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金阳犹记得元羡初回江陵,自己第一次去见她的情景,如今虽距离当时还没过几个月,却有恍如过了几年之感,就这短短时间,这位夫人已经办成了很多事,她机敏善谋、果决敢为,吴金阳作为一名和权贵黔首、黑白两道都打交道的捕头,心里对大多数人都是不屑一顾,但是对面前的女人却是实实在在敬服的。
不过,想到元羡在不久之后就要离开此地,而自己如果不求跟着前往京中的话,这一生恐怕就不会再有拜见她的机会了。
吴金阳不由生出一丝怅然,对着元羡行礼时,便更是郑重,道:“属下吴金阳,拜见县主。”
元羡没有去堂屋中的高榻坐下,而是踱步到院子中去,又对着吴金阳颔首道:“吴捕头不必多礼,之前是你负责谷氏此地的监视一事,如今她被杀,孩子被带走,你可有什么推测?”
吴金阳随着元羡往院子里去,此时虽是申时,本该太阳高照,但太阳从午时后又钻进云层后去了,院落里也显得阴冷。
吴金阳道:“近日郡中、县中事务繁多,之前左仲舟被杀一案,便因卢氏一族不肯配合调查而没有实际进展,如今又有刺客营一案,需要人手,因此,谷氏这里在这几日便放松了监视,不过,小人吩咐了谷氏周边邻居多关注她家情况,如有异常便赶紧到郡衙禀报。小人实在没想到,这才刚撤掉监视之人,谷氏便被杀了。”
元羡认真看着他,吴金阳继续说道:“小人方才已经了解了谷氏之死细节,听说她身体上有被拉扯踢打的痕迹,致命伤是脖颈处的刀伤,要说此伤,之前刺杀县主的刺客是被一刀割颈,左仲舟也是死于割颈,谷氏也是如此被杀,可见,杀人凶手或者是同一人,或者是接受过同一训练,喜好如此杀人者。”
元羡颔首,认可了他的这种推测。
她刚刚去看了寝房里的状态和死者的情况,死者身上衣物些许凌乱,是同人不断拉扯推攘过造成的,但周围邻居因受过吴金阳的吩咐,有任何异常都要禀报,他们却未听到过谷氏在之前呼救,说明谷氏认识凶手,且在凶手前来时,她即使和凶手拉扯推攘,却也未大声发声,那么,说明谷氏知道凶手不适合被人发现,且专门为凶手掩藏,是以没有大声出声。
但是,凶手之后还是一刀封喉,杀了她,那么,可见凶手对她没有特别的感情,且不希望她泄露任何信息。
不希望她泄露信息,其实是可以带走她掩藏起她来的,没必要非要杀人,但凶手没这么做,而是毫不犹豫杀了她,那么,便是因为凶手对杀人毫无顾忌,凶手对任何没有价值的人,或者是价值过小的人,都可以杀,认为杀比不杀更有利于他。
此人已经没有人之本性,只剩下弑杀的凶性,且不把他人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
元羡大约已经知道此人是谁,最大可能就是那个萧吾知,从谷娘之死可见,这个萧吾知,在几天前都还在江陵城,说不得他如今还在城中,并未逃走。
从假李文吉的尸首来看,萧吾知极大可能会易容之术,那么,他之前在卢沆身边及李文吉身边时,也不一定是用的真实容貌,要找到他,怕是不容易。
但此人为什么非要杀掉谷娘,带走孩子呢。
他身边不是已经有两个左仲舟的孩子了吗,而且他连左仲舟都杀,为什么又要带走他的孩子?
