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恨不得回京和父母被关在一起,但这自是不行,她每天都很痛苦,又很迷茫,而她的丈夫李文吉自是不可能理解她,他是高兴的,精神昂扬。
元羡在这一刻便知道自己和李文吉是分道扬镳了。
元羡要求李文吉和自己一起写信去给新皇为自己父母求情,把父母接到南郡来也好,但李文吉没有同意,后来,元羡就得到消息,她的父母自缢而亡了。
元羡痛苦难当,她不知道自己父母是否真的会在当时的情境下自缢,但作为女儿,她不愿意相信这件事,她怀疑是篡位的新皇下了杀手。
又过了一阵,曾经随在她母亲身边的一名仆妇随着流民来了南郡,前来见她,哭诉是新皇逼迫她父母自缢的,新皇让人送了物件进公主府,她的父母看后,就自缢而亡了。
元羡气得大骂,恸哭出声,因此动了胎气,当晚便发动,第二天生下了李旻。
所幸李旻当时已经足月,所以生下来后身体还算康健。
而元羡日常又热爱骑射和徒步,身体强健,生育过程中未出什么问题。
不过,元羡在身体稍微恢复后,要求再次见她母亲身边的那位仆妇,却被告知此人已经被李文吉所杀,原因是李文吉认为她污蔑新皇。
元羡由此和李文吉大吵一架,李文吉便借机让乳母把李旻带走教养,让元羡自己休养身体。
元羡还在坐月子,得知此事,提剑抵着李文吉的脖子,他要是一再逼迫,就杀了李文吉再自戕,反正他们李家逼人太甚,要死也让李文吉死在前面。
李文吉是文弱书生,比元羡还稍微矮点,勉强可以骑马,连弓也拉不开,遑论被元羡以剑逼颈,当即吓得面如土色,勉强镇定,让元羡别着急别乱来,又让人赶紧去安排乳母等人把孩子抱回元羡住的院落,这才罢了。
自此,李文吉很害怕元羡,甚至不敢到元羡居住的院落中来,有什么事也是安排仆婢传话。
李文吉从小没有母亲,父亲也在他几岁时过世,后来,他便在伯父李崇辺的府中长大,他性格文弱,好风月,喜欢温柔的女子,当时,也是因为他性格较文弱,元羡则是强势的女子,当阳公主才看上李文吉这个女婿,但由此一来,李文吉对元羡实在没什么男女之情,元羡自然也不喜欢李文吉这懦弱的人,不过,结婚的前几年,两人倒也没有出什么矛盾,过了几年琴瑟和鸣的日子。
只是,人是会随情势变化的,这种日子终究不能长久。
李旻两三个月大时,一日,仆妇端了鱼肉汤来给元羡喝,元羡因为心情不好没喝,这鱼肉汤便被分给了院中的几名仆婢,结果,这几名仆婢皆因喝鱼汤而腹痛病倒,虽然之后她们被救回了一条命,但调查显示,那是因为她们所有人分吃一碗鱼肉汤,都吃得少,所以才逃过一劫,而那鱼肉汤本是给元羡吃的,元羡喜欢吃鱼肉,要是她吃完,自是命都没了。
元羡遭遇这种事,怎能善罢甘休。
调查结果显示,那鱼是江中捕捞到的江鱼,这个时节,可能有下游的河豚溯流到了上游,被捕捞起来,和其他鱼混在一起,在处理时,河豚的毒汁污染到了别的鱼,在煮其他鱼给元羡吃时,便带有一点毒性。
李文吉本人不喜欢吃鱼,府中最爱吃鱼的就是元羡。河豚和其他鱼长得很不一样,居然会有河豚混在其他鱼中一起处理,这个理由,元羡不能接受,认为有人要害她,在郡城居住根本不安全。
如果有人要害她,最大可能的凶手便是李文吉,李文吉怕她,这是其一,其二,李文吉认为她如今身份尴尬,她是前朝县主,且父母都被新皇赐死了,她活着,对李文吉就是一种妨害。
如果只有元羡一人,她倒无所谓,她不信自己斗不过李文吉,但她身边还有女儿,小孩子遭遇很小事情也易夭折,除此,待她长大一些,身边人总会说起她父亲的事,李文吉到时用女儿来针对她,元羡认为自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如离开郡城生活一段时间。
她找到李文吉,借着毒鱼事件,说她想到乡下庄园生活一段时间,疏散心情,李文吉答应了。
由此种种,元羡带着人和物,搬到了当阳县来生活。
