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她们的问题后,平氏英气的眉毛扬了起来,朗声笑道:“我嫂嫂是个款款大方、温柔和美的人物,照我说,蔡文姬、班婕妤都比不上她哩!你们担心什么?自然是好相处的大好人!”
满月礼宴落幕后,褚定远送女儿女婿的大礼变成了东安最热门的话题。而即将离开东安,回转属地的赵元英,则是心情很好地接受了儿媳褚鹦的建议。
把赵煊送去徐州。
褚鹦是这样对赵元英讲的:“太皇太后与小皇帝斗法在即,太皇太后又开始迷信鬼神,妄图长生,建业已非善地,阿煊先离开,我后离开,徐州是阿翁您与世家一起从蛮夷手中保下来的土地,大有可为之处。若阿煊能在徐州站稳脚跟,您就能放心他做任何事了。”
这里的任何事,指的自然是赵家与北府军,但赵元英还活蹦乱跳呢,褚鹦自然不会说什么接手家业云云,虽说赵元英不会在意,但褚鹦向来都会规避掉这些可能会让人不舒服的细节。
“至于我为什么要退?您或许会很好奇,费尽心思靠上太皇太后,辛辛苦苦考上、经营侍书司,如今走到岸上了,为什么还要退回水里?”
赵元英点了点头,示意褚鹦继续讲。
他确实很好奇。
按照他对褚鹦的了解,他这个儿媳妇明明很看重权力。
褚鹦继续道:“阿翁,我现在是侍书司提督,阿煊是京营鹰扬将军。我与阿煊能在朝廷里得到的东西,已经全都得到了,想要再往上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既然无利可图,又何必顶着巨大风险待在那荆棘丛生之地?”
“还有一件事,我做官,虽然是为了权,但也有三分是为了青史流芳,三分是为了苍生黎庶。如今解除海禁、兴发海贸、推行新式织机、尽可能编户齐民,避免百姓变成隐户、废除典妻权力……我能推行的善政已经全都做完了。”
“余下我想做的事情,不论是推行海漕,还是开中盐法,亦或是训兵北伐,这些事情,涉及的利益群体太多,朝廷里没人会支持我的,太皇太后不会,明堂相公亦不会。”
“没人支持,只靠我们侍书司的人,又能做成什么呢?可若不做事,就没有功劳。没有功劳,迟早就会失宠,甚至会被人搁置,要不然,就是从为天下算账的算筹变成排除异己的刀。”
“我只是想做事,不想做一把迟早会生锈、甚至可能被折断的刀,自然要提前留好退路,烦请阿翁为阿煊筹算出一个合适的位置出来,来日时机成熟后,我们可以……”
褚鹦向赵元英讲完了她思退的原因与计划,而赵元英拊掌笑道:“儿媳妇眼光好生长远,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相公,日后也会配合你的计划的。”
褚鹦拉着赵煊,给赵元英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阿父/阿翁。”
赵元英将人扶了起来:“我手里的东西,迟早都是你们的。而这未来,也是你们的。我只盼着你们小夫妻健康、安全,日子过得和美。除此之外,别无他求。阿煊,你现在也是做父亲的人了,要把责任承担起来,多听你媳妇的意见,准没错的。”
“是,阿父。”
“赫之谨遵父亲大人之命!”
第100章 南下归都
春江潮信起, 水暖鸭先知。
三月的江水清透如翡,坐在船上凭栏眺望,放眼看去, 都是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小桥满月宴结束,赵元英等人回豫章后, 褚鹦、赵煊夫妇与杜夫人也打点行囊, 南下归都, 褚鹦、赵煊是要销假回衙, 杜夫人则是要回到夫君褚定远身边团聚。
为了防止孩子不适应船上的生活,褚鹦是聘了疾医随船的, 不过小桥随她, 并不晕船,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脸颊圆嘟嘟的, 身体非常健康, 倒是让三个担心他不适应船上生活,可能会生病的大人放下了悬着的心。
楼船行至建业码头后,早就等在码头的车队把人接回了白鹤坊,这一日正好是休沐日, 褚蕴之与褚定远都在, 见到褚鹦与赵煊的儿子小桥后, 都觉得欢喜,子孙传承有序,这对家族来说绝对是好事,而且小桥白白嫩嫩,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的,可爱极了, 长辈们总会喜欢这样的孩子的。
当天晚上,褚鹦夫妇住在了白鹤坊,褚家在大花厅里举行了一场家宴,宴上锦屏罗列、绮席铺陈,宴前众家人都说要看看后代孩儿,褚鹦问过乳母孩子现在的情况,得知孩子刚醒,午后也喂过奶了,遂教乳母用锦被把小桥裹严实了,再把孩子抱出来给众位长辈见礼。
杜夫人则是补充道:“慢慢抱小郎出来,莫要吓着小郎,惊着小郎的魂儿。”
乳母连声应下,快步走回三思楼东厢房,向其他三个待在小郎身边看护的乳母转达了主母们的吩咐,四个乳母一起拿出红锦小被儿,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又给小桥戴上了防风的虎头小帽,这才抱着孩子,来到大花厅里。
孩子来了后,褚蕴之主动要抱,待到孩子从乳母怀中转移到褚蕴之怀中后,众人纷纷起身过去看小桥,却见着孩子裹着红锦被,穿着月白色绫缎衫儿,面白唇红,富态可爱,皆夸赞不已,四房婶母凑趣儿,名丫鬟送来一只白玉盆儿:“咱们错过了小郎的洗三和满月,今儿初见小郎,还不把这添盆礼补上?阿鹦,婶子替你向大家要礼物,你还不快过来给我敬茶谢我?”
