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不会让你失望。”
褚鹦不知道虞太后对她的评价是精明狡猾的小狐狸。
不过就算知道,她也不会觉得不安,精明、狡猾本就不是贬义词,朝廷中的高官,哪个不精明不狡猾了?
如果连这点特质都没有的话,根本没有被虞太后驱使的价值。
至于她是从什么地方推断出虞太后打算重用女官的……
当然是通过王内史无意间说出来的话,还有宫中太监越来越不滋润的生活。
隋国长公主离开宫帷后,又等了两天,才以回赠礼物为由,把虞太后要她写给褚家的密信送到褚鹦手里。
收到隋国长公主的答复后,褚鹦立即前往明谨堂拜见褚蕴之。
“大父,这是长公主的回信。”
褚蕴之拆开信封,看完隋国长公主的信件后,对褚鹦道:“这件事,接下来你就不要掺和了。”
“风浪湍急,不是你这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小舟能够争渡的。”
褚鹦乖巧点头。
她又不是疯了,才不会掺和国本的事。
那是大父、沈公,还有虞太后他们这些人应该操心的麻烦,而她这个小虾米,只需要在虞太后那里留个印象即可。
对她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印证那个设计赵煊的人是不是褚江。
还有平价囤积一些粟米。
秋天即将过去,冬天即将到来。
既然已经打算施粥做好事,就要把事情做到尽善尽美。
而不是半途而废引人发哂,更不是只邀名声不做实事。
她不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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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取字赫之
遍观史册, 朝廷喑弱之时,必是世人崇玄务虚之刻。
东晋如此,南梁亦然。
而在这种时候, 名士们拥有的影响力,远比他们在太平盛世时所能拥有的影响力要大上许多。
卧冰求鲤、埋儿孝母等孝廉故事, 初看颇觉荒唐, 细细品评, 才悟出其中深意。
褚定远不到四十, 又是在工部做侍郎,又是即将担任两千石的太守, 众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靠的是什么?
当然是他自己一场场清谈会,一次次论经会上辩论得来的名声, 是他苦心经营出来的“山中高士”形象, 是他十余年来研读经典后, 注解《孟子》得来的释经权。
褚定方担任凤阁郎官时,有人议论他能上位全都是依仗着父亲的势位。一方面是因为他在尹城做官时,曾败于胡虏之手;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他在仕林里, 并没有褚定远的声望。
除此之外, 从魏国传下来的九品中正制, 至今依旧是南梁的治国根基。在这套制度下,名声清望的好坏能够影响个人的前程的高低,甚至能够影响中正官的考评。总而言之,对于任何一个家族来说,名士都是一笔极其丰厚的社会资源。
而现在,因为爱屋及乌心疼女儿, 因为怀疑褚江心思弥补,褚定远决定把自己的名望变现,给未来女婿赵煊分润一点好处。
当然,是在收到赵元英热情洋溢的回信与来自豫州的丰厚礼物之后,他才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还是那句话,褚定远不会好心做坏事,他不指望能从赵家得到什么,但至少赵元英这个赵家的掌权人要领情,要知道他家女孩子的重要性。
那么,赵元英领情了吗,知道褚鹦的重要性了吗?
他可太知道了!
从二弟元美处得知褚定远的做法会给儿子赵煊带来多少好处后,赵元英对手下头号谋士李谙大笑炫耀:“子优啊子优,我这亲翁着实大气!我这小郎也是有福,我早就知道这孩子是吉星高照的好命格!”
“东安那边,就按照你之前说的去办。褚家仁义,我家更不能小气。还有那褚家娘子,给她的聘礼也要再厚上两层。她父亲着实看重她,而且我听阿煊说过,这娘子对建业老卒很是尊重……”
李谙:……
真是受不了你了啊,郎主!
大郎君他是嫡长子啊,怎么郎主你怎么一上头,什么亲昵称呼都能喊出来?
什么阿郎、麟儿、虎奴的也就算了。
但小郎……刺史府最小的郎君还在吃奶吧?
还有那肉麻的语气……
李谙敢保证,听到郎主的称呼后,大郎君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所以郎主您是怎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些话的啊!
李谙安慰自己,肉麻就肉麻吧,他已经习惯了。
主君高兴之余,还能记得正事已经很好了。
总是在心中偷偷嘀咕主君,貌似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能做出来的事……
不对,怎么可以这样想自己!
分明是主君不正常,才让他跟着不正常起来的。
这件事绝对不怪他,他绝对是正常人!
