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给他们家主公王芳冲冲喜。
就在京中众人的视线都放到了王家的下场、王芳的选择与太皇太后母女的崩殂之秘时,深夜无星、寂静无声时,一条小船抵达淮水上游,又乘上早就备好的、挂着墨色锦绣帘的乌木小轿,直往郯城而去!
而坐在乌木小轿上的人,不是消失无踪的竹瑛与麟德帝,还能是谁?!
第138章 麟德抵郯
郯城, 夜色深沉,乌木小轿停在州牧府后门。
褚鹦、曹屏、杨汝三人,身着黑色斗篷, 戴着兜帽,趋步前来。
在乌木小轿左右护卫的注视下, 护卫们的主公, 前来迎接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
在三人中领头的褚鹦, 大步当先, 亲手掀开乌木小轿的轿帘。
映入眼帘的,就是搂着睡着的小皇帝的竹瑛, 还有褚鹦收到竹瑛通过鹰隼传递的消息后, 安排过去接应竹瑛的暗卫头领。
在抵达郯城河岸后,历经奔波的麟德帝, 终于能躺在竹瑛怀中安心入睡, 虽然不知道未来命运如何, 但能活着总是好的,竹瑛姑姑说了,褚州牧与赵指挥都是好人,就算不是大梁的忠臣, 也不会为难他这个小孩子的。
希望这一切是真的吧!
就算不是真的, 麟德帝也没办法。
跟着竹瑛离开建业, 前往北徐,他还能多活两天,不跟着竹瑛走,他迟早会死在复位的伯父康乐帝手里,两害相权,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也只有取其轻了。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累了,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想去睡觉……
是啊,这个八岁的孩子已经几个昼夜没合过眼睛了。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大的折磨?
麟德帝能忍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也不怪他在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后,立即沉睡。
所以,当褚鹦掀开轿帘后,看到睡梦中的小皇帝,也就不足为奇了。
麟德帝在睡觉,竹瑛与暗卫首领还醒着。
他二人看到褚鹦后,齐齐向褚鹦行稽首礼,暗卫首领先抱着麟德帝下轿,然后是同样穿着黑色大斗篷的竹瑛。
竹瑛是褚鹦参加侍书考试时的监考官,后面褚鹦通过这段关系与竹瑛搭上了话,也搭上了关系,随着时间的发展,竹瑛慢慢变成了褚鹦的内应,竹瑛也视褚鹦为明主!
为女子张目的口号,实在是太吸引这些深居内宫的女官了,而且褚鹦是有真本事的,竹瑛日常随侍太皇太后,对此心知肚明,在这种情况下,不通诗书的竹瑛,很难不崇拜褚鹦。
更何况,褚鹦为了结交人脉,拉拢手下,总是给得很多,而且给的,都是手下人他们想要、或是急需的东西。在竹瑛的老父、老母前往陈郡养老后,竹瑛就彻彻底底变成褚鹦的人了。
于是,在这个夜黑风高的深夜,这位拿着褚鹦离京前交给她的令牌,动用褚鹦商路上的资源,一路上努力阻挡各种探查,护着麟德帝与太皇太后的凤印,逃出京城,奔往北徐的“魏家忠臣”,在见到自己真正的明主后,叉手稽礼。
“大人,天祝安康,仆幸不辱命。”
“仆已将陛下平安护送到北徐,现在就将陛下转交到大人手中。”
褚鹦欣慰地拍了拍竹瑛的肩膀。
“竹瑛阿姨,一路辛苦了。”
“先不不用急着向我禀告这些事,一路奔波,必然浸染风尘,想来你已经被累坏了。我早已命底下的人为你,在客房里备好食物与热水,阿姨且先去洗漱用餐,好生休养精神。待到明天,我再请阿姨与我,共商大事。”
褚鹦“大事”二字的话音刚落,眼睛就已经瞥向麟德帝。
这位安东大王的世子,眉清目秀,生着魏家皇帝惯有的好相貌。
只是不知,这位世子,或者说这位陛下,究竟是蜀国安乐公刘禅那样安分的帝裔,还是像高贵乡公曹髦那样,生于末路,偏生怀有青云之志的宗家子了!
若是前者,她还能许这个眼下正在熟睡的小郎富贵人生;可若是后者,就不要怪她心狠了!
