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人的话,褚鹦向来是张口就来的。
王稚子听到后抿起嘴,腼腆地笑了起来。
阿姨真的觉得稚子很可爱吗?
沈细娘撇了撇嘴。
小稚子啊小稚子,你可真是太天真啦!
刚才我就是像你这样,被褚五这轻薄娘子哄晕了头的!
褚鹦笑了笑,她当然觉得稚子可爱,这绝非谎言。
褚鹦只会夸她真心喜欢的娘子可爱。
兰心蕙质、含光景行、美若明月……夸人的漂亮话有那么多,但只有可爱这个词,才是褚鹦真心所在。
迄今为止,她只夸过沈细娘和王稚子两个娘子可爱。
而看着眼前可爱的小娘子,褚鹦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小娘子的母亲。
距离上次会面,已经过去三天多了,不知隋国长公主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进宫向太后娘娘禀告她的进言?
若是已经去了台城,听到公主殿下的禀告后,虞太后又会怎么想她这个不安分的小娘子?
褚鹦有点担心,又很是期待……
在褚鹦出神时,歌舞乐声渐停。而在笙歌燕舞彻底停歇后,明月楼里,抽到桂花签的杨夫人被指定为宴集东主。
这位东主的笑容和声音都温柔似水,她道:“各位娘子,各位夫人,还请各位移步,曲水流觞即将开始,我等一饱眼福后,再回来掣签做乐。”
杨夫人口中的掣签做乐,指的是由由各位夫人和各位小娘子写好自己想看的节目后扔进签筒,再击鼓传花,轮到谁谁就去抽签表演。
这是建业高门女眷们常玩的游戏,大家都清楚游戏的规则。
不过今天大家来青雀坊,主要目的并不是游戏玩耍,而是为了观赏自家儿郎的英姿,所以观看曲水流觞才是第一要务。
杨夫人的安排正对女眷们的心意,因而人人称妙。
褚鹦对此并无异议,她随着人流,携着沈细娘与王稚子的手来到轩窗边看自家儿郎。
刚拨开珠帘往下看,就看见太学学官张笙将一只摆满玉斗的海棠形托盘从上游推了下来。
海棠托盘随着水流缓缓移动,停在谁面前,谁就要掣签写诗做赋。做得好的,众人齐声赞叹,做得不好,则要罚酒三杯。
就在沈细娘因诸葛茂做的五言《秋月》博得满堂彩欣喜万分时,王稚子突然“呀”了一声。
这一声惊呼,打断了沈细娘的思绪。
“稚子,你怎么了?”
被打断思绪回神沈细娘没有听到王稚子的回答,她看向褚鹦,又看向王稚子,却没有听到她们的回答,只看到她们两人神色凝重的盯着同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坐着的人……
居然是赵郎君?!
褚澄的神色和褚鹦凝重,因为他们都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上个作诗的郎君,距赵煊和褚澄他们的位置不远。按理来说,这只海棠托盘应该顺着水流走得更远才对,不该停到赵煊面前。
褚澄与褚鹦生在世族,当然明白各种潜规则。
这曲水流觞看似全然随机的,实际上,托盘与岸边蒲团、桌案中都可以设计机关,只是不知……这次,究竟是谁在设计赵煊?
对于有人要设计他的事,赵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现在事到临头,他的神色很是和缓。
他从容不迫地取过白玉斗,呷了一口玉斗里的酒水后,浸染后的唇瓣更愈发鲜艳,宛若沾血的枫叶。
青衣僮仆端了托盘过来,恭声道:“赵郎君,请掣签。”
赵煊随手捡取一只细长木匣,由那青衣僮仆交还给太学学官张笙唱题,心中思量,如果有人设计他,那么托盘中所有木匣里装的题目应该都是一样的。
收买端托盘的僮仆置换被抽取的木匣,这样的手段太过浅显直白,大概不会有人这样做。
毕竟,这些端托盘的僮仆都露脸了。
他们被抓到小辫子的可能,比那些不出面的仆婢大太多了。
所以,真正被收买的人很可能是搬运、归置这些木匣的仆婢。
那些人人数众多,又不起眼,收买他们很难被人发现。
赵煊想,他没必要为难这些端送托盘的僮仆,那样做只会显得他们赵家儿郎欠缺风度,对查明真相毫无用处。
至于现在,他该纠结的不是到底谁想害他,这件事可以在曲水流觞宴后慢慢查,眼下多思无益。
他该纠结的,或者说亟需他解决的,是那个木匣里装着的难题。
题目究竟会是什么呢?
还有……他要怎样回答才能保证不堕门风,甚至做到出彩?
