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燕王信心满满的样子,元羡就觉得他肯定在背地里捣了什么鬼,或者提前就知道什么。
不出元羡所料,燕王果真在背后捣鬼了。
进了密室的护卫很快上来汇报,密室里什么都没有。
元羡脸色瞬间变沉,本来大家都对进入密室发现些什么带有期待,他们的期待甚至比主人还要高,结果,里面什么也没有,大家本来就很失望,再看元羡也脸色很难看,不由就更是失落了。
元羡沉着脸瞥了站在不远处的燕王一眼,说道:“不管是什么情况,我要进去看看。”
“呃?”燕王顿时神色一凛。
元锦已经劝元羡说:“地下脏污危险,主上怎能下去涉险。”
连邵堰也上前说:“夫人身份贵重,怎么能去里面。要是出现垮塌怎么办?”
元羡却根本不顾大家反对,说:“如果我一进去就垮塌,那说明我命定如此。”
留下这样一句话,元羡也不管别人怎么阻止,已经走到井边,沿着搭在井里的长梯往下爬了。
元羡行动太快,奴仆和护卫根本反应不及,再说,元羡是女人,男人们也不敢上前去拽住她,不让她下井,而在此地的女子,除了元锦,也只有另外两个女护卫,她们平时慑于元羡威严,也不敢去阻拦她,结果这样一耽误,元羡已经爬下长梯几步了。
燕王在小时同元羡一起长大,在一起相处了四五年,幼时对年长几岁的阿姊很是敬服,加上又没想那么多,自然没在意元羡这执拗的性格,此时见元羡非要亲自下井,他才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让元羡觉得是一种挑衅,这是适得其反了。
燕王本来就追着元羡,见元羡已经自长梯而下,他便也赶紧踩上长梯,跟着下去了,没想到两人没有协作默契,本来在井中安放的长梯摇晃起来,吱嘎着往旁边移动。
井中为了作业,已在不同阶段打入粗铁钉挂上烛灯,井中很是亮堂,元羡抬头一看,就知道是燕王跟着下来了,她恼道:“你跟着做什么!快回去!”
几个燕王亲卫见燕王亲自下井,也是心思复杂,要去劝也不行,不劝也不行,只好扑到井边去,欲言又止。
燕王一手拉住长梯侧边,一脚踏在井壁借力,一松手,就这样向下移动了近一丈,他动作太快,元羡也没想到他会乱来,只见烛火光芒晃动,光线游移,人已经往下掉了,她怕燕王掉到井底去,一手攀着长梯,一手要去拽住往下掉的燕王。
燕王只是不想自己踩在元羡头顶而已,才想到她身边,这对他不是什么难事,没想到元羡会来拉他,他看准井壁,借力一蹬,已经又抓住元羡身边的长梯,只是被元羡手臂一带,往元羡撞了过去,一时之间,反而让力量不稳。
这实在不是他所想的,但是已经来不及,元羡却没想到燕王不想撞到自己,还以为自己精准地拽住了他的腰带,把他拉到了自己旁边来,两人被这冲撞之力带得都撞到了井壁上,长梯被两人带得不断晃动,长梯本就是三个梯子绑起来而成,虽然绑得很稳,却受不住这样的剪切力,下方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嘭”地两声,长梯上部向下掉去。
“啊?”元羡惊讶。
两人都在瞬间意识到梯子从中间的绑缚点脱落了。
元羡恨不得给乱来导致这种危险状况的燕王一巴掌,但这种危急时刻,一是做不到,二是这不是内讧的时候。
“阿姊,你把我抱紧点。”燕王一手揽住元羡的腰,一脚踢在往下掉的梯子上,梯子往下掉得更快了,但两人也随着这力道离开了梯子,元羡知道了燕王的用意,两手抱住了燕王。
在两人不断下落过程中,燕王看准节点,一脚蹬在井壁上,两人随即被带得往中间的梯子上撞去,元羡随即一把拽住了梯子,两人再次撞在梯子上,站上了梯子。
下方传来了最上段梯子摔到井底的“嘭嘭”“咔咔”声,在梯子下坠过程中,还有烛灯被带得脱落掉了下去,火光在井中明灭,井中只剩下很少两盏烛灯,光线一下子变得昏暗。
两人此时站在同一阶长梯上,长梯因刚才的撞击而不断摇晃,两人一时不敢再动弹,以免下方的绑绳再次脱落,两人就又要来一次坠落了。
元羡低声呵斥紧紧扶住她腰的燕王:“李彰,你刚刚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下来!”
