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帮羽翼在身后,简亲王早就覆水难收了。
当然,简亲王本就没有退步抽身的意思,因而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为难之处,反而天天盼着自己更进一步。
这倒是人之常情,谁不希望自己过得更好呢?
凭心而论,简亲王现在还能好好活着,就是他野心勃勃的功劳。
虞妃诞下皇子后,先帝视简王为眼中钉,若不是身边聚着这群因利而来的党羽,简王焉有命在?
人生在世,本就少有对错之分,只有输赢之别。
简王与虞后互相设计打压,都非无辜之辈。只凭借所谓的公道是没有办法笑到最后的,若想得到想要的一切,那也只能看谁棋高一着了……
而从今日的局面看,貌似还是虞太后的手段更酷烈一些。
这座仙人玉宇般的王邸,今日是要染血了。
禁卫之中,萧裕领头纵马,冲进简王王邸。
麾下禁卫兵分四路,堵住王邸所有门户。
所有禁卫都着宝甲,执长矛,佩弯刀,心怀壮烈,就是要杀死简王与简王之后!
因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确定简王他是插翅难飞,萧裕麾下兵卒不再先封口再杀人,而是直接冲入王邸。
简王王邸中,有王驾专属的护卫。见到萧裕率领一众煞神般的禁卫前来,或呆若木鸡,或瞠目结舌,或四处逃窜,或忠心护主,种种反应,各不相同。
还有门房处管事上前,虽然声音发抖,但还是呵斥萧裕道:“萧将军这是做什么?我家大王乃是千古难见之贤王,又是太宗皇帝血裔,焉能由你们来此放肆?”
“还不快快退去……”
话音未落,一颗大好头颅已经落地。
萧裕冷声喊道:“逆王勾结鲜卑,对陛下施行巫蛊之术!其罪罄竹难书,娘娘有令,生擒、斩杀逆王者,赐万金,封县侯!敢阻事者,同刑以论!”
“兄弟们!我辈寒门兵家,何惧宗枝豚犬?不必听尔辈狂悖犯上之言,只管进去杀死叛国小人!不必怕了尔辈,真有什么后患,有娘娘和萧某为你们担着!”
听到将主的话,后面的人心里瞬间安定起来,眼中更是燃烧起贪婪的光芒。
他们本就是娘娘的人,只要娘娘能在外朝大臣面前保下他们,他们又何惧简王?
简王又不是那杀不得、碰不得、家里后裔支脉连绵不绝的大世家,若简王与简王后裔身死,根本不会有人为他们复仇的。
娘娘的赏赐实在是让人心动,值得让人拼命!要知道,国朝爵位分为国公,郡公,县侯,县子,县男五等。那镇守北疆的赵元英,也不过是县侯罢了。
他们想要吗?
他们非常想要!
将士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脑袋里面一边是爵位,另一边是钱财,心心念念的,都是捉杀简王与简王苗裔。
萧裕跟着一起冲了进去。
与这些将士们一样,萧裕也想立下头功。
他也想拿下简王,从而得到娘娘更多信任的渴望。
县侯可以传家继世,娘娘的信任能让他获得更高的权势,这些都是萧裕想要的东西。
至于以“莫须有”罪名杀死简王带来的后果……萧裕觉得无所谓。
就算没有简王这一回事,建业都中,外朝臣子和宗亲勋戚们依旧看他恨不得除他于后快。多了杀死简王的“罪名”,情况也不会变得更糟糕,因为现实中的情况,本就糟到不能更糟了。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萧裕早就不再担心这些事了。
他定了定心神,领着百十缇骑,疾速前往王邸主院。虽说简亲王今晚不一定住在这里,但住在这里的可能性并不小,他先来这里找,若是找不到,再去简王书房、妻妾居所等地搜寻……
“不知王府犯了何罪,才让尔等兴兵前来?”
“我乃王氏女,膝下还有宗家骨血!你们谁敢动我?”
“我可是范阳李氏的……”
四处都是禁卫亲兵,四处都是简王家人、门客、奴婢们或威胁、或求饶的话语与激烈的反抗。
但是不论面对什么话,萧裕带来的这些禁卫都像听不懂一样。他们或杀或抓,冷血无情,宛若天降灾星。
那个生了孩子的简王侧妃、王氏旁支之女倒是因为她的姓氏保住了小命,但她养在身边的孩子死了。
她引以为傲的王家身份,不足以保下简王的血裔。
哭喊,厮杀,哀嚎,辱骂……火光遍地,寒鸦凄凄,库房里的锦绣珠玉被抛洒的到处都是,逃窜者、举报简王后裔居所者、奋勇护主不惜一命者交织错杂,一夜之间,一府之内,竟汇聚着人生百态。
萧裕无心看那些人伦凄惨,更无心拾取华贵的珠宝钱财,他只想找到简亲王,主院,书房,简王妃处,简王宠妾处……都没有。
但萧裕并不觉得失落。
因为简王宠妾为了活命,已经向他举报了简王今夜的行踪。
这宠妾虽受爱幸,但膝下没有孩儿,深知自己在简王眼中不过是个逗趣的玩意儿,正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五伦当中的夫妻尚且如此,遑论她这个小妾?