这些年,元羡并非不知道李文吉那里的情况,她安排了人打探李文吉身边的事。在她还在李文吉身边时,李文吉没有提纳妾之事,但元羡到当阳县后,李文吉就把自己身边的一名美姬提成了妾室,后来又纳过几名妾室,这些人,以及他身边的其他没身份的美姬,为他生了一些孩子,夭折了大部分,只活下来了少部分。
李文吉身边最得看重的妾室姓胡,名祥,据说,她是被人送给李文吉的美人,温文稳重,识文断字,善乐善舞,在元羡离开郡城后,就是她为李文吉打理后院,也是她,为李文吉生了好些个孩子,活下来了三个男孩儿,这次就是她带着孩子先回京城去了。
就不知李文吉安排几名美姬来自己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
应该不只是为自己添堵才是,他总得有些什么目的吧。
元羡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这些年也派了人去京城,一是要消息畅通,二也是想看新皇那边对她的态度。
元羡自是想活的,不仅想活,还想有身份有权力,不然太受气,她受不了这个罪,但是,她又绝不想向李崇辺低头,假装自己不知父母之死,去向新皇献媚,她如何对得起父母。
给李文吉写回信时,元羡不由想了很多。
虽然和李文吉相处时,元羡总是很强势,但是到如今,她已经知道要用柔软的手段。
这次的信里,元羡说,她不知道李文吉为什么要送身边的姬妾过来,是觉得她完全不会因此事而生气吗,她是大度到可以对他的姬妾视而不见吗?请他考虑考虑自己的心情。
元羡写完信,又认真看了两遍,便封起来,装进信匣里,这次用的信匣,为鱼形,镌刻漂亮,还带宝石。
元羡将信匣合好,又安静地思索了一阵,叹了口气。
如果情况已经到了李文吉想派人来杀她的地步,那她即使想在当阳县继续待着,恐怕也不合适。
到如今,李崇辺已经坐稳江山,平定了之前兵乱,将那些不服他或者他看不顺眼的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已经流放,之前割据各方的势力,也大多被纳入一统,如今朝堂之上,或者说是京中的权贵们,都是服从李崇辺李氏的人,而元羡身份极其尴尬,即使新皇并没有夺走她的封地,但朝中有分量的人,以及京中其他权贵,却没有谁敢明着和元羡有任何往来,元羡能够求助,或者说是贿赂帮忙居中调和的人,也没有。
如此一想,也只有李崇辺的儿子李彰幼时曾在她家住过,说是住,实则也是让他做人质,但也许他还记得一些当初的情谊,愿意帮帮自己。
不过,元羡不对此报太大期望,因为上次得到的消息是李彰还在北地驻守,不一定回京了,而她的人要向北地军中送信,却是不行的,一是路途遥远,二是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对李彰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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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的信送去给了李文吉,元羡希望李文吉最好别把他那些姬妾送过来,她看着烦,且这虽是乞巧节,但近期就要开始水稻秋收,庄园里要为秋收做准备,即使元羡不用下地去秋收,但她也要居中协调,身边一些得用的人要派出去处理秋收事务,部曲也要派出去巡逻保护秋收的乡民和稻田,而要是某地乡民秋收不及,部曲也要帮忙秋收。
自从到了这乡间居住,她在第一年就开始了一个地道乡间庄园主的生活,脑子里放在首位的就是春耕秋收,再就是庄园里的人口问题。
元羡现在挺满足于这种生活,但是,她又觉得自己的庄园太小,她骑着马,两三天就可以把庄园走一遍。而这种生活虽闲适富足,却也太过脆弱,经不起什么风雨。
她又想,最近要开始秋收,李文吉应该知道秋收之时,她身边没多少人,难道是因为这个,李文吉安排了姬妾过来接近她?