燕王看着搂在怀里,近得呼吸相闻的元羡,他本来也觉得自己刚刚的作为差点让元羡陷入危险,有些自责,此时被元羡一顿数落,那种自责就又被冲动的情愫替代了。
他鼻端有井中还遗留下来的潮湿的发霉的腐臭味,但更多是元羡身上的熏香味和女人身体的暖香,他的目光从元羡的嘴唇移到她的眼睛上,皱眉道:“是你先乱来,还是我?你不要因为是阿姊,就总是觉得自己是对的,我是错的。”
元羡:“!!”
元羡瞪大了眼。
上方众护卫眼看着两人掉下去了,都惊吓过度,马上要下来营救,不过元羡和燕王两人都没关注到上方的情况。
元羡被燕王这指责瞬间拉回了理智,甚至不由想到父亲在她幼时对她的教导,例如“言慢心善”、“三思后行”,元羡马上沉静下来,而此时长梯依然还在摇晃。
燕王见元羡瞬间安静,身体甚至也僵了僵,他不由一愣,也后悔自己刚刚说出那句话了。
他早在成长过程中学会了压抑自己,很少会这样在言语里直接发泄自己的情绪。
虽是后悔自己说了心声却是蠢话,燕王却依然紧了紧搂住元羡腰的手,轻声道:“阿姊,不要乱动,不然这梯子又要掉下去了。”
元羡呼吸也轻了一些,为了避免自己整个脑袋窝到燕王肩窝里去,她不得不梗着脖子离他远点,仰着头看了他两眼,说:“没有往上的梯子了,我们现在或者站在这里等他们再搭一个长梯进来,或者爬进暗道里去。”
燕王低头看着她,说:“你这么想进那密室里去吧?”
元羡说:“当然,我要去看看,你到底捣了什么鬼。”
燕王笑了一声,说:“哦。你就认定是我捣鬼了?”
元羡说:“不管怎么样,我要进密室里去看看,现在怎么办?你先别动,我继续往下爬。”
燕王却说:“不过是这样简单的事,我为什么要捣鬼?”
元羡心说还不是因为那个赌约。
正如她父亲所说,成大事者,越是在时局变幻莫测时,越是要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燕王的求婚,对元羡来说,坏处比好处多。
而在之前,即使好处比坏处多,结婚又不只是利益之事,她也没法答应燕王,到现在,却是有些摇摆了。
她本来觉得,二十七个月,足以让局势清晰一些,且也足以让燕王冷静下来,打消这个仓促的念头,没想到燕王却和她耍花招,她才刚提二十七个月的事,他就马上能找到招来拆,让元羡觉得心烦。
而现在燕王还真的赢了,少了三个月,那这次少了三个月,下次再三个月,最后时间会变得很短暂,这让元羡觉得他不信守承诺,在这种事上耍花招。
元羡不理睬燕王的狡辩,道:“现在你站在这里别动,我要进暗道里去。”
燕王说:“你别动,我进去。”
元羡说:“你别和我争执。”
燕王说:“你太过分了,由不得别人有其他想法。”
元羡心说我根本不是这样的人,我哪里不容别人有其他想法了?燕王这是故意激自己,她才不会上当。
元羡说:“你快放手,我要下去。”元羡想要推开燕王,但两人现在不动弹,长梯都不稳定,要是她和燕王又闹起来,怕是梯子又得掉下去了。
燕王说:“我不放。”
元羡恼道:“那我俩就这样站在这里?”
燕王笑了一声,低头盯着她,居然气定神闲起来了,悠然道:“那就站这里吧。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就这样待一晚,我也可以。”
元羡觉得他这样子真是讨骂,皱眉看着他,说:“这一点小事,我俩不能达成一致,大事上又怎么办?”
