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样的人,哪配被州牧大人如此称呼?
心中想着,嘴上忍不住问了出来。
褚鹦听到苏四娘子的话后,忙不迭抓住了苏四娘子的手:“阿姐当得起,从自然论,你我都是血肉铸成的人,你又年长些,怎么当不起阿姐的称呼?”
“若从世俗论,若阿姐所言句句是真,那植株又真有良效,阿姐的发现,足以协助我完成‘衣被天下’的梦想。到时候,天下受惠者,何人不视苏家阿姐为母、为姊?好姐姐,快把你织的布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苏四娘子被褚鹦几句话说得喜不自胜,霎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南北西东,但或许是因为做大事时必须万分用心的她却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出她织出来的那一小块乳白色布料出来,恭恭敬敬地奉与褚鹦观察。
褚鹦用左手接过那块巴掌大的布料,然后右手指尖触碰到乳白色布料后,柔软的触感传达到褚鹦的指尖,也让褚鹦发觉,苏四娘子母女二人向杨汝禀告、杨汝又向她禀告的,对于这种新布料的“柔软、温暖、细密”的评价,并无半句虚言。
丝绸昂贵,只有士族公卿才能穿得起;民间百姓,穿得大多都是麻衣,因为慈心院的缘故,褚鹦是见过麻布这种只有贫苦百姓才穿的料子的,也知道这种布料有多漏风,夏天穿麻布衣服还好,冬天穿麻布衣服时,绝对只能稍抵寒凉,想要指望它温暖过冬,那却是想都不要想的。
此前,褚鹦得到北地纺织羊绒线、羊毛线的技术后,就叫底下人行动起来,羊绒、羊毛虽贵,但比起贵价丝绸来说,还是略逊一筹,发展羊绒、羊毛纺织是有益的,这才有了苏四娘子纺织羊绒线的事。
却没想到,误打误撞之下,居然发现了新植物与新布料。
若是这种植物能够大规模种植就好了。
毕竟,这种新布可比麻布强太多了……
大规模种植就代表着价格便宜、就代表着老百姓穿得起。
衣食向来是国之大事,现在,北徐州虽然不能保证治下百姓顿顿吃饱吃好,但不因饥饿生病、不因饥饿丧失劳动能力、不因饥饿卖儿卖女,还是能够保证的。
既让老百姓吃上了饭,紧接着就要想想让老百姓穿上衣的问题。
等到衣食足而荣辱自知后,这些民众就会更加信服、真心拥戴他们夫妇,视他们为恩主,而她脚下这块土地,也就能真正焕发昔日中原重地的生机了。
除此之外,褚鹦琢磨着,若是能大规模种植,不需要花费诸多就能得到新式布料的话,她就能给军队大规模配备上新布料制作的冬衣,这更是大大的利好。做好保暖工作,必然能够提升军队冬日的战斗力,这对赵煊率兵攻打北国蛮夷也是大有好处的。
要知道,北面那些家伙,经常在冬天侵扰北徐边境。
而他们的依仗,除了他们的良马外,就是他们擅长冬季作战……
“我会命人尝试大规模种植这种植物,而你,苏四娘子,我将把你调进将作坊做事,专门研究如何纺织种植出来的植物果实,以及如何提升纺织技术。”
将作坊,苏四娘子是听过的。
听说,那里薪酬很高;听说,那里聚集了一群做大事的娘子。
她区区农妇织女,真的有资格去那里做事吗?
“当然有了。”
褚鹦打断了苏四娘子不自信的发言:“能够发现这种植物的果实能够纺布,并主动尝试,足以见证你在钻研技术的才华、敢于尝试的果敢。你家小娘第一时间将事情上报,更能见证你们一家的忠心。两者兼备,你怎么就不能去将作坊了?”
“农乃国家根本,我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你们这些娘子做的呢!谁又有资格瞧不起你们呢?苏家阿姐,作为你这杰出发现的回报,我将送你一百亩田地与一百金作为赏格,再把你家小女儿接进书院读书。我保证,只要她书读得好,我必然会给她一个好前程。”
她的发现,这么值钱吗?
苏四娘子晕乎乎地想。
虽然脑袋有些发晕了,但苏四娘子并没有忘记赶紧谢过褚鹦这位州牧的赏赐,褚鹦连忙摆手表示不用这么客气,心中却晓得苏四娘子放不开,听不进去她这话,遂不再多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随口问起了苏家的私事。
“我听你管你家女儿叫小囡,她没有大名吗?”
