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状似关心地道:“尊夫人有孕在身,周兄还是体贴些, 不要总流连花丛了。煊听闻, 最近粮食生意不太好做, 这么大一笔缠头打赏出去,尊夫人要是知道了,岂不是会动了胎气?那可就真是造孽了!”
周韶家里就经营着粮店,赵煊话里的意思,大抵就是在说,你个废物, 居然还有心思管我家的事!
你们周家都要揭不开锅了!
大手大脚打赏缠头,小心给你家儿郎聘奶娘的钱帛都没有!
我和阿鹦和和美美,用得着你这个妖怪多嘴?天天逛秦楼楚馆的废物男人哪里了解真男人的喜好?只有周韶这种觉得比不过老婆很丢脸的自卑男人才会想着把老婆锁在家里的事!
唉,这些禄蠹真是讨厌,半点都不像羽林卫里的兄弟们爽快。
今晚半路上偶遇周某,还真是晦气。
互有回敬、互相瞧不起的两个人擦肩而过,赵煊笃定周韶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爱他,周韶则是暗骂赵煊以后必然是个耙耳朵,马上就要娶母老虎回家了,他居然还美滋滋的,真是丢了男人的脸面!
而在褚家明谨堂内,褚鹦坐在褚蕴之下首,正在与褚蕴之说话。
“你有进取心是好事,但你们那个侍书司并不是铁板一块。财政预算的事情一出,外朝大臣只会盯你们盯得更紧,一旦犯错,外朝必然会揪住不放的。”
“你身居太皇太后身侧,于我家有益,断然不要因小失大。看好你手下的人,万万不要出现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的事。”
“孙女晓得。”
褚鹦为褚蕴之誊抄好信件:“非我之党,已经引导她们拜于王内史名下,至于我的党僚,我会听大父的话,把她们看好的。至少不会让她们为了一点小利,做出有失大义的事情。”
王内史?
想当先帝妃子,结果刚入宫先帝就死了的王典?
王正清的族妹?
褚蕴之笑了。
他就知道,王正清不可能看着侍书司这块大饼彻底脱离王家的掌控。
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这孙女可是个妙人,她肯定会把侍书司里不听她话的人送到王典手下去。
日后,若这侍书司真出了什么事,太皇太后和他这孙女就有背黑锅的人选了……
“你心里有数,我就安心了。但还有一件事,是我这个祖父给你的忠告。”
“我知道你心里是不服气的,因为你聪明、狡猾,比很多郎君都适合官场。但因为你女儿的身份,你做不得官,所以你才上了太皇太后的船。但你也要晓得,太皇太后她已经老了……”
太皇太后终有一死。
到时候,你们这个狐假虎威的侍书司,还有你本人,又该怎么办呢?
我不会捞你,你父亲不一定能捞得动你。
而你,总是要给自己找一条退路的。
“孙女晓得‘人亡政熄’四字的分量,在娘娘身体康健的时候,孙女只管想着忠心与办事两个词即可。这忠心是对南梁和娘娘的忠心,办得事情,是娘娘看重的事,是对孙女有利的事,是对南梁有利,做了后,日后煌煌史册上不会讥讽孙女为妖妇的事。”
“至于日后……思危、思退的道理,孙女还是晓得的。他日与赵家阿郎成婚生子后,我会打点赫之他去徐州做事,若朝廷有变,孙女只管往徐州去,或是阿翁病笃,或是夫婿有疾,退位归乡的理由多得很。”
“有褚家、赵家两家的亲卫在,孙女还不至于出不了这建业城。触及褚家利益的事,孙女不会为难大父,更不会为难父兄。但是掩护孙女出城这点小事,大父肯定会帮孙女的,北城的守令,是大父的人,不知孙女猜得对不对?”
不伤筋动骨的忙,褚蕴之还是愿意帮孙女一下的。
只要不涉及褚家的整体利益的,他是愿意做一个慈祥的祖父的。
只是,北城守令的事情,褚鹦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那可太假了。
百分之百是个谎言。
他这孙女有他不知道的消息渠道,是百戏园?灿星园?还是豫昌源票号?
