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跟着天天闯祸的纨绔子弟,底下人在享福的同时,也是要代主受过的,说不定还会受到生命上的威胁,那就不太妙了。
而在阿谷、阿麦等人与曹家仆婢归来后不久,亲自看过皇榜的风荷雅集群僚也一一回来了,得中的喜气洋洋,不中的脸生郁闷之色。
褚鹦见了,携手安慰这些人道:“在灿星园里,我曾说过,燮理阴阳、让女子不生如草芥的方式,除了做官,还有琢磨让女人养家糊口的方式。”
“诸君,没有中榜也不要灰心丧气,日后再无侍书考试也不必沉沦。我有意在京中建造一家将作坊,请落榜的诸君入此坊中做事。”
“我等可以名之为诗社,于此地研究学问,改良耕织,营造器具,亦然不会浪费尔等有用之身!”
茶楼包厢里,有人眼睛亮了起来,对褚鹦连连点头;亦有人对褚鹦口中匠人们做的事情不屑一顾,直接拂袖而去,而褚鹦与曹屏只是微笑。
愿意留下的都是长久朋友。
而那些弃我去者,不必视之为仇人,更不必为之烦忧。
此时此刻,褚鹦她们也不知道她们的尝试是否会成功,更不知道她们的尝试会走向什么方向,有人心存疑惑是正常的,日后可能还会有人离开,这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但是只要有旧人坚持、有新人加入,她们的小小的、尚未出现最终目标的计划,就不会坍塌崩倒。
而现在,高中皇榜,姓字清真,正是人生得意时。
茶楼外,红的、橙的、黄的桂花开得纷纷扬扬、香气馥郁。
而她们,也应该去共饮一杯桂花佳酿了。
得意者畅饮开怀,失意者把酒抒怀,自当放歌畅饮一百杯。
而在这场秋日的大醉后,再次睁开眼睛时,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那会是她们所有人的,崭新开始。
第68章 升阶置玉
郑戏才今日在家休沐, 闲着没事做,遂召户下孙辈来他的书房研读经义。
午休醒来,前往书房, 正要发声问小儿辈是否全都把课业做完了,就听到几个孙儿、侄孙的争驳声。
其中有人冷笑, 有人讥嘲, 有人被气得面红耳赤, 所有人的态度都很激动。
郑戏才皱了皱眉头, 这样七情上面,以后哪里做得好官?
怪不得他问子侄辈, 家中没入仕的孩子, 还有谁有能力入仕补御史台的缺儿时,他们的父亲没推荐书房里的孩子呢!他们能力和心性, 果然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心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郑戏才脸上便带出了些许情绪, 郑戏才倒是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他现在是故意表露自己的不悦,好让这些小儿辈仔细思量自身的过错,把他们那副蠢笨样子收一收……
他直接出声, 打断了他们的激情辩论。
“门户之内, 怎么如此喧扰?”
听到祖父的冷斥, 所有人都哽住了嗓子里的话,全都闭上了嘴。
霎然间,书房里鸦雀无声,只有刚才没掺和进寂静辩论的郑秋和在行礼问安后恭声禀告道:“大父,我等在讨论侍书考试的文章。”
郑秋禾用的词语是讨论而不是辩论,俨然要帮家中兄弟们遮掩:“礼部放榜, 褚、曹、周等榜上有名的娘子默写出来的应试策论,最近在都中风传。隋国大长公主出资,将这些策论集成一册,名之《韫玉》。这是书坊里出售的集子,请大父过目。”
言罢,郑秋禾将桌案上蝴蝶装的书册拿起来,奉至郑戏才手中。
果不其然。
态度很恭敬,但并没有讲他们刚才在吵什么。
六房的小子还挺讲义气的。
郑戏才心里评价道,不过遮掩行迹、敷衍长辈的本事还得练。
什么时候能不着痕迹了,什么时候就能出去当官了。
像他们郑家这种从开国到现在没断过传承、代代高官的人家,可不能像褚家那样断过传承的暴发户那样,先没养好嫡长子,后又与临朝太后合作,跌了世家大族清贵体面!