如果有谁变成了阻碍她得到一切的绊脚石,那她,也不是不能做一回司马昭,心狠手辣一把的……
却说麟德帝一行抵达郯城时,褚鹦主持的、隋国大长公主的七七大祭尚未结束,麟德帝等人秘密入府时,天色漆黑,大家对祭仪的感触,还不是很深刻。
但在天光大亮后,从建业奔逃至北徐的人,便看到郯城北徐州州牧府中,不少人都穿着素色衣裳。
那种衣服的布料很新奇,看起来柔软细密,不类麻布,但又比不得丝绸有光泽,他们竟不知道那是什么料子……
可是,不管那料子如何,总是比麻布好上千百倍的。所以说,褚州牧夫妇还真是有钱啊!他们居然能给满府下人穿这么好的衣裳,还真是奢遮人物!
若与这一点比,京中那些比富的人,所做的事,就全都是小巫见大巫的把戏了。诚然,用丝绸扎成的彩棚是很美丽,很奢侈,可与州牧府上下几百号人一年四季衣裳的损耗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美丽的误会。
他们哪里知道,因为州牧府要收购棉布,制作军队一年四季的军服,所以北徐州生产出来的棉布,还没被销往江东,这些京中来人,当然想象不到,地里种出来的草木,也能被纺成线、织成布、制成衣服了。
州牧府内的人穿素净衣服,只是这场奠仪最微不足道的表现。
真要看哪里表现最明显,哪里的悲伤氛围最浓厚,还要属北徐州州牧府后院的大花园。
在褚鹦决计要给隋国大长公主办水陆道场后,花园子就被封上了,四近的道士和尚,全都被请来道场,为公主祈福,花园内的树木、栏杆上面,也都挂上了灵幡。
褚鹦的侍女紫苏等人,正按照褚鹦吩咐,陪同王稚子一起待在园中,为大长公主烧往生经,烧开过光的纸钱,又有专门被请来哭坟的娘子,正在哀哀切切地替隋国大长公主哭坟。
王稚子只是肿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在那里麻木地烧着纸钱。
被烧掉的纸钱,化作灰色的纸灰与黑色的残片,被南风卷到空中,像是一只只报丧的蝴蝶,花园内、祭场中,四处都是悲意,褚鹦就这样,还没见麟德帝,就一大早就冲进这片悲伤的气氛中——她这般重视,是因为,今天是她为隋国大长公主做的水陆道场的最后一天。
摸了摸稚子的头,安慰了这女孩两句后,褚鹦命人喂饭王稚子喝下参汤,本人则是走到灵前,供上三柱清香,然后烧掉了那篇,她为为隋国大长公主写的悼别祭文。
并在这处衣冠冢前,对着那口棺中装着的、王稚子带至北徐州的、原属于隋国大长公主的冠冕念了念,她写的这份祭文。
“臣谨以清香三炷,素酒一盏,致祭于大行公主灵前。
呜呼!瑶池月冷,阆苑花残;宝婺星沉,璇宫光黯。四顾帷堂寂寂,但见云影徘徊;重瞻画栋凄凄,惟余香烟杳霭。哀哉痛哉!
……
忆昔公主之生也,承天家之毓秀,禀坤德之含章。兰心蕙质,玉映珠辉,长乐眷顾,每每称敏慧于宫闱,及其长也,宜室宜家,克勤克俭。德润璜珮,化被彤管。
奈何琼萼逢霜,芳兰罹霰。玉楼待记,遽返瑶台;宝瑟方调,忽成绝响。今者,白杨萧瑟,尽作悲声;青鸟徘徊,徒传幽恨。妆台尘掩,空余明月窥帘;绣户风寒,不复流霞入户。魂兮归去,乘素鹤以游仙;灵兮来格,驾青鸾而瞰世。
呜呼!仙踪已渺,空瞻河汉之波;懿范长存,永志琬琰之册!愿公主升天于碧落,为天上神官,长乐未央;冀乘化于太虚,成自在仙姑,万寿无极。妾哀思至此,伏惟尚飨!”
真乃雄文也!
不得不提的是,褚鹦的文笔,并没有因为她经纶世务、要日日操心北徐州事务而下降,反而在这些事务的磨砺下,变得更加精炼了,或许这是因为她天生就有文学上的禀赋吧!
此时,褚鹦诵读的这篇祭文,既彰显了褚鹦在文学上的才华,又寄托了她心中里的感伤之情,自然是一篇极为难得的华文,在褚鹦看来,它勉强配得上公主,毕竟,隋国大长公主,就是一个宛若春台牡丹般、华贵雍容又感情充沛的人啊!