换了话题,提到了女儿,苏四娘子果然放松了许多。
“小人家里没有读书的人,家中的孩子都是大郎、二郎,大娘、二娘这样胡乱叫着。后面遭遇战乱,一家离散,只剩我和小囡两个,幸得慈安院收留,保得命在,后面又跟着大人来了郯城。”
“小人一介妇道人家,又会给孩子取什么好名字?心里便想着,让小囡跟着先生读书,若先生欢喜她,给她取一个名字,自然是好的。若没有这样的福气,日后读了书,从书里给自己选一个体面的名字,也是好的。”
褚鹦听到这话,笑道:“不知,阿姐可愿让我给你家女孩取个名字?”
这样的大好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苏四娘子欢天喜地的应下:“若州牧大人愿意给苏门赐福赏光,那是小人家里一辈子求不来的福分!”
褚鹦沉吟道:“锦绣的锦字,是金加一个帛字,帛是丝帛,金是金线,两者合之为锦。你织出来的这种布,类似素帛,虽不能比肩,亦有七分相似,又因原料是植物,可取木字,两者和合,我有心将这种植物命名为棉花,你家女儿,便叫苏棉。”
“我再为她取一个表字,就叫长风。”
“长风破浪,沧海有时,日后,她必然会冲破万难,得一个好前程的。”
苏棉虽普通,但却承载着她们母女的功劳;而后面的那个表字,苏四娘子不大明白,但长风破浪,听起来就是个好意头,于是她很高兴地替女儿接下了新名字。
褚鹦拒绝了苏四娘子的留饭,带走了棉花盆栽与苏四娘子织出来的布片,匆匆赶回州府,打算收集棉花盆栽,并派人搜寻棉花种子,取种试种,只盼着能够得到一个好结果。
希望,这是一种容易存活、容易种植、产量高的作物。
而杨汝,则是先跟着褚鹦回去做事,然后又亲自带着褚鹦派发下来的礼物,送到苏家,并亲自带着苏四娘子前往将作坊入职。
面对既欣喜又不安的苏四娘子,杨汝微笑着安抚:“苏娘子且放心,你们母女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整个北徐州,有几个人配得到大人的赐名,有几个人配被大人记到心里。现在你们母女的名字挂在了大人心里,以后只要实心用事,就一定会有好前程的。”
“要知道,你女儿的名字,可是大人取的,大人说的那句‘长风破浪,沧海有时’,本就是大人自己作品里的语句,外人一听便知。在这北徐州里,挂了大人的名头,自然无所不顺,所以,你还有什么不安心的呢?”
听到杨汝的话后,苏四娘子连连称是。
她先是赞褚鹦的厚情深恩,又谢杨汝的提携关爱,虽是贫寒出身,人情世故却练达,而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那颗既激动又惶恐的心,也彻底安定了下来。
州牧有德啊!
换了旁人,哪里有州牧大人这样的好心?
直接夺走她们母女的发现,什么都不给她们才是常态。
苏四娘子暗暗想道,日后,她们母女只管认真为州牧做事。
只有这样,才能回报恩情。
也唯有这样,她们母女,才能博得个安稳长久。
第126章 吴淞赤鹿
就在褚鹦兴致勃勃地安排栽种棉花事宜时, 吴淞江江岸两侧却哀声遍地。
原是吴兴官府强制征召来许多徭役,修补又一次因大雨成洪、江水暴涨而冲垮的河堤。
风高浪急、淫雨霏霏,冰冷的雨水滴滴答答, 兜头淋在埋头做苦工的汉子们身上,浇得这些徭役手凉脚冷, 许多人都禁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用想都知道, 官老爷们绝不可能给他们准备半碗姜汤、半个医士。
所以, 这些在寒风冷雨中, 忍不住打喷嚏的人,只得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己不会生病, 若是真感染了风寒, 他们只怕是凶多吉少。
而与本人是否会生病的忧虑相比,更多的人, 还是更担心自己是否会倒在修补河堤的途中, 今天上午, 官府的军爷给他们派发饭食时,每人只分得了巴掌大小的燕麦饼子,这点东西也就够垫垫肚子的,压根吃不饱, 干了两三个时辰的活, 那点儿食物早就消耗殆尽, 他们真担心自己累死。
或因淋雨,或因饥饿,大多数徭役脸色都青得厉害,但他们当中,没人敢停下做工的脚步,因为一旦停下, 身后的监工就要挥动皮鞭,狠狠收拾他们这些“不老实”的徭役了。
到时候,只会死得更快。
江东腹地,鱼米之乡,每年地里产的白花花的稻米,水里产的肥鱼都去哪儿了呢?
做徭役出苦力是他们的命,可为什么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不求能吃的多好,甚至不求做徭役时顿顿吃饱,但吃掺了谷糠的麦饭吃到七分饱总可以吧?
可惜,就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还有他们三吴之地的河堤,怎么每年都会出问题?