众人听了四婶母的话,皆称心思巧妙,纷纷起哄教褚鹦敬茶,褚鹦笑吟吟把茶递给四婶母:“还是婶婶疼疼我们家小桥,以后侄女一定要教小桥好生孝敬您老人家!多谢婶婶疼爱!”又对众人笑道:“大家怎么这么快活?一会儿给的添盆礼不好,我可不依!”
这副亲亲热热的模样与嗔怪的语气,倒是像极了她还没出嫁的时候,与褚鹦关系好的长辈眼中都流露出怀念之色,因许久未见稍有生疏的感觉也消散一空,然后就是七嘴八舌地嚷褚鹦小时候就是钱耙子,现在长大了,又生了一个小钱耙子,偏四婶偏心,明知道阿鹦的性情还要帮她的忙,真是可恶。
这当然是玩笑话,众人听到后都快活地笑了起来。他们这些人啊,嘴上不饶人,往白玉盆里放东西时却大方,放进去的不是玉佩玉玦,就是田黄石、鸡血石、翡翠、玛瑙制成的未刻字的小印,还有金银梅花锞子,珠玉璎珞,种种珍宝,凑成一只流光溢彩的宝盆。
待到盆中堆满珍物,璎珞珠玉冒出一个小小的尖儿,褚鹦连忙叫停:“莫放了,莫放了!再放下去,四婶婶的盆儿都要挤破了!大家何必这般破费,小桥他一个小小孩儿,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
褚蕴之却笑道:“这都是大家珍爱后辈的心意,既给了小桥,你就安安心心地收着!现在用不到,以后也是要用到的,这可是小桥外家送给他的媳妇本儿。”
四代同堂,子孙绵绵,谁不喜欢?褚蕴之还是很喜欢曾孙辈刚出生的小孩子的,看到这些孩子,褚蕴之心中总会升腾起一股喜悦之情,这些稚嫩的孩子,都是家族未来的希望啊!
众人说了好半天话,待到开席前,褚蕴之教乳母把孩子好生抱回房去,休要惊到孩儿,又与众人道:“这孩子像他母亲,天生的就是个戴纱帽的种子,我瞧着喜欢,阿鹦,以后休沐时,记得常带孩子回家来给我看看,唔,还有你阿父,他可是喜欢你这孩子喜欢得厉害。”
听到褚蕴之这句话,花厅之内,不少人心中微生波澜,在这句话之前,他们都觉得褚蕴之说欢喜这个外曾孙,觉得小桥合眼缘的话只是客套话,可是在这句话后,他们突然发现,大父/阿父好像真的很喜欢褚鹦家里这个刚满月的孩儿。
为什么?
这是大多数人心中的疑惑。
凭什么?
这是褚江夫妇心中的疑惑。
褚鹦自然也有“为什么”之疑,不过大父喜欢小桥,总归是件大大的好事,所以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她应下褚蕴之的吩咐:“大父疼爱小桥,是小桥的福气,孙女自当从命,多谢大父慈爱之心、舐犊之意,孙女感激不尽。”
褚蕴之摆了摆手,让她不必和家人客套。
小桥离开后,家宴正式开始。提着提盒、端着玉盘的侍女鱼贯而入,在几十张铃兰桌上摆好佳肴美酒,真真儿是,说不尽食烹异品,果献时新。
须臾酒过三巡,汤陈五献,阶下箫韶乐罢,褚定远点了新曲,却是家中乐师谱的一曲笑乐院本,极其别致有趣,逗得众人都笑起来。
亲人久别重逢,官客休沐心愉,后代又添儿孙,这都是好事,再加上美酒佳肴、莺歌燕舞,大家的心情都很好,故一直饮至月上中天,才各自散去。而在筵席结束后,代杜夫人掌家的几位婶母打发乐师、歌舞乐伎赏赐、酒饭,又命人收拾了堂中杯盘狼藉,这才放心退去。
却说筵席过后,各人各自回到自家院落,韦园儿不无嫉妒地对褚江你道:“大父怎地这般偏心?二叔要给那寒门兵家拔擢门第,他不但同意,还为此付出资源,在明堂里帮二叔说话。咱们褚家凭什么要为赵家的事付出代价?”