他随手翻开这本《韫玉集》,一开始还不以为意,细细读来,却发现这些小娘子写的东西,虽然有些浅显,但居然全都是对的?
论证与遣词造句的水平非常高,尤以褚、曹二淑媛为最。
“你们刚才在吵什么?”
郑戏才抬了抬眼皮,其实他知道他们吵的内容无非是那几个小姑娘有没有当官的资格,说不定还有人讲了一些中伤人家的话。
嗯,应该还有人支持那几个小姑娘,毕竟文章好是不争的事实,郑家自然也会有实诚君子,而且要是没有这样的人,全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小混蛋,他们也就吵不起来了。
对于小孩子的争吵与女侍书的事情,郑戏才并不感兴趣,只要把考试选才的事情按下去,太皇太后愿意用小女孩子就由她去用。
不过是人亡政息的事情,根本就无所谓。
对自己能否活过太后的事,郑戏才还是很有信心的。
虽然他年纪比太后大,但他父祖都活过了七十,郑家满门长寿之人,没道理到他这里就变了,他完全等得起。
所以刚才郑戏才不问他们在吵什么,因为他对小孩子们的争吵没兴趣。
但听到郑秋禾口中的‘韫玉’二字后,他就对这文集,对这件事产生了一点点兴趣。
谁让他郑某,向来自诩自家是韬光养晦、玉韫珠藏之士呢?
所以他接过了孙子奉上的书册,坐到书房上首阅览了起来。
而当眼睛草草扫过书册上的内容后,郑戏才惊讶地发现,这些小姑娘的策论水平,居然比郑秋禾他们高上不少……这些小儿辈是把书读到了狗肚子里面去了吗?
刚刚还得意郑家教育儿孙的水平远超褚家的郑戏才,心里颇有些羞恼,毕竟褚鹦是褚蕴之的孙女,但他主要的恼怒情绪,还是因为郑家小辈比不上人家,还小肚鸡肠说酸言酸语产生的。
身为相公,有脾气自然不会忍。
不开心的郑戏才决定揭穿郑秋禾为兄弟遮掩行迹、顾左右而言他的小动作,化身刨根问底的讨厌老头。
哼,议论人家小娘子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吗?
在背后中伤人家小娘子,自己没才华,就去嫉妒人家,吃不着葡萄嚷嚷葡萄酸,难道是君子的行为吗?
郑秋禾不是把自己辩驳到脸红脖子粗的人,更没有做那些掉价的事,所以被郑戏才问到头上时,郑秋禾只是觉得,复述手足兄弟做出的不君子之事,实在是让人感到羞耻,但没有大祸临头的忧虑。
毕竟,就算郑戏才生气,也和郑秋禾没有关系。
在郑秋禾复述了事情始末后,郑戏才放下了手中的《韫玉集》,叉手教训道:“与其议论人家配不配掌玺,不如自家好生学学做文章的本事。”
“你们这些小辈,不会真以为披发弄散、名士风流那一套东西,能用来治理国家吧?”
他视线着重扫过那几个吃不着葡萄就嚷嚷葡萄酸的不成器孙辈:“褚娘子文章里罗列了不同地区、不同种类的米价,曹娘子文章里写了吴地崇敬江神,不愿火葬的习俗,这些事情、这些风俗,你们知道吗?”
有人低头受教,有人脸上却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郑戏才都被这七情上面的蠢货气笑了:“罢了,罢了,我不再说你们了。”
还没等小辈们露出笑容,郑戏才就打碎了事情已经翻篇的幻想。
“整日安坐高卧,待在家里读书,又能学到什么呢?恐怕我一回台城,你们读书的心就散了,说不得还会去花船吃酒,去赌坊呼卢!与其这样,不如让你们躬耕陇亩,好歹能晓得日用的艰难!”