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他还是先想一想正经事。
针对赵家与褚家的联姻,李谙和赵元英私下没少议论过利弊得失。
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若褚家扶持大郎君在建业乃至台城立足且态度积极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对东安的军政事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换言之,就是允许褚家来人获得招募私兵的资格。
涉及到切身利益,不可能只因为儿女婚姻就做出让步。但若褚家看中家中娘子,他们可以先退一步试探褚家态度。
对于地方州牧来说,朝中有人还是很重要的。
即便赵元英很能打,也不能完全不考虑台城的态度。
更何况赵元英还有北伐之志,一旦与蛮夷交战,后方不稳绝对是大忌中的大忌。
豫州需要台城的支持,而褚家地方势力薄弱需要中原实权州牧拥护,两家正好可以优势互补,但能否交付信任,还要一步步试探下去。
得到赵元英积极——甚至可以说是热情的回复后,褚定远举办了一次清谈会。
清谈会的主题是黄老之学对儒家经典的影响以及谶讳之道的谬误,这个方向褚定远研究得很深入,因而妙语连珠,接连辩倒了许多位名士。
不得不说,褚定远是能够满足世人对名士的所有想象的。
论品性,他当初为母守孝三年,又为了家族拒绝了郑相公的招揽,绝对是道德君子;论容貌,他清癯高雅,气质翩然,年轻时也是俊秀郎君;论才学,看他辩倒的那些名士就知道了。
而且他非常风度,还很擅长经营名望。
在清谈会开始前,他就命仆婢端出许多珍物,若有人发出雅言妙语,他便任人自取,建业大居不易,这收买人心的招数还是很有用的。
当然,这招也分谁用。
若寻常富户做这样的事,只会被人踩着上位。
被送礼的宾客十有八九会对其信誓旦旦宣称“富贵于我如浮云”,进而彰显自己高尚的情操。
但褚定远就不一样了,一来没人敢踩着褚定远上位,二来褚定远很会照顾被送礼物的人的面子。
他会对推拒礼物的人道:“诸君雅言,远胜金珠玉璧万千。此等浮财,哪里比得上见识诸位潘江陆海的才器?”
“尔等收下礼物,绝非爱财,只是收下我的心意。栋梁之木,生于水土,我拿俗物赠与诸君,只是为了给国朝栋梁之木浇水施肥啊!”
瞧瞧他这话说的,是多么大气!
当这些话从辩论得胜、讲经玄妙、身穿鹤氅、飘飘欲仙的褚定远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很多家境不富裕的文人已经生出了几分泪意,就连那些累世富贵的高门名士,也觉得褚定远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儿里。
这些玉磬宝砚,他们还真不缺。
但褚定远说他们是国朝栋梁,他们就很爱听了。
看着全场情绪已经十分高涨,褚定远很自然地叫赵煊来到他身边,然后又很自然地吩咐赵煊把刚刚抄录的清谈会记录奉给各位亲长传阅。
峨冠博带,玉树临风,铁钩银划,龙飞凤舞。
经由未来岳父临时特训的赵煊,不但看起来有几分出尘之意,书法水平同样提高了不少。
如果不用兵家子的身份对赵煊处处挑刺的话,他们根本说不出赵煊身上有什么不对之处,反而还要夸夸他沉稳有礼,书法水平很是不错呢。
这就是褚定远细心操办一次清谈会的目的?
给他这未来婿子正名?
“赵郎书法似战国剑客一剑惊鸿,婉若游龙,遒劲有力,真是得了褚君书法三分真意!”
不知是谁先悟透了褚定远的心意,首先开口打碎沉默,总之,有了挑头的人之后,其他人突然觉得,某些话也不是不能说出口的。
尤其是那些刚刚被褚定远春风拂面地关照过的人,还有那些收了褚定远珍礼被褚定远夸得挺起了胸膛的人。
一时之间,夸赞赵煊的声音连绵不绝,好像赵煊前些时日在太学里遭受的冷遇都是假象一般。
所幸赵煊心性沉稳,并不沾沾自喜,反而谦谦有礼,宛若静水深渊。看到他这副表现,暗中观察赵煊的褚定远心里微微点头,而那些夸赞声,也变得真心实意了一些。
“近日赵郎正在跟随我学习书法,见他笔下颇有风骨,举止颇为端雅,这才带他来见都中君子。”
“太学里玉树蒹葭混杂旁乱,我担忧门下儿郎认错楷模。今日与会诸君,都是道德君子,才是真正可以学习的榜样。”
崔铨很是捧场地接道:“二郎,你要你这半个徒弟认我们做榜样,但我们还不认得你这半个徒弟是谁呢!”
“说罢,他姓甚名谁,是谁家的孩子?”
崔铨和褚定远是好友,建业都城谁人不知?
现在他这话,纯粹就是在给褚定远递话了。
还有,他们是认得赵煊的。太学的风波,褚家的婚事,这些流言,哪家内宅妇人没念叨过?
“赵郎是豫州刺史赵侯的长子,曾在青鹿学院学过儒家经典。单名一个煊字,至于表字……”
“他父亲的意思是让我给他取一个,现在就告知诸君,也好诸君称呼他这小儿辈。《诗经》里有‘皇矣上帝,临下有赫’句,赵郎的字,取其赫字,诸君唤其赫之即可。”
褚定远是真喜欢他家女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