元羡将自己的推断向胡星主和吴金阳进行了说明,两人都觉得是萧吾知杀了谷娘这种可能性最高。
元羡说:“不管如何,近期加强江陵城城门处管理,一个人可以易容改变容貌,但是要改变身高却难,让城门处严加关注和萧吾知身高相仿之人。”
胡星主当即应下了,不过他又说:“谷娘被杀是几天前的事,我认为萧吾知还在城中的可能性很小,他极有可能在带走孩子时便出了城。如今关注城门处的情况,极大可能找不到人。如果无功,还请县主您不要怪罪。”
元羡道:“找到自然是好,找不到,我不会责怪你们。”
元羡看向左桑,见左桑一脸忧郁站在堂屋廊下发呆,便叫她到跟前问道:“你是不是知道萧吾知为何要带走你这个弟弟?”
左桑一愣,犹豫起来。
元羡说:“你和你这位弟弟见过吗?”
左桑摇头:“未曾见过。”
元羡又问:“你父亲左仲舟是否向你托付过这位弟弟,例如,让你以后关照他,或者是要向着娘家?”
左桑苦笑一声,说:“父亲之前让我在卢娘子身边为婢,卢都督说会让我作为媵妾同卢娘子一起嫁给燕王,到时候,我就要去京城或者燕地了,如何关照弟妹?再说,他没想过他会轻易死去,他自己就能照应我的弟妹,不会对我吩咐这等事。”
元羡打量了左桑一阵,说:“你这位弟弟,年纪尚幼,且父母皆亡,除非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然,不该会被专门带走才对。”
左桑轻叹道:“我大概知道原因。”
元羡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在几个月前,母亲还没有死的时候,左桑虽然年纪不算小,甚至到了要说亲的年纪,母亲也的确有意为她物色良婿,但是,她那时一直在母亲的身边,母亲是个勤劳务实之人,爱护每一个孩子,是以她即使到了十三四岁,甚至比母亲都长得高,却依然还稚气未脱,以为母亲永远都会在身边爱护自己和弟妹,生活就会像稻田里的稻子一样,年复一年,春耕秋收,鸟叫蛙鸣,不会有太大变化。
但在父亲杀了母亲之后,一切都变了。
在父亲掐住母亲时,她当时甚至觉得一切都很虚幻,她冲上去要拉住父亲,但一切都来不及了,母亲很轻易就被他掐死,原来母亲死亡是这样轻易的事。
她当时就对父亲生出无尽恨意,但父亲杀死母亲很轻易,自己要弑父,却是无比艰难的事。她当时手中明明有从哑奴处抢到的短匕,不仅刺不中父亲,还反而割伤了自己。她当时就知道,常见的办法是无法报仇的。
当然,她居然会生出弑父的心思,就没有人会理解她。她居然会生出为母亲报仇杀死父亲的心思。这实为大不孝之事。
这短短的时间,对左桑来说,比从前的十几年更加漫长,漫长到甚至让她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苍老。
左桑对元羡道:“可能是因为我的弟弟长得像祖父。我听萧伯父同父亲谈话时,萧伯父说过,孙子肖祖,他们长得像孝允帝。”
元羡心说左仲舟是遗腹子,他是没有见过他父母的,也不知道孝允帝长什么样,但萧吾知却的确见过孝允帝,他的话应该是有很大可信度的,只是,把长得像孝允帝的萧氏子孙找去能有什么用,想借此复辟?虽然这想起来很荒谬,却的确是不少想造反的人会做的事。但不管如何,元羡都觉得萧吾知很可笑。
元羡问道:“你这位萧伯父的身份,是什么?他不是孝允帝的直系子孙?”
左桑说道:“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过如果他需要带走我的弟弟的话,那么,他可能就不是直系子孙吧。”
元羡又问:“你的幼弟,也长得像萧氏末帝吗?”
左桑略点头,说:“我听萧伯父和父亲谈论时,萧伯父说的确像,却应该不像那个妾生子更像。”
元羡说:“如果你幼弟本就很像,却被萧吾知舍弃,反而带走谷娘所生的孩子,那么,有可能你幼弟已经死了。越幼小的孩子越好控制,放弃幼小的孩子,带走这个大一些的孩子,就可能是幼小的孩子不在了。”
左桑更加茫然,微微低头,轻叹道:“也许是的。”
元羡说:“你还有什么知道,却没有告诉我的吗?”
