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回豫贺寿
州牧与指挥使的车队行出郯城, 打头的是主家乘坐的红漆大轿。
红漆大轿后面,跟着十余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青紬车辎重车,车里装着各样礼物、行李与车队行路时所需粮草。
而在辎重车后, 是跟着赵煊夫妇一起前往豫州贺喜的亲信所乘坐的马车。
在车队的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有骑着高头大马的玄甲将士跟随。这些缇骑, 是赵煊担任副指挥使后训练出来的、名为鹰扬的玄甲亲卫。
在那十余辆辎重车里, 最前面的那辆青紬车上, 堆着十来个被皮毛裹着的方形锦盒, 里面装着的东西,正是赵煊为父亲赵元英精心准备的寿礼。
红漆大轿里, 褚鹦伸手覆住赵煊的手背, 轻声问他道:“还在担心那些玉器和瓷器吗?”
赵煊给赵元英准备的各项礼物里面,最珍贵、最有纪念意义的两样礼物, 就是赵煊从鲜卑降将那里夺来的八骏翠玉雕塑与褚鹦名下匠户打造出来的白瓷观音。
而这两样东西质轻而脆, 受到磕碰后是最容易碎的。
听到褚鹦的询问后, 抱着正在玩玩具的小桥的赵煊,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可不是嘛!这两样东西最经不起磕碰,我担心半路上出现闪失,恨不得现在就下去查看一下……”
褚鹦心里晓得, 赵煊担心的, 不是少了这两份提前在书信里提到过的礼物, 赵元英会产生什么不高兴的情绪。
他们当然有只要他们回去贺寿,就算什么礼物都不带,赵元英都会很开心的信心,毕竟赵元英是那样爱儿子。
但是,正因如此,赵煊才想要做到尽善尽美。毕竟, 自从几年前前往京城后,赵煊已经好几年没能为赵元英亲自贺寿了。
北徐毗邻豫州,入主北徐州后,赵煊终于能够亲自前往豫章祝寿,作为被父亲疼爱的儿子,赵煊怎么可能不重视这时隔多年的第一次祝寿呢?
一方面是因为爱屋及乌所以重视赵元英的心情,另一方面是因为来到北徐与父母分离,褚鹦能理解赵煊的想法,因而她也很重视为赵元英贺寿的事。
虽说赵煊心疼她事务繁忙,主动揽走了为赵元英准备贺礼的事,但褚鹦依旧让阿谷往工坊那边跑了一趟。主要就是吩咐匠户们先停下手中其他的事,集中精力按照赵煊绘制的图纸,为赵元英铸造一尊完美的白瓷观音。
有了主人的吩咐,匠户们铸造观音时极其用心。做出来的成品,自是色彩分明、栩栩如生、釉如白玉、霞帔如霭,赵煊一看,再满意不过,只觉这世上没有比这观音更好的寿礼。
相中了这件东西,自然就会产生在意的情绪;产生了在意的情绪,自然就会时时刻刻担心东西受到磕碰,这是人之常情,褚鹦是理解的。
但是,既然他们已经做了全套防护,就没有必要过于担心。
毕竟,多思无益嘛!
思及此处,褚鹦安慰赵煊道:“那几样东西外面裹着十几层皮子和丝帛,咱们选的这条路又是最平整的,只要半路上不刮风下雨,亲卫们又仔细盯着,我琢磨着,这两样东西应该是碎不了的。”
听到褚鹦的安慰后,赵煊眉头舒展许多,正要张口说话,就见小桥把九连环拆开了,几个白玉圆环摊在座位前固定在马车上的矮桌上,小孩兴致勃勃地挑出了两个漂亮玉环,拿了一个递给褚鹦,又拿了一个递给赵煊,欢快地道:“小桥的礼物,给阿母,给阿父!”
好孝顺好可爱的乖宝宝。
褚鹦接过小桥的圆环,解下腰间束缚着玉玦的梅花络,直接拿这白玉圆环换下了那块汉代玉玦,然后将梅花络子重新戴到腰间:“阿母超级喜欢小桥的礼物,我们小桥真是世界上最孝顺、最体贴的好孩子。”
她声音难得地夹了起来,而赵煊在褚鹦把孩子抱过去揉搓小桥的脑袋时,也把小桥送的玉环换到了自己腰间挂的柳叶络上,替下了原来被络子束缚的玉佩,重新戴好玉环后,赵煊笑道:“阿鹦,看,我们戴着的玉是一对儿了。”
他热衷于跟阿鹦佩戴成双成对的东西。
小时候如此,成亲后亦然。
褚鹦脸上有点烫,成亲多年,私下里说什么情话,她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但是当着小桥的面,哪怕是说半句情话,她都觉得脸红,于是在赵煊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后,她斜睨了赵煊一眼,不再理会他,只一心一意给她们家小桥讲小桥爱听的《搜神记》故事。
她可不是赵某这种厚脸皮的家伙,居然好意思在儿子面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在小桥面前,她褚明昭只能是英明神武、光芒万丈、温柔可亲的母亲!
