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就这样吧。
于是,褚鹦脚步轻快地走到茶楼包间窗前,亲自推开面前的窗户。
然后用叉杆将窗户支好,一边对赵煊招手,一边盈盈笑道。
“你真好,阿煊。我不紧张了,我相信赵州牧会很喜欢我。”
“快过来,我们一起站在这里,等待献俘的军队过来。”
“到时候,我们一起把花扔给赵州牧。我带了我家灿星园里的红莲过来,阿煊,我记得你说过,你阿父最喜欢香远益清的荷花?”
阳光打在她脸上,显得她愈发肌凝瑞雪,耀如玉树,赵煊心里一动,他捧起桌上插着红莲的玄色陶瓶,大步走到她身边:“我说过的,阿鹦记得很清楚。”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阿父和我,都很崇敬屈子的。”
就在这时,远处尘头大起!
先是一杆暗红大纛刺破沉晨曦,随后,马蹄声与军队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来自豫州的献俘队伍抵达建业,而为首的那位骑着青骢宝马,穿戴玄甲红缨的人,正是豫、徐两州州牧,前不久刚刚加授神武将军辖北路军统治赵元英!
第58章 进京献俘
康乐元年夏, 响晴天。
建业都城内,呈现出一副万人空巷、摩肩接踵的热闹景象。
平日里人员寥寥的官道,今日聚集起人山人海。
都中百姓扶老携幼, 翘首以待进京献俘的北府军。
为了保证秩序,防止踩踏事件发生, 羽林卫、千骑营与京兆尹护卫分别组成无数小队, 在建业城内勤恳巡逻。
官道两侧, 亦由兵卒用长枪架起一道“栏杆”, 将汹涌人潮挡在官道之外。
今天不能死人,更不能发生任何意外。
若是冲淡了北疆大捷的喜气, 羽林卫、京兆尹等衙门的文武官员, 可不知道如何应对太后与明堂诸公的怒气。
“嘚”,“嘚”, “嘚”。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北府军来了”, 站在官道旁围观的人群瞬间惊呼骚动起来。
有喊“南梁万年”的,还有喊“赵公英武”的,所有人脸上,都洋溢出喜气洋洋的笑容。
南梁实在是太久没有在战场上获得胜利了, 尤其是以收复失地的形式。
王师北定中原之日, 家祭莫忘告祭乃翁, 不知道多少人心里怀揣这样的想法,如今赵元英为南梁衰落的局面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带进来一道小小的曙光,虽然这光芒很微弱,但却足以告慰人心。
在黑暗里,哪怕只是萤火的光辉, 也弥足珍贵。
两道暗红色的旗帜,一道上面绣着梁,一道上面绣着赵,阳光照耀下,旗帜上的金线绣纹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这道极其鲜明的色彩,不但闯进了褚鹦和赵煊眼里,也闯进了建业都中百姓眼中。
红旗漫卷西风,玄甲接引天光,这是南梁都中瞧不见的铁血健卒,更是吴侬软语之乡养不出的虎狼之师!
只有在北方,只有在前线,只有在豫州,在黄河的滋润下,才能养出这样的军队!
而在队伍中,在赵元英身后,最靠前的是三百北府军精骑。
与赵元英一样,这些缇骑全都着玄甲,戴坠有红缨雉尾的头盔,骑着高大雄健的战马。
他们神色冷峻,步伐整齐,用一声声宛若鼓点、惊雷的马蹄声,震得那些出门打量北府军献俘队伍的人心中一颤。
缇骑亲卫后面,跟着赵家家丁出身的步卒精锐,他们同样着玄甲,只是没有缇骑的甲胄繁复沉重。
前面五十人扛着闪烁刺目寒光的长枪,后面五十人提着乌黑的、血迹阴干的陌刀,左右各五十弓箭手,随时都能搭弓引箭,射杀妄图劫囚的罪犯。
谁看了这简易的军阵,不会说一声治军森严?
赵元英能坐稳两州之地,果然是有原因的。
时日渐久,很多人都忘了一件事。
在豫州接受招安前,赵元英是与贺拔鲜卑一样让人头疼的麻烦。
否则,这建业都中就不会有人在文会上设计赵煊,更不会有人妄图拖欠北府军的军饷。
而今日,赵元英携大胜蛮夷的气势与军伍铁血气,重新让世家之人拾起他们已经淡化的记忆。
更是在告知京中文官,携手中威武之师的赵某,绝非易惹之辈!
长枪手列阵在前,持刀人列阵在后,弓箭手分列东西,而在卒队伍中间,是一列长长的、缓缓向前行进的囚车。
囚车里,一个个或身形魁梧、或身形消瘦的汉子不但被粗重的铁链锁住双脚,还被木枷锁住了脖子与双手,个个头发脏乱、满脸血污,全都不得动弹。
北府军可没有什么善待战俘的习惯,这些人是受到严格管控的。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些战俘,或高鼻深目,或脖短眼狭,与中原人相貌有异,其中有人被战败吓破了胆,垂着头不敢看人,但更多人还是高高地昂着脑袋,恶狠狠地扫视着围观的南梁百姓。
“呸,得意什么!不过是丧家之犬!”
