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岛虽不算小,却也不大,这座码头更是没有办法停靠太多船。
燕王的大船也是停在稍远处,他换乘小船上岛的。
卢沆的船队,自是不能例外,停在湖中更远处。
卢沆由接驳小船载着回了他自己的船,守在码头的兵士,自是无法干涉此事。
不止如此,远远看着,卢沆的船已先行离开,只是派了人来传话,说他先行一步回卢氏庄园了,只是安排了剩下的战船继续护卫燕王。
对于卢沆先走这事,燕王倒没有显出不快,而是说道:“此处已经检查完毕,他回他自己的船上先走一步,也无妨。”
王咸嘉刚刚已经带着县兵在元羡的吩咐下,把岛上需要带走的尸首与器物都搬到县兵战船上,岛上能被清理的地方基本上都被清理了,更是没有留下任何可供食用的食物与取暖的物品。
他此时又快步来到燕王与元羡跟前,对二人汇报了工作进展。
王咸嘉道:“岛上还有不少死尸需要掩埋,约莫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处理完全。待此处之事完毕,我们今日可连夜回江陵县。”
燕王颔首道:“县尉辛苦了。你们且自行回江陵县,我们要先回卢氏庄园,再从卢氏庄园回江陵。”
王咸嘉道:“不知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属下一并去办。”
燕王笑道:“你这次立了大功,绝不会让你和你的部下白忙,待回江陵,自有赏赐。”
王咸嘉心下欢喜,面上却是波澜不惊,说了些是臣本分的谦虚话。
元羡对王咸嘉颔首致意后,又吩咐他派人看好左桑,把左桑安全带回江陵,随后,她又同姜金池耳语几句,这才同燕王一起上了船,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于碧波万顷间,向湖西北而去。
**
待午膳后,燕王再次到甲板上去看湖上浩渺美景。
元羡换下甲衣,穿了一身圆领襕衫,气质清贵,玉树临风,走到燕王身侧去,说:“你不怕风吹吗?一直在甲板上坐着?别吹得头疼。”
湖中风很大,吹得船帆旗帜猎猎作响。
此时燕王的大船周围还有十几艘护卫战船,一行十几艘船一齐进发,虽也壮观,但是在这广阔无垠的湖面上,却依然显得渺小。
燕王看向元羡,吩咐属下去搬了小榻来让元羡坐,这才回答:“阿姊,陛下已经回了密信,又有圣旨。他已经下了旨意,让将溺水病亡的李文吉葬在江陵,宣我回京,你处理完李文吉的丧葬事宜,也回京去。”
元羡愣了一愣,皇帝会下这种旨意,应该是燕王之前给他写的密信里,怕是就建议把李文吉葬在本地,不然皇帝是不会专门做这种吩咐的。
只是,她没想到皇帝会在圣旨里写到自己。
元羡不由问:“陛下密旨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燕王道:“从江陵城出来的前两天,不过,因我想来看看这长湖之景,就暂时没有对外宣旨。”
元羡些许诧异,元羡问:“那你之前怎么没有对我讲到此事?”
燕王看着她笑道:“如果讲了,我觉得,你会劝我马上回京。但我还想来长湖看看。”
元羡显然不太认可,作为一个肖想御座之人,当然是一直在京中待着比在别处更有利,不过她也没说什么责怪他的话,而是说道:“我能看看圣旨吗?”
燕王道:“当然可以。”
他随即吩咐亲信去船舱里拿了用匣子装好的圣旨过来,并在甲板上打开递给元羡看。
元羡认真地接过,仔细看了,上面果真如燕王所说,是有关李文吉之死的处理事宜。
李文吉死了,于此有关的事包括对他的死的定性,南郡郡守之位由谁代理,所以,圣旨上只有这两件事。
圣旨写李文吉死于重病,追封爵位,就地安葬,又提到让郡丞胡睦暂代郡守一职。
里面并没有提到自己。
元羡把圣旨收好放回木匣中,除了这对外宣布的圣旨外,应该还有写给燕王的密旨才对,元羡看着燕王道:“陛下的密旨里,真让我回京去?”