元羡想了不少,但李文吉看了她的信后,并没有让她如意,不安排姬妾过来。
七月初五时,就有护卫护送着一行十几辆牛车,从郡城来了县城。
牛的耐力极佳,可用于负重远行,经过对用于运输的牛精心挑选和培养,牛行的速度可以达到相当快,牛车甚至可以同马车相比,而牛车较之马车更平稳,加之如今因为战争,马匹用于打仗,这里又是南方,马匹更稀少,故而出行便几乎都用牛车。
不过,牛车的速度自是无法同骑马相提并论,从县城骑快马到郡城只需一日便到,但是,要乘牛车,这行人却是走了四五天。
元羡对李文吉的姬妾前来之事,虽然面上没什么情绪,但心中却是异常恼怒。
她倒不是恼怒李文吉的这些姬妾,这些小女娘多是身不由己才做李文吉的姬妾,还要讨好他这么一个无能又好高骛远的男人,即使不是身不由己,那也是因为李文吉的权势而附庸于他以求生存之道。
就像陈雄妻余氏,她要生存,却必得为一个男人的妻,离开陈雄,也要嫁给另一个男人,别无选择;就像庄娘子,丈夫过世,想要以寡妇身份生活,却被刁难到那么艰难。这些还是有些家资的女人,尚且如此,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小女孩儿,要生活得好一些,只会更难。
元羡恼怒她离李文吉这么远了,两人也好几年不互相干涉,但李文吉要是想折腾她,就依然是这么容易,她明明拒绝他送人过来,但他却可以毫不在意她的想法,想送人来就送人来。
元羡生气,但这种气,也没有撒在那几个小女孩儿身上的道理。
故而,元羡并未怠慢李文吉这几个姬妾,让贴身女婢清商和管事元随一起去安排,为她们腾出了一个小偏院,偏院有正房三间,足够她们和近身服侍的婢女们住了。
而随着他们一起来的护卫、车夫和粗使奴仆则另做安排。
虽是不怠慢这几个小女孩儿,但元羡也不会高看她们,所以她们到的当天,元羡并未接见她们,直到第二日,也就是七月初六,元羡才在正房里接见了她们。
李文吉别的不行,看美人的眼光倒是可以。
前来三名美姬,都是楚地本地女人,会讲官话,但官话说得不地道,以讲楚语为主,都会唱歌舞蹈,问过之后才知,她们都只是李文吉身边的乐伎,并不算妾室。
三人都纤瘦娉婷,明眸皓齿,问了年纪,约莫都是十几、二十岁,三人都比较拘谨,不敢多看元羡,就像以前在李文吉身边的那些美姬一样,到元羡跟前,就怕得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她们依序向元羡行礼,怯弱地简单做了自我介绍,依次叫胭脂、梅染、酡颜。
元羡心说这三人的名字也不错,一听就是李文吉给她们取的。
元羡让婢女拿了蒲团,让她们到垫席上来随自己坐下,一边吃水果一边聊天。
到这时,这三人更显出紧张和胆颤来,大约是之前都听说县主脾气较坏,毕竟县主曾经杀过匪类,还用剑胁迫郡守,到当阳县乡下后,把砍掉的人头挂在坞堡门楼上,把这里的人管得服服帖帖,她们心里认为县主不是随和的人,现在县主居然让她们坐着吃瓜聊天,自是更会生出警醒之心。
不过既然元羡已经让她们坐下吃瓜了,她们不敢拒绝,只得去坐下,慢慢吃点水果。
元羡问过一些她们路上的见闻,三人便打开话头说了两句,但因为害怕,三人彼此看看,都很恐慌地不敢多说。
元羡见她们如此,便不再谈这些事,于是问三人原来本名叫什么,怎么到了李文吉身边。
三人互相看看对方,只得一个个说了。
她们的确都是本地人,不像贺畅之带的那些乐伎是北地人,本地虽然也多经战争,但是比北地少一些,而且本地士族庄园修建坞堡居住,有不小的势力,可以保护族人和庇护下的奴婢佃客,所以这里的不少人生活相对安定,据这三人所讲,她们本都是士族家的奴婢家庭出生,从小学习歌舞,然后被送给郡守,除了那个酡颜是新近到李文吉身边的外,另外两人都到李文吉身边一年左右了。
元羡心说李文吉在这里真是神仙日子,自从来南郡也才堪堪九年时间,没干什么好事,倒是收了不少美姬在身边。