罢了,他无心深究这件事。
毕竟,就算他问褚鹦,这滑不留手的小狐狸也不可能告诉他的。
说起来,他们祖孙二人,性格的确很像。
就瞧这对彼此多有保留的劲儿吧,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这娘子还记得在未来计划里给自己留后路,这就足够了。
大父虽然家族利益至上,但也不是半点没有温情的人。
听到他关心自己未来安危的话后,与哥哥一起设计褚江的褚鹦,良心痛了一下,但只用几秒钟,她就把这点子良心不安的情绪抛之脑后了。
褚江已经入局,就算后悔也晚了。
更何况,褚鹦她根本不会后悔。
褚江设计赵煊是真的,几次妄图挑动二房三兄弟与他产生冲突,这也是真的,而且因为二房兄妹几人不上钩,褚江用来钓鱼的闲话越来越过分,有一次甚至涉及到了杜夫人。
褚澄年轻气盛,纵容知道自己该忍,但还是受不了这份气,思及自己还没入仕,动手的影响远比两位兄长动手的影响小,遂打了闲言碎语的源头褚江,而这正中褚江下怀,这贼子事后跑去明谨堂装大度,又哄得他父亲褚定方陪他闹上吊自杀的把戏,从而在大父那里换来不少好处与怜惜。
这份仇恨,也是做不得假的。
既然褚出手了,那就不要怪他们有所回敬。
在褚清、褚鹦两兄妹的多番努力下,褚江与韦园儿已经变成一对鸳鸯了。
冬雀门死谏与简王事变后,御史大夫韦诏接受了褚蕴之递过去的台阶。
于此同时,他也领下了褚蕴之给台谏官们送姜汤、防止他们感染风寒而死,还有褚蕴之在明堂讨论是否要更换御史台主官时保了他一手的恩情。
不管双方心里是怎么想的,表面上,两家已经“冰释前嫌”了。
在这种情况下,原本觉得两家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即便韦园儿爱慕他、欣赏他、生得美丽、不喜欢二房而且祖父官位非常高,她也不是成亲的好对象的褚江,渐渐转变了想法。
现在,大父的目标是王正清屁股下的那把椅子。
正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明堂大相公要有容人之量,而且,手底下得有真正有分量的党羽亲朋。
就像王正清那样。
但是很可惜,褚家亲朋、门客、党羽的质量,完全比不上代代公卿的王家。
所以……大父向韦诏释放善意,是不是想要拉拢韦某站到褚家这一边来?
如果他能通过结亲的方式,让褚家和韦家建立更加深厚的关系,大父肯定会很满意吧!
这种想法自然是褚清派人传的。
褚江传出的风言风语能让褚澄上钩,褚清传出的风言风语自然也能让听到流言的褚江思考。
散播流言这种最浅显的设计,本来就是阳谋。
只有对方愿意相信才能生效,否则就是白费工夫。
幸运的是,褚江把那些话听进去了。
把那些话听进去的褚江开始对韦园儿露出笑意,不像之前那样冷若冰霜,并且接受了韦园儿送的香囊。
其实如果褚江擅长经营,韦园儿是个做事滴水不漏、十分受宠的妻子的话,那褚江的想法还真有可能成功。
可问题是,韦园儿像她吹嘘的那样受宠吗?韦园儿是个冰月聪明的女孩吗?这个问题,普通人无法给出答案,而褚鹦这个极其了解韦园儿的人,可以直截了当地答出两个否出来。
褚清针对的是褚江,褚鹦针对的自然就是韦园儿了。
褚鹦针对韦园儿设下的局十分简单,韦园儿是她真正的死对头,嫉恨她嫉恨得牙齿发痒,所以,只要让韦园儿相信褚江是被以褚鹦为首的邪恶二房欺负的美强惨,她就十有八九会上钩,会喜欢上褚江的。
美强惨的滤镜是非常强大的,褚家的孩子又都生得好看、风度翩然——要不然韦靖、杨坤等人不可能单恋褚鹦,王荣更不可能轻易被放下身段的褚鹂勾走,褚江叠加了两种优点,又有褚蕴之的青睐这根胡萝卜吊着,对韦园儿开始温柔小意起来,韦园儿怎么可能不迷糊?