第87章
燕王颔首道:“是的,这等事,怎么会有假?”不过,他却没有顺势说把密信也给元羡看看。
元羡流露出迟疑之色,说:“是你写给陛下的密信里,提到让我回去?”
燕王看着她道:“阿姊,难道你不想回京吗?你之前不是想回去?”
元羡思索片刻,说:“我的确想回去。自从父母仙去,我还未曾坟前祭拜过。”
她的父母死后,她本该回去为两人下葬,但是,当时她怀了孕,李文吉又不让她回去,是以没有回去,她父母便只是由元氏族人草草下葬了而已。
说起元羡父母之死,燕王便陷入了沉默,他当然应该安慰元羡,但是,他是李崇辺之子,当时他还在京中,但是他没能保护住两人。
那时,京中死了很多人,特别是魏氏宗室,和还心系前朝的大臣,甚至只是在李崇辺登基上表态不够明确的人,也被杀了不少。
除了非杀不可的人外,有的是被诬陷以至于被杀,有的是被政敌仇家告发而被杀,还有的只是被牵连……
燕王在长久的沉默后,鼓起勇气,说道:“我父亲上位,我又没能保护住老师和公主,阿姊,你恨我吗?”
元羡本在想着从长湖回江陵后要做的事,燕王突然问起这样一件不该提起的事,元羡在吃惊后,再次陷入沉默。
元羡的沉默,便是答案。
怎能不恨呢?
燕王太了解元羡了,至少在这等事上,他是了解的。
元羡爱憎分明,性情刚烈,即使这些年,她已经被磨平了棱角,但她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她是公主和驸马的独女,从小博览群书,大有治国之识,小能探察幽微,她不提李氏篡位逼杀其父母一事,只是因为她能忍而已,不是她不在意这事。
燕王本来可以不提此事,但是,这事却是完全绕不开的。
元羡叹了一声,看着脸带忧郁的燕王,他已经是成年男子了。
元羡说:“我没有道理恨你,你当时那么小,因为从小在我家长大,本就被你父亲冷淡,我怎么会恨你。”
说到这里,她又反而安慰起燕王来:“阿鸾,你也不要因为这件事而过分自责。权势的重量堪比巨峰,足以碾碎一切。在皇权的争夺里,是没有慈悲的,成王败寇,你死我活。只要你能在得势后,可以保护我和勉勉,我就知足了。”
元羡没有提“没能得势”这种情况,因为不需要说,大家都知道会是怎样残酷的局面。
元羡的这番话,迅速把燕王从之前那种“阿姊可能恨我”的忧郁情绪里拉了出来,如果夺权不成,到时候自己和元羡恐怕都活不成,结局只是和当阳公主及驸马一样,所以想这件事,在现在根本没什么意义。
**
卢沆的船队先行一步,先回到了卢氏的长湖庄园码头。
待燕王的船队到时,却见码头上人头攒动,不少人都处在惊惶之中,卢氏的部曲正赶到码头上维持秩序。
燕王的大船在这种情况下不便靠岸,贺郴派了快船先靠岸去探听情况。
过不多时,小船载着探哨回到了大船边。
“码头上出了什么事?”贺郴问探回消息的部下。
兵士回报道:“卢都督被杀死在了他的船舱中,方才他的亲卫去叫他下船,卢都督一直没有回应,他们开门进去,发现卢都督已经死了。”
“啊?”贺郴十分震惊,迅速跑进船舱里去,将这件大事报给燕王。
**
燕王正在船舱里为下船做准备,他之前在甲板上吹风,不仅锦袍被吹乱了,连发髻也散乱了,所以必得回舱房里整理好仪态才行。
元羡即使之前是用布包着头发,也被湖风吹得发丝乱飞。
燕王的大船上带着伺候起居的仆婢,不过,有之前的那番谈话,燕王认为已经要为权位而奉上性命,今后的一切都不敢确定,那么,他为何不在这短暂的同所爱相处的时间里,体会更多的亲密呢,虽然他阿姊完全没有这个意图。
燕王在进了舱室后,就拉住元羡的袖子不让她回房去,厚着脸皮对元羡请求道:“阿姊你会梳头束冠吗?要不,你替我束好发冠,我再为你梳头?”