“郑七,带几位小郎君去京郊庄子上收麦收谷。事情做不好,不许他们回来。”
???
!!!
权焰炙热的大父怎么能说出这样冰冷的话来?
庄子上既没有红罗炭炉,又没有美酒珍馐,就连被面都是粗糙的麻布,他们哪里过得了那样清苦的日子?
某些人情练达、头脑机灵,但是就不擅长读书经济的纨绔,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不对之处……
大父他,貌似,好像,咱就是说,这一切都是猜测哈!大父他好像也不太愿意接受褚、曹等娘子高超的策论水平,要不然,大父他又何必这样恼羞成怒,把他们这些比不上人家家里小娘子的废物郎君全都发配到庄子上劳动改造呢?
跟郑戏才一样破防的世家家主,绝对不只有他一个。
在褚家二房、曹家全家等支持家中娘子参考且家中娘子高中皇榜的人家大肆庆祝、赏赐跑前跑后的下人、打点送来金花表文与封官诏书时,被“发配”到京郊庄子或京外书院的小郎君,数量攀至过去十余年都没出现过的高峰。
不过这些事情,褚鹦闻之,只是一笑而过。
眼下,她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首先要给年初归京的堂姐褚鹮与姐夫聂帛送去一份谢礼。
因为礼部的某位阅卷官,在看到褚鹦策论的水平后,不是没想过把褚鹦的墨卷罢黜掉的事。
毕竟他们心里想把侍书考试“荒唐化”,而在荒唐的考试里,怎能出现水平高超的策论?
批阅褚鹦墨卷的阅卷官动过这样阴暗的小心思,但聂帛也是阅卷官,不但如此,他还特意在众人面前提了句,褚相公很看重二房的孙女。
言下之意,无非是褚相公他老人家,对这场侍书考试,并不是半点都不在意的。
这就让阅卷官不得不考虑一下褚蕴之的心意了。
思前想后,他还是觉得自己不能把褚鹦的卷子报污损、遗失,聂帛眼睛又不瞎,谁知道他会不会去找褚相公告状呢?
“听闻”此事后,褚鹦自然要向堂姐和堂姐夫致谢,表示自己领了这份人情。
其实褚鹦知道,聂帛会管闲事,无非是因为现在是褚家二房占上风。
在大父同意二房以小宗取代大宗的事发生前,聂帛他可不是二房兄弟姊妹的好姐夫,而是伯父褚定方的好侄婿。
世族亲戚之间,情感抵不过利益。
拜高踩低,那是常态,褚鹦早就习惯了。
她能做的事情,只是记住人家的人情。
与此同时,不骄不馁,保持一个平稳的、积极的心态。
将作坊已经修造起来了,位置就在康乐坊别业。
那里距离赵家大宅很近,等她出嫁后,经营将作坊也便宜。
除此之外,就是参加宴集,联络感情,安慰那些落榜之人。
如果侍书考试没有变成“只此一次”,落榜之人的心情说不定还能豁达一些,可惜,在外朝的推动下,侍书考试终究变不成定例。
而在几次宴集结束,她们这些同科将该联络的感情都联络完后,没过两日,朝廷定下的新科侍书拜谒太后、前往吏部勘核名录、领取通行台城内外的银鱼符信的日子,终于姗姗行至她们面前。
那是康乐元年十月初六,褚鹦换上朝廷分发的大红圆领绫缎袍服,腰环乌带,头戴翟冠,袖揣笏板,坐上家中备好的青绸马车,来到冬雀门前。
不过及笄之年,不过舞象之龄,却已经堂皇行至台城宫禁。
而且,不是皇帝的宫妃,不是太皇太后的幸臣,不是谁谁的孙女、谁谁的妻子、谁谁的女儿,而是以侍书考试魁首、侍书司提督的身份来到这里。
像她这样的侍书,足足有六十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