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夫人以为元羡要借此提出搜查卢府,所幸元羡并未如此,只是说:“左仲舟死在卢府仓库里,卢府却没有察觉,说不得贵府其他地方也有隐患,还请阿姊调配人手,好好检查府中情况。这左仲舟和刺客没有破坏卢府门窗,便能进仓库之中,也颇为可疑。”
蓝夫人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只是如今燕王还在府中,他们也不方便大张旗鼓搜查,便说:“多谢你的好意,我会转告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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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未在卢府久留,先行返回郡守府。
左桑在卢府里失踪,人却是被偷偷带出了卢府,来了郡守府里。
元羡在桂魄院见了她。
左桑对着元羡僵硬地行了一礼,说:“奴……拜见县主。”
元羡失笑,说:“你非我奴仆,不必自称‘奴’。”
左桑颇不自在,有些羞涩,说:“谢谢你,县主,我听他们说,你出钱让人安葬了我阿娘,还派人寻我们。”
元羡认真看着她,问道:“你从何处听闻此事?”
左桑不自在地说道:“好些人都这样说。阿父因此被逼得不能现身,他骂您时也曾提及。”
元羡嗤笑一声,问:“你可知左仲舟已被杀,尸首在卢府被发现?”
在元羡安排人去把左桑秘密带走时,大家还不知道被杀的人是左仲舟,当时左桑应该也不知道此事。
左桑愣了一下,神色复杂,一时没有回应元羡的问题,元羡看她这副模样,心下所有猜疑,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父亲会出现在卢府,是因为你吗?”
左桑犹豫片刻,说道:“是的。今日清晨,他派人唤我相见。”
元羡问:“你们在何处相见?”
左桑看着元羡,轻声说道:“在家主的院子里。”
“卢沆?”元羡追问。
左桑点了点头。
元羡又问:“是卢沆安排的?”
左桑年纪尚小,思虑单纯,看事情想事情的方式都还较片面,她想了想说:“我不清楚。是家主身边的仆人唤我,说我父亲要见我,便带我去家主的院子相见。”
元羡继续问道:“他与你说些什么?”
左桑犹豫道:“他让我听从家主吩咐,好好服侍娘子,说这是莫大恩德。”
元羡追问:“仅此而已?”
左桑点头。
元羡说:“你父亲对你交代这些,你听后,作何感想?”
左桑大概没想到元羡会问这种话,她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元羡说:“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你答应他了吗?你自己如何看待成为卢昂婢女一事?对你而言,这是恩赐吗?”
真正愿为奴婢者寥寥,多为生计所迫。亦有世代为奴者,生来便知自己身份,无从选择。
元羡去过黄七娘家,虽然丈夫左仲舟常年不在家,但她的家里收拾得非常规整,井井有条,不似寻常农妇之家。显然,这一切不仅归功于黄七娘,更离不开左桑的操持。她们对家的珍视,可见一斑。
左桑沉默没有回答,这份沉默,也很能说明问题。
元羡问左桑:“你识字吗?”
左桑摇头:“我不识字。”
元羡说:“你娘死后,为了调查她的死因,我去过你家。”
左桑眼睛抬了抬,流露出一些眷恋和哀伤,说:“那个家,我们都走了,又有谁会住进去。”
元羡说:“已托付邻居月娘照看。你家屋舍,打扫得极其干净整洁,都是你的功劳吧?”
左桑微颔首,说:“不只是我,阿妹也会收拾屋子。”
元羡说:“你的妹妹和弟弟,如今在何处?你可知道?”
左桑摇头,说:“我不知。阿父送走了他们。”
元羡凝视她,说:“你不恨他吗?他杀了你阿娘,又把你送来给人做婢女,还送走了你的妹妹和弟弟。你们原本在家中过着自足的生活,突然之间一切都没有了。”
怎么可能不恨,左桑眼中闪过痛苦的恨意,低声道:“但他是我阿父,我有什么办法呢。”
元羡说:“如今他死了,那你高兴吗?”
左桑抬眼看向元羡,没有回答。
元羡笑了笑,恣意地说:“爱很难出口,倒是很好理解,因为虽爱,但不一定对方会接受,因恐对方困扰,不如不出口。恨则不一样,恨若不能言,人生何其苦,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元羡刚说完,门口传来笑声,说:“阿姊此言,甚好。”
元羡一愣,见燕王缓步而入。他身形高大,步履却轻如无声,令人难以察觉,也挺让人苦恼。
左桑回头看到来人,神色一滞,随即就又低下了头。
元羡多瞄了左桑一眼,认为左桑见到燕王的表现有些奇怪。
元羡起身迎向来人,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燕王目光在左桑身上一晃而过,转向元羡,露出笑容,道:“在卢府已无其他事,阿姊既已回来,我便赶紧回来了。”
他一指左桑,问:“这位是何人?”
元羡简单解释了左桑的情况,燕王“哦”了一声,说:“就是今日那被杀之人的长女?”
元羡颔首,燕王问:“阿姊打算如何处置她?”
左桑此时正跪坐于莞席上,燕王一言可定她命运。她抬起头,目光幽深,望向背光立于房门口的燕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元羡侧身注视左桑,近晚的火红夕照穿过大开的窗格照在房里,左桑身姿跪坐得笔直,有火凤昂扬之态。
元羡问她:“左桑,你自己有何打算?”
左桑一怔,看向元羡:“我?”
元羡说:“是啊。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没有想法吗?”
左桑再次一怔,目光幽暗,再次沉默下来。
元羡继续说道:“既然你能决定你父亲的生死,难道不曾想过自己的前路该由自己掌控?”