元羡哪能想到他居然会提出这等要求,这很显然就是燕王故意的,这和调情又有什么差别?
元羡被他气到,瞪了他一眼,不过却没有直接拒绝,说道:“我经常为勉勉梳丫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为你梳两个。”
虽然是被元羡损了,但燕王脸皮厚,居然毫不在意,接话道:“记得我初到公主府时,阿姊倒是为我梳过头的。虽是多年前的事了,但仔细想想,尚犹在眼前。”
“你也说是你初到公主府时,你那时才多大,还是垂髫之年。现在多大了,也不怕人笑话。好了,别闹了,让仆从进来伺候你吧。”元羡直接拒绝了他。
燕王却望着她说:“如果可以一直和阿姊在一起,回到垂髫之时,怎么不是人生最幸之事。”
元羡想说“不可能”,但见他目光悠悠,痴痴望着自己,一时竟也不忍打击他,世事早就变了。
元羡不由说:“好吧,我可不敢保证能够梳好你这头发,还束上发冠。”
燕王欢喜说:“阿姊你会梳什么样的,你就梳成什么样。”
元羡不想和他闹,推着他,让他在铜镜前跪坐下,自己在他身后站定,为他取下发冠和发带,拿了梳子为他将满头又硬又直的头发梳顺,说:“我也做一回妆娘了。”
燕王姿态端严,一动不动,从镜子里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元羡,元羡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头皮和发丝,带来一种柔软又细微的触感,这种感觉,就像从头上直接抚到他的心尖上,让他的心变得又软又麻,他多么想要回过身去,然后紧紧抱住她。
这种时候,他又回想起自己刚到江陵时,元羡因李文吉而难过,自己得到机会把她揽在怀里,不过,之后元羡发现自己的心迹,就不肯再把自己当幼时的阿弟那样亲近了。
想到这些,燕王又对李文吉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厌恨。
他的目光抚着元羡在镜中的身影,颇为失落地说:“待回了江陵,我就要先回京城了,和阿姊这般相处,仅有这点时日。”
元羡虽然不知道燕王在想些什么,但是从镜中看到燕王温柔缱绻的目光,她的心也随之柔软,安慰他道:“在京城,总还能相见的。”
燕王道:“那阿姊你早点出发,不要在江陵耽搁太久。不然,思念会让人生病。”
元羡没有应他。
她正要抱怨燕王这头发比之勉勉的细软头发还更难梳,正好转移话题,后方的房门口便传来声音:“殿下,属下有要事上报。”
这声音正是贺郴的,他说着时,已经推开了没有关严实的房门。
燕王的舱房分内外两室,中间以固定在地上的屏风隔开,不过,这屏风不够大,更多是装饰作用,贺郴一眼透过屏风看到身着襕袍、身姿傲然翩翩如仙的元羡站在那里,他没想到元羡在,不由迟疑了一瞬。
燕王有些怨自己这下属来得不是时候,语带不满地说道:“何事,这么慌张?”
贺郴没想别的,绕过屏风汇报道:“殿下,刚刚前哨来报……呃……”
他说了个开头,才注意到昭华县主在为燕王梳头。
这……两人就做这等闺房事了吗?
贺郴听到卢沆被杀时,尚且能够镇定,此时却只觉得一股热气冲到头顶,心说自己来打扰两人这等相处,真是尴尬,但此时也不可能退出去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卢沆卢都督在船上被杀了。”
“啊?”燕王和元羡都震惊出声。
元羡的手一用力,甚至扯了燕王的头发,燕王也完全没有感觉,他转过头来,看向贺郴:“什么?”
元羡放开燕王这又多又硬的头发,把梳子放回妆匣案上,也看向贺郴:“具体什么情况?”
贺郴让自己不要在意自己打扰了县主在做为燕王梳头这样亲密的事,将方才探哨汇报的情况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