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妃身边这个嬷嬷,必然埋伏了很多年的暗线。
这个男人像蜘蛛一样趴在建业城里,到处都是他罗织的蛛丝密网。
原本虞太后还觉得,在前线战乱不休的时候,朝臣们不会允许都中生乱。可现在,虞太后没有那么确定了。
她看向隋国长公主,对隋国长公主与长公主带来的,向太后言明利害关系的褚鹦道:“你们不用继续劝我了,哀家会听取相公们的建议的。”
“明天哀家就去太庙。”
“至于皇帝的那些男宠……褚五娘子,和你大父说一声,他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褚鹦听到虞太后的话后,恭声道:“诺。”
她今天来长乐宫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昨日大雨滂沱,内阁六位相公劝退在冬雀门前死谏的台谏官后,商议如何劝说太后前往太庙哭坟。
这个做法可以最大程度彰显出皇家母子的可怜与无辜,争取到缓和矛盾的余地,但虞太后刚刚大发雷霆、怒气冲冲的模样实在是深入人心,让人觉得她很难听进去这样的意见。
毕竟去太庙哭坟对皇家威严不利,也太不体面了。
以太后娘娘对外朝臣子的防备程度来看,他们六人去劝,太后娘娘只会觉得他们不安好心,愈发重用那些奴颜婢骨的太监。
于是王正清提议,请隋国长公主去劝谏太后。
做母亲的,总不至于怀疑女儿不安好心。隋国长公主既是天家公主,又是士族儿媳,正是外朝与长乐宫之间的绝佳桥梁。
褚蕴之顺手把自家孙女塞进了劝谏太后的队伍中。
一来,他和太后达成了初步的合作。褚家人应该在危急时刻向太后提供帮助,至少要表表心意。在太后不信任外朝臣子的情况下,褚鹦这个小娘子出现在太后面前,就显得恰当其分。
二来,隋国长公主和褚鹦是好友,又把褚鹦视做智囊——为了得到大父重视,换来更多资源,褚鹦没向褚蕴之隐瞒这件事,因而,公主不会反感让褚鹦陪她一起去见太后,而且阿鹦很机灵,她跟着公主去长乐宫,说不定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王正清知道公主儿媳很看得上褚家娘子,而且褚蕴之一直在暗示他这一点,所以他没反对褚蕴之的建议。
其他人见王正清如此,便也给了褚蕴之面子。
反正有公主在,太后再生气也不会收拾褚家的小娘子,事态并不会进一步恶化,他们没必要反驳褚蕴之嘛!
若太后采纳了褚家娘子的建议,那他们只有高兴的道理。即便太后会对褚家娘子青眼相加,那也没什么,一个小娘子,又能对时局产生多大的影响呢?
事实证明,他们的决策是正确的。得知宫内传出来的消息后,几位相公都是既庆幸又后怕,多亏褚娘子跟着进宫了。
若谢妃死了,流言蜚语必会更加深入人心。毕竟,如果没犯私通大罪,又何必撞柱自杀,毁灭证据?
在公主与褚鹦的努力下,相公们的劝谏落到了实处。
太后去哭庙了。
在旭日高升时、在太庙的重檐下,供奉着皇室祖先牌位的大殿殿门敞着,阳光从外照进来,照射到南梁皇室列祖列宗的牌位上,显出幽幽的、无声凝视着殿内闯入者的影子。
是虞太后。
她穿着繁复的朝服,一步一步走到殿内,跪倒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她目光扫过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世祖仁皇帝的牌位……最后落到先帝的那块金色楠木牌位上。
她的君王,她的丈夫,已经化作了冰冷的一行字迹,她没有办法从木板泥胎身上汲取温度、获得帮助。
她心里的悲切感愈发真实了。
昨天虞太后彻夜未眠,今天来到太庙,她也没什么精神,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倦怠,嗓音更是嘶哑得不像人声:“列祖列宗!先帝!若你们在天有灵,请你们庇护一下尘世间的子孙吧!你们看看这人世间吧!看看我们孤儿寡母,被逼到了什么地步……”
话说到这里,虞太后声音陡然拔高,声声泣血般控诉着:“梁朝北境战乱纷飞,建业城内却有小人作祟,以谣言污我家血统纯正!皇帝身体虚弱,膝下只有三个儿男,他们却叫嚣着要妾废掉这三个皇子啊!这哪是人臣的本分,这天下,还是我魏家的吗?”