“都已经被赵州牧抓到建业了,何不直接撞死?以死报国还算壮士,既然不敢自杀,何必在这里装忠烈之士!”
“鲜卑奴婢,瞪什么眼睛!”
熙熙攘攘的攻扞敲打在战俘心头,打碎了他们那份野兽般的凶悍与骄傲。
但他们值得被可怜吗?当然不。
列国纷争,互有输赢,赢家应有尽有,输家一败涂地。除了遭受牵连的平头百姓,没有人值得被可怜。
贺拔鲜卑大胜时,不也是这样对待汉人百姓的吗?
他们还把北地汉人看做两脚羊呢!
守卫宫道、看守百姓的兵卒,没有阻止喧嚣情绪的建业百姓。
不过他们最多也就是骂骂人,用菜叶子、烂鸡蛋砸人是不可能的。
只要食物没彻底坏了,就还能吃。
就算自家不愿意吃坏了的东西,舍给乞儿也是好的。
乞丐是汉人,也是南梁的百姓嘛!
他们总不能把宝贵的食物浪费到蛮夷身上。
用石子、土块砸人就更不行了。
蛮夷俘虏挨打活该,但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士们不该遭罪。
设路障的军士都跟他们说了,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准头差得厉害,若不小心砸了立下军功的将士,岂不晦气?
说不定还会损自家的福报呢!
那事情可是万万不能做的。
不过冲将士们抛些鲜花香果还是可以的,将士们愿意接受,算是他们的福气,没有接受扔在地下碾做香尘,他们也不觉得可惜。
把东西浪费在战俘上是很可惜的,但若用来向沙场厮杀的将士们表示心意,就不算浪费了。
虽然世人都觉得,兵家子不如读书人尊贵,可面对这些护国安民、立下大功,把异族俘虏槛送京师的将士们时,他们还是怀揣着最朴素的敬意。
有晋一代,败坏了汉朝英武壮烈之风,但在那些最老实巴交的老百姓心底,终究还保有最朴素的价值取向与情感。
正所谓,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可是,那民间的风俗,不是一直都很淳朴吗?
即便老百姓中肯定会有一小撮儿油滑的、喜欢占小便宜的、有一些恶习的人,但大多数人的人生理想,不过是安安稳稳,做一辈子的老实顺民而已。
这个世道上缺少的,从来都是周公伊尹一样的良臣与尧舜禹汤那样的贤君,而不是性情淳朴的百姓啊!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不知从谁开始,秦风的歌声在街头响起,不知从谁开始,无数去了刺的香花被抛掷到这五百人的队伍里。
曾经只有貌若卫玠,才比潘陆的名士才能得到这份待遇。
如今,这些北府军的将士们也得到了这样热情的招待。
可见,人的价值并不只凭借出身决定的,但有很多人不愿承认这一点。
他们不但掩耳盗铃不愿意看到眼前的一切,还想毁掉底下人寥寥无几往上爬的渠道,着实是可笑又可恨。
褚鹦看见了赵元英。
他相貌堂堂,胡子很漂亮。
看到赵元英后,褚鹦已经能想象到未来赵煊会长成什么样子了。
数月征战的辛劳,并没有让赵元英脸上生出多少疲惫,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静静地看着那座深不可测的台城。
偶尔会侧过头,看看两侧的百姓与街边的茶楼,好像在寻找什么。
“阿父在找我们。”
赵煊的语气很笃定。
他拉着褚鹦一起向赵元英招手,又把那枝红莲抛向自家阿父。
赵元英直接接过了飞过来的那枝香远益清,花瓣上还有露水滑动的莲花。
他已经看到了自家儿子与未来儿媳了。
阿煊的臂力和准头愈发好了,隔着那么远,都能把花扔到他面前,看来,在都中这半年,阿煊没有荒废手上的功夫。
既能勤学苦练经义,又能持之以恒打磨武功,这一定很辛苦,但他们家阿煊坚持下来,真不愧是赵某的儿子啊!
而那个隔得很远,面容不是很清晰,但能看出来一定生得很漂亮,气质很高雅,穿着一身浅色衣裙的小娘子,大概就是褚家五娘子,他未来的儿媳妇了?
不得不说,褚鹦与赵元英想象中的褚鹦,还是很像的。
四个月前见过褚定远、感叹他这未来亲家的确有些仙人风度的赵元英想,褚五娘子很肖似她父亲。
这不是什么坏事。
根据票号生意与二弟元美的描述,褚家娘子继承了她那父亲的聪明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