这句话倒还算有些道理,褚江恨不得大父把所有资源都给自己,看到大父帮二叔家人奔走,他心里是不爽的,刚要附和两句,就听到韦园儿这女人开始胡搅蛮缠:“哼,那褚鹦生的小崽子,明明只是个带着卑贱血脉的外曾孙,大父却那般喜欢那孩子!真是的,我却不见大父这般喜欢咱们家的阿枝!”
他再讨厌褚鹦,褚鹦也姓褚,韦园儿可以说赵桥的不好,却不该叫赵桥小崽子!赵桥是小崽子,他这个表舅算什么东西!再说了,大父喜欢一个小孩,又有什么要紧的!
说句最难听的,等到曾孙、外曾孙辈的孩儿长大成人,需要资源支持的时候,大父还在不在世都不一定了!既然没有利益瓜葛,又何必斤斤计较那点子“宠爱”!这女人怎么这样目光短浅!
成亲不过两三年,褚江就已经厌倦了韦园儿。他只觉这个夫人只生了一副聪明相,内里却是个蠢的,说句心里话,韦园儿除了与他立场一致,都讨厌二房一家人外,他这个夫人与他再没有旁的共同点。
真是不知道韦家是怎么养女孩的,竟养出这样的一个蠢妇!只说一件事,这世上哪有叔母门还在时,孙媳妇就争着抢着要管家权的道理?要是他还是褚家的继承人,韦园儿是宗妇,她争上一争,也没有问题。可问题是他已经不是了!
那时褚清夫妇还在,崔氏尚且老老实实地跟在叔母们身后学习,韦园儿就在没和他商量、没经过他允许的情况下跳出来,与婶婶们争执起来,害得婶婶们跑去明谨堂告状,惹得大父召他前去教训,这件事简直让他如鲠在喉,气得厉害。
在上一辈管家夫人们正处盛年时,管家权这种东西,给晚辈少夫人,是长辈们看重、疼爱晚辈,可若是不给,也是本分,这个道理,韦园儿怎么不明白?
让褚江更加不满的是,韦园儿还是个天生的妒忌种子。因为韦园儿与婶母们争权失败,牵连到了褚江,褚江那段时间不愿见妻子,就养了一个通房丫头陪伴。
韦园儿听了信儿,就跳起脚来,趁着褚江外出公干,直接跑去收拾小老婆,褚江回家后,见通房凄凄惨惨的模样,有心弥补,便要韦园儿喝妾室茶,结果韦园儿直接包袱款款回娘家去了。
褚江:……
犯了错,他跟她讲道理,她应得很好,但貌似并没有记到心里;收拾他的小老婆,他看在韦诏的面子上没训斥她妒忌,也没和她吵架,只是要弥补一下受欺负的通房,给人家一个身份,她却把人家清清白白、只跟过他一人的丫头骂做娼妇,还“委屈”地回娘家了!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
褚江很生气,并没有惯着韦园儿的脾气。最后还是韦家发现韦园儿说谎,褚江并没有像她话里所说的那样欺辱她,更没有宠妾灭妻。
在韦园儿犯错后,褚江有和她好好讲道理,而且没来韦家告韦园儿的状。后面褚江也只是养了个通房,如果韦园儿没有直接收拾褚江的小老婆,那通房没生出孩子前,褚江那个冷情的种子,根本不可能让一个出身卑微的通房直接拿到妾室文书,入他褚家的族谱,韦园儿所谓的“压着她喝妾室茶”,不过是褚江给被打的通房的补偿。
韦诏:……
绝了,怎么会这么蠢!
不得不说,后面褚江想进御史台,韦家能出大力,还是与韦园儿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的。
不是韦诏有多宠爱这个孙女,而是,他们家总要为了不成器的后代买单。
帮了褚江仕途上的大忙,褚江以后,就不能休弃韦园儿、更不能把韦园儿的事情公之于众,败坏韦家的名声,这是一次买断的利益交换,双方都心知肚明,只有韦园儿还在自鸣得意,真真儿是可悲可叹。
所以,在听到韦园儿的抱怨后,褚江皱眉道:“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值得你这般计较!今天我带阿枝去前院住,你收拾收拾阿枝的东西!”
可今天是十五,你明明该陪我的!