“他们这是想要天下大乱啊!”
一开始只是设定的表演,说着说着,虞太后愈发真情实感,诉说起了这些年的委屈,不但眼泪决堤,声音也愈发绝望:“先帝啊!您当初在世时,把简王当做亲生儿子,把臣子当做手足兄弟!如今您去了,他们都不把我们孤儿寡母放在眼里……”
“臣妾十六岁入宫,一生恭谨侍奉君王。后来皇儿身体暗弱,无法视事,臣妾临朝,大事小情,无不战战兢兢,生怕误了国家大事。勉励维持,才稳住稳住了朝局!”
“如今大厦将倾,流言乱世……臣妾实在是没办法了,既然如此,不若追随先帝去了,也好证明我家清白,也算来来去去干干净净!”
言罢,太后颤抖着身体,就向台前扑去,没等撞到供桌上,脚下就踉跄了一步,近乎瘫软下去,兰珊很有眼力见地扶住了主子。
就在王正清等人叫来的朝臣以为太后的表演结束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太后一把挥斥兰珊,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香案,硬生生撞了上去。
太后额角处淌出了鲜血,人也晕了过去。一时间,惊呼声、哭喊声、叫太医声交织在一起,大殿前乱成了一锅粥。
兰珊与另外几个宫人搀扶着晕倒的太后上了抬舆,脸上挂满了眼泪,看起来好不可怜,提前安排好的托纷纷嚷起来,喊着某某把太后逼死了云云,惹得不少人心中难安。
同样的手段,不同的人使用会带来不同的效果。
谢妃用,是杀人灭口掩盖私通证据;虞太后用,却是孤儿寡母被逼到绝路后,绝望至极的表现。
暗中掌控着明镜司又宫斗了二十多年的虞太后,知道怎么撞柱自杀血流得多,人又不会死。
虞太后的所作所为,绝不只是为了配合外朝相公,给皇家找到一个打破僵局、缓和局面的切入点。
想来,出了“臣子差点逼死太后”一事后,建业都中的风波总能平息一段时间。而她“自杀”争取来的时间,足够让萧裕从江州暗道快马归京了。
什么不动刀兵的政治默契,什么直接砍了简亲王会让世家人心惶惶,绝对不可以那样做,什么牵一发而动全身,都去他的吧!
刀兵临于自家脖颈,谁还管得了以后!
皇帝的秘密是虞太后的逆鳞,简亲王既然触碰了这一点,也别怪虞太后生了杀个血流成河的心思。
至于日后朝中能否安稳……难道现在的朝政就安稳了吗?
把谢妃关押起来后,褚鹦的话的确动了虞太后的心肠。
是啊!他们总担心这样做朝政不稳,那样做朝政不稳。可现在的朝政,难道就安稳吗?
隐忍一段时间,在相公们面前装好可怜的孤儿寡母。等到羽林卫全都归京后,直接除掉简亲王。
只要简亲王家中男丁一个不留,还会有谁愿意投靠他家!皇帝支撑不起来江山,她虞某只能靠自己了。暴君总比傀儡好听,大权在握才是真格的。
这些话总没有错。
而且日后,若能勤政爱民,安抚世族,史书上,未必会说她这个临朝太后是什么见鬼的暴君。
第47章 皇帝出家
万寿宫内, 苏合袅袅,宫灯明亮,气氛十分沉寂。
大殿内, 兰珊等长乐宫女官将手中乌木托盘高高举过头顶,无声跪在内殿珠帘外, 而端坐在珠帘内的人, 正是南梁皇帝。
是她们的主子, 太后娘娘虞氏膝下唯二的骨血、唯一的皇儿。
而她们现在做的事, 是她们这些在宫里长大的宫女从小就被耳提面命不许做的事。
那就是忤逆皇上。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比起皇上,她们还是对太后更忠心。
如今, 娘娘为了稳固皇位, 不惜哭庙乃至自杀,皇上不过是要杀死十余个男宠, 遏制自己的“爱好”, 根本就没什么损失, 皇上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甚至有人产生了大逆不道的想法:每每遇到事情,都是太后娘娘挡在皇上面前,皇上真有人主之相吗?