五娘子可是很希望他得到彩头的。
心念电转间,张笙已经念出赵煊抽到的题目。
“赵郎君抽到的题目是‘古文贯串令’,此令要说一句古文,一句五言诗,接一个曲牌名,一个州县名,再用一句黄历中的话收尾。酒底说一种花名,花要与某种鸟同名,还要自作一行诗照应花名。”
“一炷香时间,做三个‘古文贯串令’……”
念到此处,张笙忍不住替赵煊抱屈:“这是哪个家伙出的刁钻古怪题目?给的时间又这么少?限制条件又这么多?这分明是在难为人嘛!”
张笙在说题目难,人群中却有人嚷道:“老师,此言差矣!酒令小道也,若再不加上诸多限制,怎能裁量太学学子的才具?”
又有人道:“但凡有点学问的人,谁还能做不出酒令?我看这既不是诗赋,又不是策论,即便有许多限制,也容易得很!”
还有人道:“若赵郎君连这都做不出来,不若回家舞刀弄剑,何必来此华堂侮辱翰墨!”
图穷匕见了。
这些人的心思,真是昭然若揭。
他们这样做,是把赵煊当做萧侃了吗?
褚鹦知晓赵煊的诗文水平,因此并无惊惧之心,她只吩咐阿谷道:“你眼睛好,去看,去记住说话的那几个人的脸。”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设计别人,还能全身而退的好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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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从容应对
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做出三条高水平的酒令,这件事情的难度本就不低。
更让人为难的是,酒令题目还要求做酒令者必须用一句黄历里的话。
而在现实中,又有几个人会跑去翻阅黄历呢?
至少在座的这些士族郎君,没人有翻阅黄历的爱好。
虽然他们崇道谈玄,甚至有人服散,但翻阅黄历、遍览天文这种枯燥无味的事情,还是交给钦天监的官员们去做吧!
听到仆婢上楼禀告赵煊抽到的题目后,褚鹦揣度这个设计赵煊拿到这道题的幕后之人,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瞧瞧,他多会出题目啊!
进可攻退可守,直接把自己摆在了最有利的位置上。
如果赵煊做不出这三个酒令,他就能狠狠落赵煊的面子,既可以宣扬赵煊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还能想办法加深世人对赵家出身于寒伧兵家的印象。
如果赵煊能做出这三个酒令,他同样可以说酒令只是不足挂齿的小道,无法与经策诗赋比肩,进而防止赵煊传播才名,谋取清望,或许好处。
真是个算计到了骨头里的小人。
这个小人,究竟会是谁?
好几个名字在褚鹦脑海里翻转,比如说与她与赵煊有关的王荣,比如说傲气十足瞧不起兵家子的杨昌……
而最后,定格在褚鹦脑海里的画面,是明谨堂中背负荆条、衣衫沾血的背影。
褚江。
虽然褚江刚入麟台,貌似无暇设计这些阴诡;虽然按照褚鹦对褚江的了解,她这位从兄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虽然此时此刻,身边有人悄声议论这件事是不是王荣做的,但一想到那个背影,褚鹦就觉得,这个小人十有八九是褚江。
王荣,很可能只是一面幌子。
不过,就算这场局是褚江布置的,他大概也会很失望。
因为赵煊不是萧侃那样不学无术的纨绔。
而且赵煊他,还真看过冷僻偏门的黄历。
谁让赵煊的二叔赵元美是道教中人呢,推演婚丧嫁娶合宜日期,本就是道士和尚们赚钱的重要手段。
赵煊在赵元美那里住过两年,对这些冷僻偏门的知识略知一二。
当然,褚鹦知道赵煊看过黄历,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她明年元月就要及笄了。
等到她及笄后,赵煊就要和她定亲了。
在这种情况下,情窦初开的小郎君自然要好好看看哪天是订婚黄道吉日。而在假期休沐,来白鹤坊见心上人时,赵煊更是要表表功,展示自己对这桩婚事的上心程度。
他和褚鹦说,在你离开康乐坊后,我没少翻阅黄历。
他还和褚鹦说,适合订婚的日期,都被我一一圈起来了。
当时,褚鹦收下了赵煊送来的碧玉连理枝玉佩,又把赵煊在马场上讨的彩头荷包送给他,两个人的心情都十分愉悦。
那个时候,谁都没有想到,赵煊的小小殷勤居然会用到曲水流觞宴会上。
不过现在这样,貌似也还不错。
接到曲水流觞宴的请帖时,赵煊就想着“祸兮福之所倚”的事。大抵是苍天庇佑,现实映照了赵煊的想法,让赵煊得以体会什么叫做祸福相依。
褚鹦往楼下看的时候,只见赵煊沉吟片刻后,就顶着众多幸灾乐祸与冷眼旁观,提笔撰写刚刚在心中杜撰的三条酒令。
而在赵煊停笔后,青衣僮仆站在一旁等待帛书风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