出了北徐后的道路,自是不如北徐新修的道路平整,幸运的是,天公作美,行路途中无风无雨、天气晴好,赵煊挂念的那两件贺礼,还真像褚鹦所说的那样,一路无虞。
时光匆匆,因为北徐州与豫州距离较近,赵煊褚鹦一行并没有加急赶路,只是慢悠悠地前行,夜间时有在驿站休息的时候。即便如此,在五月十四之前,他们还是按时抵达豫章治所。
初夏时分,天高气爽,枝叶繁茂,绿意盎然,到处都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出城接赵煊、褚鹦他们一行人的,是赵煊的几位兄弟,与赵元英的第一心腹李谙,双方厮见过后,一起入城,前往赵家宅院。
李谙的马车上,分别赵家父子的首席幕僚的李家父子,展开了一场因去年北徐州政务繁多,从而没能回家过年,进而迟到的父子谈心。
“北徐州现状如何?”
“还有,郎君为何叫少主母担任刺史之位?郎君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这样的决定的吗?他是否以情乱志?”
“你与崔家郎君,没想过劝谏一二吗?”
“少主母可有州牧之才干?你等可否服她?”
做父亲的迎头就问了好几个问题,但面对这些问题时,李汲没有半点措手不及的感觉。
他语速不算快,但回答得非常有条理。
“主君与主母治下的北徐州,百姓和乐,百业兴旺,已有峥嵘之势,而这,既有主君一力破万法、荡清尘埃的功劳,亦有主母勤政爱民、善于治政的功业,所以我说,郎君是在深思熟虑后做出决定的,绝对没有以情乱志的趋向。”
“儿子还要多谢父亲向主君推荐我效力,若无当日追随主君创业之功,儿子哪有今日在北徐州幕府下核心僚属的地位呢?”
“父亲,依儿子浅见,主君有卫霍之才,主母这位使君,却有吕雉的才干,邓绥的品德,可惜其为女子,否则,我便要说她是刘玄德第二,汉文帝再世了!所幸主君容得下主母的才干与抱负,如此,他二人合力,日后必成大事!”
“明昭兴农爱才、关心黎庶,又有与世家、朝廷打交道、打机峰的心术,这样的本事与道德是何等的难得?怪不得主君待主母十分放心,怪不得主母当日在京中能担任中朝骨干!咱们这位临朝的太皇太后,选人的眼光绝对是没有问题的!”
他这个聪明绝顶又擅长臧否人物的儿子,给少主母褚夫人的评价,居然这么高吗?
李谙心里很是惊讶,他可是知道他们家儿子是有多傲气的。
可是,在听到儿子接下来讲述的,褚鹦接掌北徐州刺史印鉴后施行的政令,做的一件件实事、北徐州百姓入籍开荒的数目与褚鹦来北徐后迁入北徐的商家、流入北徐的钱财数目后,李谙不得不承认,他们家李汲的评价已经很保守了。
真乃大才……
主公尽可以放心了。
李谙心里清楚,即便有人会因为褚鹦是一个女人,而不愿意用褚鹦这样的大才,但他的学生赵煊不是那样的人。
一来,赵煊是个实用主义者,二来,褚鹦可是赵煊心爱的妻子,而他们老赵家的人恋爱脑上头后,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先有年年在先夫人忌日所在月呜呜大哭,为了保障先夫人留下来的儿子赵煊地位而变成偏心眼老头子的赵元英;后有宣称一辈子不纳二色,上书请求让妻子做北徐州刺史的学生赵煊。
不得不说,这对父子,还真是卧龙凤雏啊!
不对,不对!他的学生连小妾都没有,是雏凤清于老凤声的种子选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我会把你的话转达给郡公听,想来,他尽可以放心了。”
李谙这样对儿子李汲讲,而李汲听到父亲的话后,朗声笑道:“郡公偏心我们主君,听到我们主母做出来的实事后,想来就能放心了。如此一来,纵使后院小娘们有再多的挑唆,郡公也不会心存不满,这是好事啊!”
“父亲,我心里有一句好说不好听的话,那就是我们主君凭什么把自己挣下来的北徐州刺史印玺送给族人呢?给夫人才算肉烂到小家锅里嘛!这是人之常情,主君没有母族扶持,更在乎妻子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李谙:……
有没有一种可能,主君为了保证大郎君的地位,就没纳过出身好的小妾,其他郎君与大郎君一样,都没有得力母族呢?