元羡又问她们每日都做些什么,身边有没有什么趣事,三人便也讲了一些,不过没有多讲,元羡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然后就说,既然来过乞巧节,那么就不要拘谨,大家在一起好好玩几天吧。县城里没有郡城那么繁华,但也有一些可以玩耍的地方。
三人便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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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说让她们好好玩几天,但元羡随即又让仆妇带着三人回了她们住的院落,并未允许她们随意走动。
打发她们三人后,元羡走回自己住的院落,叫来清商、元随,询问跟着三人前来的护卫和仆婢们的情况。
昨天三人带着人到达县城时便晚了,是临着关城门的时间到的,那时,元羡忙着别的事,并未过问这三人的随行人员之事。
元羡跪坐在铜镜前,由簪娘为她梳通长发,换一个稍微轻松一些的发式,也不用再簪戴沉重金饰,只插上简单的木簪。
元随汇报,跟着三人前来的护卫一共有三十六人,还有车夫十人,仆婢十六人,随行共六十二人。
除了护卫带了刀盾长矛和弓箭外,其他人倒没见有什么兵器,除了三名姬妾所乘的三辆牛车外,这些人还带了九辆牛车,牛车装了一些食物和生活用具等等。
元羡说:“她们三人只是被其他士族送给李文吉的乐伎罢了,又不是什么贵重人物,我听她们的言谈,也的确不是出身高贵之人,既如此,为何李文吉要给她们带如此多护卫仆婢呢。”
元羡自从到本地,已经学会了本地方言,方才和那三人聊天,便是用的楚语,三人虽然会官话,但官话讲得很差,可见楚语是她们的日常用语。
而本地士族家女娘,基本上都从小学官话,官话不至于讲那么差,除此,也可见这三人和李文吉应该不亲近,因为李文吉楚语讲不好,也是更喜欢讲官话的乐伎。
这可能是李文吉收下贺畅之赠送的北地乐伎的原因,因为贺畅之那些乐伎就讲北地官话。
元随说:“县主,您的意思是,他们前来,是有其他图谋?不只是护送那三名姬妾。”
元羡说:“不得不这么想。”
清商道:“如果这样,就把他们扣押下来审问?”
元羡说:“我和李文吉,还没有到图穷匕见的时候。”
元随看元羡并未就此发愁,就知道她应该想好了做法,道:“县主,那您有什么安排?”
簪娘已经为元羡重新换好了简单发髻,便退出去了。
元羡说:“就说我要招待三位小娘多住一段时间,不让她们过完乞巧就走,而她们带了太多随行人员前来,我府里地方狭小,根本住不了这么多人,我给他们发下赏赐,让他们今天下午就回郡城去,过一阵,我会安排人送三位小娘回郡城。除了那三位小娘和她们的贴身婢女,其他人都在今天送走。”
说到这里,元羡又看向元随,说:“去叫元英和元锦来,我要吩咐他们事情。”
元随当即应下,出去叫了仆婢去唤这两人来。
因为就要开始秋收,作为部曲将和副将的元英元锦,暂时都没有离开府里,正好都在县主府候命。
元英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元锦则是二十多岁的女子,是女部曲之首,也是部曲副将之一。
两人很快就到,元羡在正堂见了他们,又谈了谈李文吉安排了太多闲杂人等护送三名普通乐伎前来太不寻常的事,随即便做了安排。
第23章
元羡安排元英带着人去“护送”胭脂等三人的护卫团队出城,又说:“他们出城后,你再安排人偷偷观察他们一段路,看他们是要做什么?”
元英应道:“是。”
元羡又吩咐元锦,让她安排几名功夫较好的女兵士到胭脂三人住的院落里去照顾和监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