情热上头时,双方都会忽视情人的缺点;而当情谊退潮后,两个集满了自私自利、自视甚高、爱嫉恨他人的“有情人”,还会像情热上头时那样好吗?
褚鹦不知道,褚清更不知道。
但是无所谓,因为相较于朝政,这桩婚事本就是一笔闲棋。
如果他们夫妻恩爱,那他们兄妹就当自己做了一次红娘。
只当自己阴差阳错做了好事,给自己积攒些阴骘。
如果他们夫妻反目,那他们兄妹就更欢喜了。
花费大半年时光,潜移默化两个人的想法,借着朝廷局势的变迁,极力促成一对怨偶,送给褚江一个糟糕的夫人,这是他们对褚江的报复。
有大父在,不论是褚江,还是二房兄妹,都只能用这些上不得台面、伤害不一定能有多大的小手段。
要是真闹大了,只会双方各得五十大板,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这件事,大家都心里有数。
而这,也是长房和二房小辈仅有的默契了。
第72章 礼官下狱
赵煊说过, 褚鹦的做事风格很像狼,对付敌人和猎物时,褚鹦喜欢提前埋伏, 然后在敌人和猎物放松警惕时,一击必中。
褚鹦对付褚江是这样做的, 对付那些不怀好心的礼部官员时, 也是这样做的。
在褚江和韦园儿如愿定亲、在外朝与侍书司达成表面上的和平后, 褚鹦突然给礼部来了一下狠的, 羽林卫的人马跟随褚鹦来到礼部衙门拿人,带队的人, 俨然就是赵煊。
赵煊是褚鹦专门向太皇太后娘娘请命定下的人选, 用自己人总比用外人来得放心,而在羽林卫的人纷纷下马后, 礼部衙门的护卫试图阻止他们冲进衙司的动作, 但赵煊领头陌刀出鞘, 寒光闪闪的刀锋将人骇得连退几步,不敢再往前靠上半步。
褚鹦拿出金灿灿的符信,但握在手中,众人只能瞥见一角凤纹, 心里揣度那东西应该是太皇太后赐下的信物, 而褚鹦高声对众人道:“有口谕, 侍书司、羽林卫奉旨办公,清查去岁在侍书考试中的贪腐之辈!”
“礼部衙司若有阻拦羽林卫缇骑办差、抵抗太皇太后旨意者,视为包庇罪人、忤逆君上,同罪论处,尔等快些让开。”
此话一出,拿钱办事的礼部护卫们像得了赦令, 忙不迭让开礼部衙门的大门。他们每月才领多少俸禄啊?意思意思挡挡缇骑的举动,也就对得起他们挣的那点儿糟蹋钱了,让他们为礼部的官拼命,却是万万不能的。
他们退开后,羽林卫的缇骑如狼似虎地冲进去捉拿人犯,气势汹汹,惹得不少礼官咒骂哭喊起来。
四近衙司的官员听到喧闹声后,纷纷跑出来看热闹,褚鹦不和他们寒暄,只静待在大门口,等待礼部尚书唐锦出来。
褚鹦早就告知过唐锦,侍书司今天会过来办事,但唐锦拿乔,不肯出来见褚鹦这区区五品、牝鸡司晨的混账提督,可在羽林卫缇骑拿人后,他也纡尊降贵,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了。
跑到礼部衙门大门后,唐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质问褚鹦。
他伸手指着褚鹦的鼻子,质问道:“褚提督,你这是什么意思?怎地带着兵把礼部围了?礼部官员都是南梁忠臣,怎么被你当做犯人般对待?”
褚鹦可不喜欢别人这样指着自己:“唐公是礼部主官,向您通传消息的胥吏没向您转达下官宣读的口谕吗?”
“下官今天是来捉拿命犯的,对待贪官污吏,有什么好客气的?国之禄蠹,本就是该杀之人!”
她这话,骂的是那些主持侍书考试的贪官污吏;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却直勾勾地看着唐锦,好像她口中提及的“该杀之人”,就是唐锦本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