正在举行水陆道场的花园里,褚鹦烧了祭文后,还没有离开前去寻找竹瑛谈论事务,竹瑛她自己就往花园这边来了。
早晨起来,得知褚鹦的州牧府里有为隋国大长公主准备的奠礼,竹瑛便匆匆吃了点东西,飞速洗漱,然后换上素衣,前来祭拜大长公主。
竹瑛是长乐宫的人,大长公主常常出入长乐宫,人又和善,两人自然是认识的,甚至可以说得上一句感情不错,毕竟大长公主对母亲身边的人,向来都很不错。
竹瑛也曾受过大长公主的恩惠,她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过来,在北徐州这块干干净净的地方,给大长公主敬一份香的。
在竹瑛看来,京中为大长公主准备的葬礼充斥着虚伪,公主的死因也满是疑窦,在她心里,京中的那场葬礼,根本不算大长公主的丧礼。
而现在,在北叙州郯城里,以大长公主生前心爱的冠冕代替尸身入棺,由和尚道士们为公主念《往生经》、《太乙救苦宝钞》等经书的葬礼,才是公主殿下真正的葬礼。
所以,对大长公主怀有感激之心的竹瑛,才急着过去,为大长公主上香烧纸!
来到举办祭礼的花园,做完上香、烧纸、哭灵等一系列事情后,褚鹦和竹瑛两人先后劝勉了王稚子几句,然后一起出门离开花园。
分宾主坐到轿子上后没多久,两人便来到了州牧府主堂。
而这里,也是褚鹦日常办理事务的地方。
旁观者向来比入局者更加清醒,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若论起对时局的了解,旁观者却比不上入局者了解得深刻。
所以,即使褚鹦已经已经看过细作呈上来情报,但对京中的情况,还是有很多细枝末节的地方,不太了解。因此,褚鹦与竹瑛交谈的第一件事,便是她离京后,京中,尤其是长乐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在对都中局势与眼下新权要们的合作关系,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后,褚鹦断定这帮人有一半的几率坐不稳皇位,眼下的风平浪静只是暂时的,但要说真正的风波什么时候会到来,或许,就只有天知道了。
想明白这个问题后,褚鹦问起了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
“竹瑛阿姨,你怎么看咱们的这位小皇帝?”
第139章 挟天以令
却说褚鹦问竹瑛姑姑麟德帝如何, 竹瑛答复道:“帝文弱聪颖,虽年纪甚幼,却很擅长审时度势。我估摸着, 陛下他,大抵还是能看清局势的。”
“如果主公想效法曹公故事, 天子他不是不能做汉献帝。但人心向来易变, 位居高位者更是如此, 若日后, 天子像汉献帝对曹操那样,对主公心怀怨怼, 要以正统自居, 甚至扶持宗王,威胁到主公的利益与安全, 那天子就该病逝了。”
“没有主公的援手、没有我的保护, 天子他早就死在建业城了, 这份救命之恩,很是应该偿还,所以说出这等话,在下并不愧疚。”
“更何况, 始作俑者, 其无后乎?像是这种让人不清不楚就死了的事, 魏家皇帝本就做惯了,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若是还到他们身上,那也是应有的报应……”
竹瑛说的这些话,很是不利于麟德帝。
但她说起来,并没有半点亏心之意。
说到底,曾经, 她是太皇太后的人,现在,她是褚鹦的人。
这些年来,给她发俸禄的是姓虞的娘娘,照顾她家人的是姓褚的明主,这些都与魏氏无关。
在这种情况下,又凭什么要求竹瑛对魏家皇帝尽忠呢?
她拼死拼活把麟德帝送至北徐,是为了报答褚鹦的恩情,也是为了立下大功,得到褚鹦的重用,是为了自己的道德与前程,而不是因为她是大梁的忠臣。
至于感情,竹瑛怎么可能会对小皇帝产生感情,要真论起来,还是被救了小命的麟德帝,该去感谢竹瑛,该对竹瑛这个“救世主”、“救命恩人”产生深厚感情才对!
虽说竹瑛救下麟德帝,不是为了皇帝,而是为了自己,但救命恩情这种事,向来都是论迹不论心的……
听到竹瑛的话,褚鹦就知道这位远道而来的小皇帝是什么人了。
没刘禅那么心宽,但也不像曹髦那样热爱魏家的江山。
总体来说,年幼的麟德帝,还是一个可控的人。
他头脑还算清醒,但这份清醒,究竟会走向何方,还尚未可知。
不过,这孩子只有八岁,距离成年加冠还有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