左桑震惊地看向元羡,燕王也露出讶异之色,目光在左桑身上打量片刻,随即兴致勃勃地坐到元羡之前的位置上。见案桌上摆着果脯,就伸手要拿果脯吃,想边吃边听。
元羡一见,飞速上前,一把拽住他拿了果脯的手,瞪了他一眼,道:“不洗手不能随意拿吃食吃。看看你,过得太糙了。”
燕王愕然,随即就颇受用地笑了笑:“好,阿姊,我这就去洗手。”
他要把手里果脯放回盘中,元羡却推过一个盛放果核的小钵,示意他将果脯放入其中。随后,她唤来婢女,吩咐送水与巾帕。
左桑怔怔看着两人,元羡待燕王洗手后才把果脯推给他吃,燕王自己吃了两片,又拿了一片,递到元羡跟前:“阿姊,这个杏脯,滋味甚好,你也尝尝。”
元羡瞥了他一眼,说:“我不吃。”
“哦,好吧。”燕王虽是这样说,却非要递到元羡唇边去,元羡瞪他不及,只得吃了。
燕王见她吃了,心满意足,又继续吃了起来。
元羡见他吃个不停,心说他之前过的什么日子,怎么自从来了自己身边,看到什么都要吃,比李旻还贪吃,他幼时倒没见他是这样贪吃的性子。
元羡忍不住提醒他:“别吃太多果脯,留着肚子一会儿要用晚膳。”
燕王说:“没关系,晚膳我也吃得下。”
元羡心说我是这个意思吗?
燕王见左桑倒成看戏的了,目光转到左桑身上,道:“方才阿姊问你了,你为何还不答?”
虽则燕王话语随和,却自带威压,令人不敢不答。
左桑本欲搪塞,却终究不敢,低声道:“我……不知。阿父将我交给卢家,我已无处可去。阿娘身死,弟妹下落不明,即便回家,也只剩我一人了。”
元羡坐在燕王旁边,白皙圆润的脸庞映着夕照,她轻叹一声,如菩萨悲悯人间。
燕王不由回想到幼时,很多个黄昏,他就是这样随在她的身旁,不管是看书也好,听故事也好,甚至是被她检查课业,指出问题,他都甘之如饴,而这美好的时光,如今他又再次获得。
三人各怀心思,燕王将手里的果脯放下,不再吃了,元羡示意他去把手洗干净,燕王依言而行,随即问道:“阿姊,那左仲舟,真是被他这长女所害?”
他实在不解元羡如何推断出此事。
左桑微微皱眉,却没有反驳。
元羡解释说:“左仲舟把长女送给卢沆,突然又来见她,向她交代事情,很显然是近期不会再回江陵。他今日上午到卢府,而蓝夫人对他并无深刻印象,最初甚至没有辨认出死者是他,可见他只和卢沆接触,今日也是秘密到卢府,和卢沆谈了事后,便直接在卢沆的院落见了女儿。
“而从卢沆表现来看,卢沆并不知道左仲舟已死,可见左仲舟不是他安排人杀死。既然左仲舟是秘密前来,哪些人知道他的行踪?除了卢沆,应该便是左桑,还有左仲舟的自己人。
“左仲舟的尸首出现在卢府码头库房,而从他的尸体脸上血色瘢痕推断,他之前应是吃了某种让他产生风邪之物,能知他人饮食禁忌者,往往是他们的亲近之人,而左桑作为他的女儿,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此事。
“我们今日到卢府作客,左桑作为卢昂的婢女,却一直没有在卢昂身边出现,之后出现,却是专门来见我,我安排人带走她,她毫无抗拒,显然早有打算。”
“左桑,你完全有时间去处理你父亲的事,你当时去见我,向我表明身份,也是故意为之,来这里,也是你的计划之中,是也不是?”
燕王恍然大悟,赞道:“阿姊明察秋毫。”
元羡心道他倒是会捧人。
左桑嗫嚅道:“是的。阿父他不能吃芋艿,我和弟妹也都不能吃,食后很快便会皮肤发红,呼吸困难,晕倒在地,吃得少尚可活,吃得多断然活不了。卢府吃**细,将芋艿粉与紫菱粉和在一起加蜂蜜做成糕点,便看不出芋艿形状,我拿了这个糕点给阿父带走,他不明这糕点底细,必定会吃。”
元羡问:“你为何要杀他?”
左桑目光里放出深深仇恨之意,道:“他杀了我阿娘,我当时就立誓要报仇。但他对此不以为意,认为我是他的女儿,便会继承他的意志,按照他的方式去做事。我犹豫多时,在卢府发现有这糕点后,就对家主说想再见父亲一面,家主同意了。”
“你只是将糕点给你父亲,未做其他?”
左桑摇头:“没有。”
燕王来了兴致,倾身向着元羡,小声道:“从左仲舟的尸身上的伤口可见,那伤乃是利刃所致,这小女娘恐怕很难得到那么锋利的刀子。想必另有他人,见左仲舟中毒昏迷,便趁机结果了他。”
元羡亦有同感。
她继续问左桑:“你父亲当初为何杀你母亲,你可知原因?”
左桑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悲伤,道:“阿父欲带走我们三姊妹,阿娘不愿意,说给我安排了亲事,妹妹也快成人,过两年也可以成家了,让阿父不要带走我们。阿父不忿,就打了她,母亲说他要把我们带走,就去官府告发他,阿父便掐死了她。我本要去救的,但被他扇在地上,等我再去救时,阿娘已经气绝了。”
元羡问:“去官府告发你的父亲,告发什么?”
左桑摇头。
燕王说:“应非小事,不然他何至于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