萧裕放过了识趣的简王小妾,甚至允许她离开前带走一些金银。
他没在简王宠妾处浪费太多时间,得到简王踪迹后,他就立刻带人去那小妾口中的临水园苑。
简王果然在这里!
不但在这里,还差点让他逃了!
抵达简王居住的临水园苑时,简王正在奔逃。
此园中溪水通达外部河渠,而简王已经登上了小舟!
而简王府的死士,正在凿沉岸边的其他几条小船。
若阻拦得及时,说不定能在小船沉没前阻止他们凿船的行为,将船只夺到手中,通过水路追捕简亲王。
“一队人快步行军前去夺船,一队人快步行军,命我留在外面随时待命的将士前往内河下游,以静待动,务必擒拿或击杀简王。”
“周青,你前往京尹处,命其立刻组织巡逻水军,在秦淮上下游设立哨卡。”
以最快速度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安排、发号施令后,萧裕从除周青外的另一个亲卫徐安手中接过他那把十石的硬弓,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根羽箭,引弓搭弦,射出流星般的一箭。
目测船上的简亲王距他有一百五十步左右,因为船速有限,他还有机会射出三箭。
若这三箭拿不下简王,他的头功大概就飞了。
至于简王能否逃脱苦海……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简王府的溪流必然经过内河,才能进入秦淮大河逃之夭夭。
但他留在外面策应的禁卫都是好手,行军速度极快,简王府的小船没有风帆,只能通过划桨的方式前行,相对来说,速度又没有那么快!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简王能逃出王邸,也逃不脱守株待兔的禁卫!
萧裕渴望头功,但他并不疯狂,反而越渴望越冷静。只要简王伏诛,就算头功不是他的,也完全可以。
因为天色黑暗,只有火把的光芒照亮前方,让人能够看清东西。
所以萧裕看东西很难像白昼那般一清二楚。
在这种情况下,他虽有百步穿杨的本事,却很难射中船上亡徒的要害。
正在逃窜的小船上有三人,其中一人着华服、戴高冠,影影绰绰瞧着,很像简亲王,但他萧某要赌一把,三箭都射向那个看着像简亲王的人吗?
不,当然不,他向每个人都射出了一箭。
三道痛呼声遥遥传来,每个人都中箭受伤了,他们成功逃走的可能性再次降低。而萧裕派去夺船的将士,已经夺下了尚未被凿破的小船!
“走,上船!”
萧裕阔步上前,脸上已经挂上了些许笑意。
他的功劳,基本上已经到手了……
彼时,长乐宫中,虞太后和褚鹦的话题,已经从眼下局势聊到南梁以前的贤后才女,又聊到外朝政事与长公主一家,就在君臣气氛正佳时,一只经过特殊驯养的送信寒鸦从殿外,飞到了太后面前。
虞太后喂了寒鸦一块提前备好的肉干,从其腿上竹筒取出薄如蝉翼的绢帛。
褚鹦隐隐约约嗅到了血腥气,她想,这份密信,八成是用血书写的。
她垂下眼睫,并不多看。
虽说太后对她印象不错,但她不想犯了太后的忌讳。
虞太后注意到了褚鹦的举动。
这个孩子还真是谨慎,像她大父。
她收好帛书密信,对褚鹦道:“大戏结束了,褚娘子。逆王已然伏诛!”
褚鹦笑道:“恭喜娘娘,妾恭祝娘娘千秋长乐,江山永固。”
看来,太后对台城、对建业的掌控程度,远比她想象得更深些……
第50章 天命不幸
翌日, 因为昨夜暗中入宫,褚鹦凌晨时分才回到平乐坊。
没错,她最近住在别业, 为太后献策,知道太后动手之日会召她入宫后, 褚鹦就搬到别业这边住了。找的借口是别业这边杏花开了, 她想来这边制作杏花酒酿。
白鹤坊大宅上下都是大父的人手, 想要瞒过褚蕴之夤夜入宫, 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一家一姓,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这很有道理。但是细化到每个人身上后,每个人的利益各有不同, 也是常事。
褚鹦的利益, 整体上来说还是跟褚蕴之一致的。但对于褚蕴之是否会赞同太后重用女官, 褚鹦拿不准注意,也摸不清褚蕴之的脉路。
褚鹦醒来后,守夜的侍女出门叫水,没过多久, 端着铜盆、铜镜、香粉、锦巾的侍女鱼贯而入, 规规矩矩地摆好各种物品。
褚鹦洗了脸, 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轻便衣服,梳了一个轻巧的发髻,未施粉黛,只戴了一枚素色檀木簪子。洗漱过后,就着几样佐餐小菜,用了一碗御米熬煮的粥。待到饭后, 等在一旁的阿谷上前附耳轻声道:“娘子,娘子!外面有消息了。”
“简王叛国,用巫术谋害陛下。萧将军上门搜捕时,简王畏罪潜逃。将军三箭射杀简王,得知消息后,简王妃与简王妾室白氏追随简王而去,自杀身亡了!”
从宫里出来后,褚鹦就叫阿谷随时派人出去打听消息。
褚鹦吩咐阿谷这么做,是想监测事件发展的进度。
但她倒没想到,消息传开的速度居然会这么快。
昨夜平康坊火光冲天、腥风血雨,大家知道简王一家出事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