燕王才不会进入她搭的辩论台子上去,跳出思维,说:“这事是特例,能有多少次,我俩会共处这等情况?说不得就这一次了。”
上方的护卫们不知道在干什么,有一些碎屑从井口掉下来,元羡本就仰着头才能看着燕王,此时不由被碎屑迷了眼,只得赶紧闭上眼睛,将脸埋到了燕王的肩上去,抱怨道:“这些人在上面干些什么呢!我们还不如赶紧进密室里去。”
燕王本来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搂着元羡的腰,此时看有东西掉下来,不由放开了搂住元羡腰的手,抬手护住她的脑袋。
元羡一感觉到箍着自己腰的手拿开了,在这短暂的时间间隔里,她就向下滑了一步,然后迅速向下爬去。
燕王:“……”
燕王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眼睁睁看着元羡爬到暗道入口,爬了进去。
他没法阻止她,只得也跟了进去,上面的人在向下喊什么话,他也没注意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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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密室里没有东西,进来检查的护卫自然就没留灯在里面,这下面也没留人,元羡在这完全的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鼻端是土腥味、霉味、腐臭味,她竟然也没有觉得害怕。
燕王取下了暗道口处挂着的烛灯,随着他钻入密室,为这密室里带来了光亮。
元羡闭着眼睛,感受这空间里的一切。
此时,在井外,是深秋的凌晨,风很冷,再过几个时辰,晨雾可能会笼罩整个花园。
在这地底,一切都是静止的,甚至连空气也仿佛粘稠到无法搅动。
同地上比起来,它甚至让人觉得闷热。
很快,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进来了,光也进来了。
元羡睁开了眼,看向从暗道爬进来又把烛灯提进来的燕王。
燕王先看了元羡一眼,又目光四顾,打量这个地底密室。
里面果真如他所说,是空的。这里以前应该放过贵重物品,但是都被搬走了。
这地底密室并不大,只有一丈余见方,也不太高,顶部呈拱形,在最高处,燕王抬手也可以摸到顶部。
里面没有积水,但是也并不是完全干燥,有潮湿腐败的味道。
燕王低声说:“在这地底,倒像是个墓穴。阿姊,我们出去吧。”
虽然燕王说这里像墓穴,但元羡判断,这里应该是修建好的地窖藏宝库。这种藏宝地窖并不少见,几乎所有士家大族都会修建用于藏宝,只是这间地窖估计是至少百年前的人家修建的。
元羡伸手从燕王手里拿烛灯,要认真查看这个密室。
燕王举着灯不给她,说:“你方才自己不拿灯进来,你不害怕?”
元羡说:“当时外面就只有这一盏灯,我把灯拿走了,你在外面站在梯子上,不比我进了里面更危险吗?”
“啊?”听元羡这么一说,燕王心下动容,眼里有掩藏不住的欢喜,他凑到元羡身边去,道:“你要看哪里,我为你掌灯。”
元羡指了指一个角落,那里有暗黑的颜色,不知道是什么,燕王把灯举了过去,元羡蹲下去认真查看一番,说:“像是什么撒在这里,后又腐败烂掉了。”
燕王说:“说不得是你说的死人尸骨呢?”
元羡低低“哼”了一声,要伸手去触摸,燕王阻止了她,说:“你不嫌脏啊?”
元羡说:“脏?你看看你的衣裳,再看看我的衣裳,我的脸,我的手,不是早就脏了。”
燕王之前没注意这些,这时候才关注到,反正以前在军营里,还和身边护卫在泥地里比试武艺,肯定是比这个脏的,他不在意这个,但看元羡脸上身上蹭上了脏污,却是不能接受。
燕王低叹一声,因为角落处的顶很低,他只得半蹲下身来,对元羡说:“那你摸吧,摸了可以用我的衣裳擦擦手。”
元羡失笑,她用手指去摸了摸那摊黑色痕迹,是黏腻的,带着一种很奇怪的难闻味道,燕王赶紧把自己的衣袖递过去让她擦手,元羡一愣,便真的擦了,她目光又看向别处,说:“这里虽是藏保密室,但真的很像一个墓穴。也许这个是人的尸首,但时间太长,已经完全腐败化成了泥。”
燕王心说他阿姊就是不肯承认输了,她的胜负欲可真是强,不过他也没揭穿此事,说道:“这种地方,即使没有明水,但湿度也极高,或者在某些年份,涨水,里面也不一定没有水,只要不是陶瓷玉器金器等物,别的材质物品,几十年时间就会腐败完,很难能保存下来。而如果是陶瓷、玉器、金器,恐怕早就被人拿走了,是留不下来的。我猜阿姊说里面有尸骨,是因为他们说里面起过鬼火,但起鬼火,不一定是有完整尸骨,里面有易燃气体也会如此。我说里面什么也没有,是觉得即使有尸骨,也该腐败成泥看不出了。你看,我和你是公平打赌,绝没有从中作梗对不对?我那么讨厌李文吉,你却拿李文吉来做赌注,我都没有生气,你却生气。”
元羡目光沉静,多看了他一眼,燕王这话听起来很是那么回事,她之前心中的愤懑也已消散,说:“我刚刚是错怪你了?”
燕王说:“当然啊。”
元羡慢慢站起身来,燕王也挪了挪身体,站起身来。
元羡说:“这里没什么好看了,我们出去吧。”
燕王说:“你都错怪我了,你不给我道歉赔礼吗?”
元羡回头看他,说:“这里面空间逼仄,很是憋闷,有什么话出去说吧。”
燕王说:“出去有外人,你更不会说了。我觉得这里面挺好的,虽说像个墓穴,但我俩在里面,死了也是合葬,你说是不是?”
元羡见烛光随着他的话语在他脸上跳跃,因为他这突然而来的荒唐言语而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生气,她神色数变,最后定格在无奈上,说:“别说什么死不死,这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