左桑道:“萧伯父可能想借萧氏皇族的名号,拉拢其他士族的支持,在朝廷对南郡影响减弱时起事。”
元羡心说这的确是可能的事,但如今南郡士族,应该不会跟着他这样干。
元羡回到郡守府,让人给卢府送了帖子,她明天要去祭奠卢都督。
之前认为李文吉已死,他的丧事便一点也不着急,但如今确定那不是李文吉的尸首,李文吉可能没死,在燕王的要求下,李文吉的丧事却是加快办了起来。
因之前负责丧事事务的高燦与凤来已死,只好又安排了另外的女管事和道长来负责,在当天下午,丧事的一干准备都做好了,又把遗体移到另一处殿中去,布置好灵堂,准备第二天就接受吊唁,因元羡“过于悲伤”,孩子李旻又年纪幼小无法主事,于是燕王这位堂弟会亲自来主持吊唁仪式。
给各大士族所送的帖子里写着燕王主持吊唁仪式,这丧葬规格便立马被提高了,各大家族看时间虽是紧迫,却也都打起精神来,准备第二天就去郡守府吊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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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里事务繁多,倒也处理得有条不紊,元羡虽不希望燕王亲自主持李文吉的吊唁仪式,却也不可能劝说动他不要这样做,她也知道燕王非要这样做的原因,无非就是钉死李文吉已死一事,不给他任何突然活过来的机会。
傍晚,接近晚饭时间,燕王亲自到桂魄院来,同勉勉玩游戏,顺便等着吃饭。
勉勉父亲新丧,自是不能玩乐的,接下来的日子,甚至也不能上学了,而是要尽量去守丧。
燕王却不管这些,他带了算筹来,和勉勉跪坐在矮榻上,用算筹玩数算游戏。这些也是他幼时,元羡陪着他玩的。
例如: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余二,五五数余三,七七数余二,问物几何?
勉勉拿着算筹数了数,就说道:“这个太简单了,最小的是二十三嘛。”
燕王诧异又恭维道:“吾儿这般灵慧,实乃神童啊!”
勉勉被他逗得笑起来,不过想到她这是在孝期,便又赶紧抿住嘴巴,做出严肃的表情,却掩饰不住骄傲地说:“阿母常带我去集市,我早就会算这种账了,不用算筹,我也不会出错。”
燕王又要出题,元羡已从外面进来,目光瞄向两人,勉勉瞬间挺直背脊,说道:“阿母,我和叔父在做数算,并非玩乐。”
元羡颔首表示认可,她又看向燕王,燕王说道:“我和勉勉在等阿姊你一起用晚膳啊。”
元羡心说你在你自己那里吃不行吗?
不过想到两人上午还争吵过,便咽下了这种挑刺的话。
三人饭后,勉勉被婢女带下去了,燕王才和元羡谈起正事,他的意思是,他要等李文吉的丧事办完后才会回洛京。
元羡皱眉道:“这丧事最快要二十一天才结束,你要在此等候如此之久?”
李文吉信道,道教炼度仪一般需要二十一天超度亡魂,这二十一天也是较常用的停灵时间,不然,有的丧期更久。
燕王道:“他之前就死了,那些时间也可以算在停灵时间之内。一直安排了道士守灵超度,那些时间肯定要算。”
元羡轻叹一声,对此无话可说。
燕王又问:“我听说那个左仲舟的妾室被杀,这个妾所生的儿子也被带走了?”
元羡心说他消息可真是灵通,而且对这种小事也很关注,便将自己去谷氏那里调查出的事对他复述了一遍。
燕王皱眉说道:“也就是左仲舟是西梁王室萧氏的直系子孙,是允帝萧苌的儿子。萧吾知可能是萧氏的宗室?他如今带走左仲舟的儿子,是因为左仲舟的儿子长得像萧苌,他要借此扯大旗去说服其他原来西梁的大族,支持他造反?”