韦园儿心里有些不满,可看到褚江板着脸,她吞下即将嚷出来的话,罢了,罢了,只要不去春小娘那里,褚江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总归,他还是在意他们的阿枝的。
第101章 忧郁君王
春日迟迟, 其叶蓁蓁。
四月晚春,桃花潋滟。
年幼的康乐帝身着衮服、头戴玉冕,却像个偷穿了大人衣冠的小孩子, 并没有什么威严之感。
他坐在书案后,看向案上青玉瓶里供着潋滟的山桃, 难得伤春悲秋, 桃花有情, 流水无情, 若他是这台城春禁里的桃花,外面这些大臣, 岂不是人人都是流水!
他的这些“老师”们, 不是在说民贵君轻,就是在讲忠孝两全!说民贵君轻的是世家族内嫡系, 讲忠孝两全的是祖母门下走狗, 这些人, 几时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始皇帝幼年执掌秦国,弹压权臣,收拢心腹,虎踞河西, 吞并六国, 那是何等的威风?康乐帝偷读史书时, 颇羡慕这位被人评价为虎狼之君的千古一帝。可要他学习始皇帝,他却没有尝试的勇气。
或者说,康乐帝的性格底色就是优柔寡断的。他连何太后要他任用何家表哥做伴读的请求都不忍拒绝,又怎么可能狠下心肠,蛰伏隐忍,静待时机, 待到天命加身时,直接杀个七进七出、流血漂橹,成就大业?
至于为什么成就大业,就要杀个流血漂橹、用残酷至极的手段去斗争?原因非常简单,权力的游戏,向来只有两个选项,要么赢,要么死,从来没有别的选项。
除非从一开始就高卧东山,无心高位,否则,谁都躲不过这你死我活的斗争。
尤其是皇帝。
尤其是势单力薄、无人帮扶的幼帝。
思及此处,康乐帝揪下一瓣山桃。他提笔蘸墨,徐徐在纸上落字:“灼灼绯云倚碧流,东风一度惹闲愁……”刚写完首联,还未往下写,就听小黄门跑进来禀告:“陛下,沈太傅与周师傅来了。”
沈太傅就是沈哲,在褚蕴之退步不争,只要大中正官职做弥补,沈哲本人又冷血无情地卖掉自家叔父后,他得到了太傅的位置。
位置最尊贵的太师,自然是由明堂大相公、皇帝出阁读书一局中的棋手王正清担任。在二王连宗后,南梁朝廷里,就没有什么好处少得了王家人的那一份。
至于首席讲官,则是由虞后从北园学士里拔擢的忠贞之士担任。此前,外朝命人在大朝会上借着皇帝万寿节的事情,引申到皇帝出阁读书,乃至日后亲政夺权的事情上来,后面御史们又像得到了什么鼓励与信号一般,重新嘀咕起长乐宫牝鸡司晨的事,虞后心里不满,随即命羽林卫在京城内外剿匪,警告之意,昭然若揭。
在这之后,首席讲官的位置就被外朝送到了长乐宫这边以做安抚。而作为对太皇太后几番利用羽林卫威胁外朝之事的反击,尚书台增加了京营的军费,要训练南衙军队预防羽林卫兵变的可能。不过京营的疲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的改革到底能不能成功,还要提前打上一个问号。
外朝送来的补偿,虞后自然不会不要,挑挑拣拣后,她选定北园学士周延做给皇帝讲学的首席讲官。
周延出身寒门,虽是大家之后,但祖上因战乱亡没,后代儿孙又不善经营,家产败得一干二净,到了周延这一辈,周家已经落魄到卖字而生的地步,因百戏园千金买赋,周借着隋国大长公主的登天梯入职北园。得到官位后,兢兢业业,不曾像陈实等人那样得知便猖狂,并不是忘本的人。
虞后心里想的是,一动不如一静,周延是个稳妥的人,不会犯错,更不会授人以柄,用他,就是为了避免外朝的人抓住首席讲官的错处不放,耽误了她命人教导皇帝忠孝之道的大事。
在虞后心中,忠,是臣子的美好品德,与君上无关,在这一点上,周延教得好与不好,她并不在意。但孝是治国之本,更是虞后立身之基,所以她特意吩咐过周延,务必要好生教导皇帝有关孝的道理。
要往深讲、往透讲,务必要教皇帝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于是,今日讲学时,太傅沈哲讲完《汉书》后,周延就开始了他每月必讲三次的《孝经》。
他站在康乐帝身旁,拿着精心准备的讲义,抑扬顿挫地讲授着着孝乃治国之本云云,让从小就记诵《孝经》的康乐帝心生腻味,不但脑袋疼,还有一种想吐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