,也要给燕王面子,以后事情会如何发展,那是以后的事。
卢沆道:“既然殿下执意要亲自去处理刺客营,为保殿下安全,请殿下让我率战船追随殿下左右。”
燕王道:“有卢公援手,感激不尽。”
卢沆道:“殿下言重了,这是臣之本分。”
第85章
燕王拉着卢沆密谈一番后,卢沆果真便要亲率战船跟着一起去剿灭刺客营。
贺郴随在燕王身边数年之久,对燕王说服人的能力很是信服,是以对此不觉奇怪。
既然卢沆要跟着一起去,燕王自然不会让卢沆回他自己的船,而是把他留在了这艘燕王乘坐的大船上。
在回来报信的艨艟带路之下,一行十数艘战船在月色下向长湖东边方向行去。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月亮从西边落下了水面,天空只有星子的微弱光辉,世界变得黑暗,船上的灯火一如这黑暗世界的幽冥鬼火,在前进的风声和水声里摇曳。
燕王年轻,精气神健旺,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也不觉得特别疲累,他一直站在船头望着黑暗中的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卢沆年纪已长,虽然还能日啖米饭数碗,但白日里已是从早到夜陪着燕王射猎、文会、宴饮,到这凌晨,早就精神不济了,燕王对他道:“卢公进船舱休息片刻吧,根据带路的卫兵所言,要到那刺客营,夜里得行船至少三个时辰。到那里时,已是天亮了。”
卢沆知道燕王不让他回卢氏的战船上去,是让他在主船上做人质。
不过卢沆本就准备舍弃这处刺客营,甚至在左仲舟被杀后,他也在找为他培养刺客团队的主事萧吾知,只是,萧吾知武艺超群,善于藏匿,他藏起来后,就连卢沆也找不到他了。
萧吾知在之前虽是为卢沆所用,但他并不是卢沆的部曲奴仆,又没有族人和亲眷在卢沆手里可为人质,是以他有相当大的自由度。
他愿意受卢沆指示的时候,便为卢沆卖命,卢沆本以为自己是可以靠利益控制他的,但之后左仲舟被杀,卢沆看到左仲舟脖子上的伤,就知道那是萧吾知杀了他。萧吾知杀了左仲舟,便是表示了不再为卢沆所用之意。
既然萧吾知杀了他的人,卢沆自然不能罢休,想要把萧吾知找出来,但至今没有发现萧吾知的踪迹。
而刺客营的刺客,大多是受萧吾知训练而成,卢沆虽是想好好用上这些刺客,却又不敢确认自己还能完全掌握这柄利器,加上又有元羡和燕王不断追查刺客营,既然如此,卢沆便有放弃它之意了。
卢沆说道:“既然船还需行数个时辰,天亮才到地方,殿下也去歇息吧。”
燕王依然望着黑暗的水面,深秋的湖风十分寒冷,但燕王自北方燕地而来,这点冷意于他不算什么,他对卢沆笑说:“这等湖上夜景别有一番意趣,我想再看看,卢公先去歇下便是。”
卢沆不知道他这做派到底是为何,也无从猜测,便行礼后,带着护卫退下,去安排给他的舱房里休息。
燕王虽是把卢沆留在了自己的船上,不过,他没有限制卢沆带护卫在身边,更甚者,因这是战船,他也没限制卢沆和他的护卫携带武器。
也正是因此,卢沆虽然觉得燕王把自己限制在这主船上,是不信任他,要留他为质,但是,他又留了护卫和武器给自己,那便也可见并非绝不信任,他还是信任的,只是自己还不能让他完全信任。
这种度的把握,让卢沆不至于生出异心,又想争取燕王的更多信任,是以正好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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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金池答应为元羡所用之后,已算被她招安,此次她随王咸嘉一起进长湖调查刺客营之事,便较为卖力。
王咸嘉虽是江陵县尉,手里甚至有县兵两三百,但其一是他手里这兵洒在广阔的长湖上实在不算什么,其二是长湖地跨数县,他只是江陵县尉,没有权限总到别的县域去,这样一来,姜金池的白浪帮作为水上帮派,帮众众多,虽然都是些乌合之众,在查找刺客营这等事上,却能起到更大作用。
即使是刺客营,日常也是要吃要喝的,调查整个长湖区域的各处岛屿、庄园的采买情况,太过麻烦,且不现实,但是,在左桑提供了行船信息后,王咸嘉同姜金池就将刺客营所在的区域进一步缩小了,认为刺客营在靠近汉江的区域,如此再进行搜寻,就有了极大进展。
为免打草惊蛇,搜寻刺客营所在,一直是借着姜金池水帮走私盐与腌物的渠道进行。
整个长湖上,粮食、布匹等可以自给自足,但这里没有食盐出产,食盐往往是从吴越而来的海盐。
因盐税较高,故而盐的走私也较严重。
姜金池的手下借着私盐贩卖的路子,大致确定了刺客营所在的区域。
这也与卢沆近期未再联络刺客营,为刺客营提供各项物资有关,不然,在以前,刺客营不需要购买私盐,卢沆会派人为刺客营送去他们各项所需。
如今有新的客源大量购买走私盐,且交易还鬼鬼祟祟,只在船上交易,不让送到点上去,便会引起外界注意。
元羡随着燕王到长湖之前,王咸嘉便已对元羡报过此事,说他们已经大致确认了刺客营所在区域,元羡这等急切性子,自要亲自去看的,是以她在入湖第二日就未向燕王报备,带着人脱离了大部队,赶往了王咸嘉说的区域。
她虽是用的快船,却也是到了下午才和王咸嘉会面,会面后,为免燕王担忧,便写了信,派了人回去向燕王报告她的行踪,她已和王咸嘉在一处,让燕王不用担忧她的安危。
随后,她同王咸嘉、姜金池等商量了刺探刺客营的方案,只等入夜后执行,便又派人去向燕王传信。
按照元羡所想,他们这次无论如何可以解决这个刺客营的事,所以燕王选择前来或者不来,都无所谓。
夜幕降临。
湖上的风呼啦啦地吹在身上,水鸟在沙洲、小岛、野蒿芦苇丛上降落,水天一色,皆陷入苍黑,这给人深深的苍凉凄清之感。
元羡坐在一艘可载十来人的小船上,船停在高高的芦苇丛边,人隐于此间,如消失于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