元羡颔首道:“从现在已知之事来看,这种可能性最大。”
燕王道:“如果是这样,萧吾知和那两个小孩儿,都是必死无疑。”
元羡跪坐在燕王对面,燕王在这种事上,已经带上了冷酷之色,她在心中轻叹一声,说:“萧吾知之前没有打谷氏所生的儿子的主意,这几天才杀了谷氏并带走这个孩子,可能有两种原因。”
燕王依着她的思路,说:“可能是左仲舟的发妻所生的那个小儿子夭折了,他不得不来带走这个妾所生的儿子,也可能是他担心之后还有别人找到这个妾所生的儿子,借此行事,是以他要先把这个孩子抓在手里。如今左仲舟已死,不可能再生孩子,他把左仲舟的儿子都捏在手里,更加有利。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行事较缜密之人。”
元羡颔首道:“殿下推测非常有道理。”
燕王听她叫自己“殿下”,语言生疏,顿时就垮了脸,委屈道:“仅你我二人在时,阿姊怎么又用这样疏远的称呼叫我。”
元羡就差对着他翻个白眼,说:“总叫你小名也不好吧。”
燕王目光炯炯,倾着身体望向她,期待地说:“那你叫我四郎如何?”
元羡一愣,才想到他在李崇辺那些长成的儿子里,怎么会排行第四?
他家李氏族中,这一辈子弟不得有几十个,他也不可能是第四。不过,她以前的确没有关注过他的这个排行,因为她认识他时,他还是个被送到公主府的小孩。而李崇辺妻妾情况如何,到底生了多少孩子,他家族里子弟如何,元羡哪里知道,恐怕李彰尚小时,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如今算得这么清楚,怕是李崇辺心里这么计算的。
元羡不由说:“是陛下叫你老四吗?”
燕王没想到元羡这样敏锐,把话题又拉到他父亲那里去了。
燕王道:“嗯。”
孩子夭折率一向高,孩子没长大,一般都不会特意算在排行里,元羡问:“那在太子、齐王之外,你还有一个兄长?”
燕王犹豫了一瞬,说:“我的母亲,在我之前还生过一个孩子,只是长到三岁多夭折了,之后才又生下我。”
元羡诧异,说:“这是陛下计算进去的。”
燕王道:“他这样讲的。”
元羡心说,还真想不到李崇辺是会讲这种事的人,不由道:“这样一看,陛下或者是对你母亲有特别的情愫,或者是对你非常看重。”虽然也有可能是李崇辺特别喜欢那个夭折的三岁多的儿子,但是,父母一般对长到六七岁后的孩子感情会变得更加特殊,对三岁的孩子感情特别特殊,却是少见的。再说,李崇辺可是一个冷酷的杀伐决断的阴谋家,不太可能特别爱一个三岁夭折的孩子。
燕王说:“他本就是一个感情丰沛的人,说起我那夭折的兄长和我过世的母亲,他还难过得哭了。”
元羡吓一跳,很不相信,说:“陛下哭了?”
燕王不觉得对元羡分享这种有关皇帝的私事不妥,说:“嗯。他感情浓烈,会哭很正常啊。”
元羡却不相信,想到他造成的那些尸山血海,道:“他可是当了皇帝……”
燕王对元羡这话却不太理解,说:“难道魏烈帝从未哭过?”
元羡说:“我没见过。”
她的生母当阳公主非常受宠,不过,按照元羡如今所想,她生母受宠,是因为沉静聪慧,从不恃宠而骄,又不眷恋权力,不拉帮结派,是以才一直得保安全,不然也早就卷入当年皇室的各种权谋乱子里去了,她外祖父老年可是疑心病又重人又残暴还宠爱年轻妃子,导致了一系列乱子。
燕王望着元羡,说:“我觉得我父亲的伤心情真意切。如果,嗯,要是我俩有孩子,而孩子夭折,我定然会一生痛苦的,即使老年,也会哭泣,所以我能理解他的痛苦。”
元羡愕然,心说你在乱说什么,这能放在一起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