还有你,李汲你个小兔崽子,才去大郎君那边做了几天事,就忘本了?管大郎君一口一个主君叫着,你这是生怕忘了自己是谁的人是吧?
两年前你还管郡公叫主君呐!!
还跟你老子讲究后院小娘……就你小子有本事,连郡公后院都敢蛐蛐,真是嘴上跑马,说话没边,离了阿父就欠打,皮子痒了。
于是乎,我们在北徐州备受尊敬,走到哪里都备受欢迎的李汲李参军,在完成他向父亲汇报情报的使命,并得意洋洋地表达内心观点时,遭到了老父亲的迎头痛击——他挨了三个头槌。
真是呜呼哀哉!
“阿父,你怎么无缘无故打我!”
“打的就是你,你的话怎么那么多!”
世界的多样性就体现在这里了,有些人在岁月静好,有些人在负重前行。
在赵煊和褚鹦夫妇来到赵园主院,向着半旧深青常服,鬓角斑白的赵元英长揖及地,行礼问安,又被老父亲拉起来嘘寒问暖,父子公媳两代人一起逗小宝贝小桥玩,气氛融洽时,另一边的李汲跳下马车,揉了揉脑后勺,很是愤愤不平。
阿父他啊,真是被郡公迷了头!
居然听不得他这个儿子讲郡公半句坏话!
你有你的主公,我有我的主公,大家各有立场,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哪有听不惯就动手的?
虽说不怎么疼吧,但耻辱感极强!总而言之,老头子,你完了!
看我回家后,不向阿母狠狠地告你一状!
第118章 百态人情
从李谙那里得知北徐州从百废待兴到欣欣向荣的转变后, 赵元英心中就有底了。
所以,在与宝贝大儿单独谈话时,赵元英只问了赵煊麾下兵卒与北徐州屯田的事, 并没有问赵煊为什么要让褚鹦担任这个刺史的位置,也没有多说别的什么。
虽说他对儿子情迷心窍、色令智昏, 把一颗心与全副家当都抛到儿媳妇身上的事, 隐隐有些不满之情, 可是儿媳妇在北徐州那地界, 的确干得漂亮。
换了他麾下的人,想来除了李谙, 没人能比儿媳妇干得更出色呢?这么一想, 赵元英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忍一忍。要知道,他们家儿媳妇可是给他们家阿煊生了继承人的大功臣啊!
而且他们家阿煊, 是个定准了念头后, 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纵算他劝阿煊没必要与妻子分享权力, 阿煊也不会听他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这个老父亲还是不要去讨人嫌了吧!
不得不说,当赵煊不听话的时,赵元英总是能很快地哄好自己……
见到父亲这副作态, 赵煊就知道, 他家阿父已经掌握了北徐州的情况。
这件事本就在赵煊的预料当中。
回豫前, 赵煊没有命令自己从豫州老家带到北徐的幕僚与亲卫封口,本身就是允许他们向豫州这边透露消息的暗示。
虽说上书让妻子担任州牧这种事情前无古人,后面估计也不会有多少来者,但赵煊不担心父亲因此与他吵架。
他的底气之一,是赵元英爱他这个儿子,愿意包容他的某些任性之举。
底气之二是他们家阿鹦把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把北徐州发展得欣欣向荣。
像阿鹦这样的内政人才,他们赵家向来都缺得厉害。若他们家阿鹦不是女子,阿父也会想得到阿鹦这样的门客并施以重用的。
所以,纵然阿父不喜欢儿媳掌权,可仔细想想,他与阿鹦夫妻恩爱,还有儿子做继承人,就算阿鹦做了州牧,肉也烂在了赵家的锅里。
再加上他之前撒谎骗阿父说自己身上有不利于子嗣的隐疾的事,阿父他迟早会想通的。
现在见阿父心平气和,赵煊就晓得赵元英已经想通了。要不然阿父他绝不会连提都不提,他们家阿鹦担任北徐州刺史的事。
因为没有谈敏感的、容易产生矛盾的话题(特指褚鹦做了北徐州刺史的事情),父子二人间的氛围一直都很融洽,夜间回房时,褚鹦向赵煊问了一嘴赵元英对她担任北徐州州牧的态度。
赵煊连忙安慰妻子道:“不用担心阿父他不欢喜,娘子做得很好,阿父得知娘子的善政后,迟早会想通的。”
褚鹦对此将信将疑,不过在后面几天,褚鹦一家三口跟赵元英一起在主院吃饭时,赵元英待她的态度一直都很和煦,她也就放下了提着的心。
赵家的菜品种类并不算繁多,与褚鹦陪嫁庖厨相比,做出来的菜稍有粗陋,但对褚鹦来说,尝尝北地风味也算不错,尤其是众多糕饼里的枣花饼,味道很得褚鹦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