这个皇帝,还不如给娘娘做好了。
皇帝的视线越过珠帘, 投向兰珊等人手上的托盘。
在那一方方乌木托盘上, 每方托盘上都放着一盏美酒。
皇帝端坐在丹陛上的座位里, 居高临下,透过珠帘看过去,便能见到那杯盏中格外清冽澄澈的酒水。
看起来毫无害处,宛若一汪盈盈的泉水,皇帝甚至闻到了浅淡的、缠绵的酒香。
但他知道,这酒是用来干什么的。
兰珊等人什么都没说, 就是在等他做决定。
“去吧,去后殿,做你们想做的事情……”
话说到一半,皇帝又咳了起来,他胸腔止不住的痛,在太监的搀扶下,他勉强站起来,等侍女拨开珠帘后,他慢慢走到丹陛下面。
兰珊小心抬眼,只见皇帝身着常服,眼底一片青黑,看起来心情和太后娘娘一样焦灼疲惫,她心头一酸,皇帝,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嬷嬷,去吧,去把人杀了。朕还不至于那么不懂事……”
皇帝声音沙哑地道:“朕去看看母后。”
去看看母后“自杀”后身体是否有碍,去长乐宫躲一躲万寿宫内即将到来的血腥。
“恭送陛下。”
兰珊垂下眼睫,掩盖自己眼中的泪水。做奴婢的,最不该有的就是私情,皇帝愿意听娘娘的,这是孝顺,是好事,她有什么好哭的呢?可看着娘娘额头上的血迹,看着皇帝落寞的眼神,她依旧会觉得心痛。
兰珊知道,她是在心疼娘娘和陛下的有心无力。
天爷啊!天地君亲师,君明明是在前的,可您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的主子了?
皇帝带着人走了。
兰珊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从那个心疼皇帝的老嬷嬷,变回了冷酷老练的长乐宫宫令。她站起身来,稳稳地端着手中托盘:“走吧,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一众宫人,纷纷称诺。
走过柔软的红线毯,迈过坚硬的白玉阶,兰珊等长乐宫宫人来到万寿宫后殿,打开殿门,找到了那些被软禁在这里的公子们。
当然,也可以称呼他们为陛下的男宠。
而外面的那些台谏官们,更愿意称呼他们为妖孽。
兰珊知道,这里面有人比她想象得还要可恶,或许真的干过私通那种事,她们的陛下是个没心肝的人,根本不会在乎这种事;而有些人是真的可怜,可能只是为了皇帝随手赏赐的金玉珍玩,才爬上皇帝的床的。但是不管他们是真可恶,还是假可怜,今日都难逃一死。
想证明皇子们血统纯正,皇妃们没有私通,最好的证据就是皇帝不好龙阳,至少明面上应该是这样的,想做到这一点,万寿宫内,除了皇帝陛下本人之外,就不该有男人。
这些人只能去死。
辱骂声、尖叫声、厮打声随处可见,一盏盏酒水分别划入不同的喉咙,翻涌上来铁锈般的味道与灼烧般的疼痛。在毒酒的作用下,一张张曾经承欢万寿、宛若桃花的脸孔褪尽血色;一具具柔软的身体,变成了僵硬的尸体。
这些曾因为太后想缓和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从而大发慈悲放过一马的男宠,终究难逃一死。但现在,他们的死因,已经不是当初的引诱皇帝学坏,而是因为他们被动卷入了阴谋的漩涡。
所以他们必须死在兰珊等人的手中,证明皇帝一家的“清白”。
这些男宠中,不是没有人仗着皇帝撑腰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小人,但他们的罪名,真的到了合该一死的程度吗?
不见得如此,但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终究还是没有力气抵挡权力的大手,更没有力气阻止时代的车轮的。
真是可悲!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