朝廷年年拨款修堤坝,官府年年征徭役修堤坝,除此之外,他们还听那些识文断字的游侠们讲过,前些年,朝廷还查处过不少河道衙门的贪官污吏,按理来说,昨天那种程度的暴雨和洪涝,不应该引发河口决堤的悲剧的。
怎么这堤坝,仍旧因为暴雨损毁了呢?
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小老百姓们想不明白这些问题,或者说,他们隐隐约约间,是能想明白这些问题的,但他们不敢深想,因为,想得多了,塌天大祸就来了。
就在这些被所有人视作草芥的小民顶雨劳作时,远处吴兴郡府里,豪门世家的暖阁画楼里,依旧是暖风熏然、罗袜不染的太平景象。徭役在做活,监工在监督徭役做活,寒门小官在统筹他们安排下去的计划,而他们却拿着贪来的款项逍遥快活……
真是朱门深深酒肉腥臭,白骨皑皑遍布四野!这样的对比,是何等的可悲?但又何尝被那些豪门豚犬放在心上!
而这些世家豪强、膏梁纨绔,没有人能想到,剧变即将发生。
一场空前的劫难,即将降落在江东世家头上。
他们即将迎来一把自下而上的刀,也将迎来另一把自下而上的刀,当上下皆有刀劈砍而来、所有人都看他们不顺眼时,他们就完了。
不但不能保全家族,就连保全性命都会变成奢望。曾经做下的冤孽终将反噬,他们脚下的吴兴,作为反民起源之地,面对这场空前的狂风骤雨时,必将首当其冲。
不过,现在,他们还可以沉醉在金杯玉液中,直到雷霆乍响、春雨连绵。
这已经是吴兴徭役修补堤坝的第五天了。
天气越来越晴,病人越来越多,吃的东西越来越差,监工与徭役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但底下的人,依旧不敢对监工无礼,被权力压得温顺的徭役,狠狠地把所有怨气都压在心底,但很快,他们心底的怨气,就会得到一个释放的机会。
当太阳渐渐转西时,被监工派去挖河沙的陈四,刨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他心想,莫非这是块大石头?想到监工早前关于河沙里不能掺大石头的要求,陈四暗啐一声晦气,紧接着,便有气无力地挖掘这块藏在河沙里的东西。
但陈四没想到,他挖出来的东西,竟然是一块通体赤红的鹿形石头!
这块石头通体赤红,形如卧鹿,鹿角分明,姿态栩栩如生,最令人惊异的是,石鹿身上刻着两行清晰的隶字。陈四是个不识字的小民,压根就不认得那两行字到底是什么,但他看过城墙上张贴的海捕文书,知道这顶上雕刻的怪东西是字!
莫非他挖出来的东西是个宝贝?是个古董?
他陈家祖坟冒了青烟,他陈四要发了?
贪念刚起,守在一旁的监工就眼尖地发现了这边的异样,连忙跑了过来。
看到监工过来,陈四那点小小贪念瞬间灰飞烟灭了。
是了,这石头这么大,他刨石头的动静也不小,附近的监工怎么可能注意不到?而且,就算监工注意不到,他也没办法把石头昧下揣走,还是那个原因,石头太大了,他只能捧走,在这块工地上,这么大的动作,瞒不过任何人的眼睛。
现在陈四只能指望这石头是个真宝贝,指望监工与上头的大人们心善,发财的时候,能从手指头缝儿里漏出来点儿钱帛给他,让他也跟着沾沾光了。
不识字的陈四并不知道,他根本就沾不上半点光。
而且,因为这块石头,他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
那雕刻在他挖出来的赤鹿上的字,是一首显而易见的反诗。
“赤鹿出江东,绿枝覆黄土。帝星飘且摇,万民哀且苦。
英雄正当时,风云聚龙虎。德厚者逐鹿,胜者当为主。”
这首诗,头一句的“绿枝覆黄土”,就是在讲梁朝气候将尽。南梁的锦绣江山、汉家正统,承继晋朝,晋朝是火德,按照五德轮换学说,梁朝就是土德,正对反诗里的“黄土”,而新朝当是木德,则是反诗里的“绿枝”。
而后面的几句,更是在拎着大家的耳朵喊“朝廷无德,你怎么还不反”!
陈四不识字,监工却识字。
刚刚跑过来时,监工还在心里嘀咕,这徭役八成是挖到了好东西,那红彤彤一片的东西,是不是沉船落入江中、又被洪水冲上岸边的古董玉雕?他可得把这东西夺到自己手中,卖了换钱花很好,送给上官打点,给自己买个正儿八经的吏员资格,那就更好了。
可是,还没等他把美梦做完呢,他就看到了赤鹿上猖獗的五言反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