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下官奉夫人的命来诊治病患,尚未考虑周全。还……还请侯爷息怒。”
他齿关战战,吞吞吐吐才说完整句话。
看霍钊神色寒凉,殷婉急切道,
“还望侯爷宽宥医工。”
“妾身也是救人心切,怜这两个小童孤幼无助,才一时情急才叫了张医工来,医者仁心,他并没有任何错处。”
她这般开口,只怕牵扯到旁人,如今说完,才反应过来霍钊盛怒之下,恐怕这些话反倒惹得他更加恼火。
她赶紧又认错,作势往下跪,道:
“妾身已经知错,侯爷您……”
“不必再说”,他眼底闪过一丝烦躁,猛然伸手提起她肘弯阻下动作,迫得她几番踉跄重新站直。
“已不早了,所有人,回去待命!”他脚步回转,朝外说完,复又看向她。
“你也跟着。”
殷婉看到他前一刻还怒意高涨,下一刻便转身匆匆离开,几乎不敢相信。
片刻栖冬过来扶,她才彻底站稳,方才后背升腾起的一层细密冷汗仍未消散,在薄衣荡开,她略舒了一口气,“栖夏,你留下暂且看顾她二人。”
夜晚山间风急,好在雨早就停下了。殷婉知道霍钊要去前殿,刻意拖慢了步子,不想和他打照面,等回到客院,心里才终于缓过方才的劲儿。
进门往里走,正要抬脚去侧边浴房洗漱,一抬眼,发现屋里居然多了个人影。
霍钊端端正正坐在屋里,手中拿着巾帕一下下地擦头发,因为低着头,看不出情绪来,却反倒让殷婉觉得有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之感。
她脸都白了,却还不得不开口。
“您回来了?”
霍钊漠然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顾继续擦着。
殷婉看得出他很是不快,但显然,方才那篇好像是翻过去了。便走过去,弯着颈子在他身边小几放下杯热茶。
地龙烘得她衣裳半干不干,就这么黏在身上。殷婉没忍住咬了下唇瓣,难受地蹭了蹭衣料。
细小的动静传入耳中,霍钊的手靠住茶杯边缘,掌心发烫,“你去洗漱吧。”
殷婉如释重负,恭敬地应声,然后消失到了屏风后。一入内,她赶紧褪下这身粘腻的衣裳,快速挽起发拂在侧颈,接着撩起桶里的水,从上到下扑洗掉身上的雨水。
松快下来,她整个人没入水中,身上寒意驱散了个干净。
雾气氤氲,无意间,外面传来淡淡声响,殷婉忽然手指僵住。
仅仅是搁下杯子的声音,却如此入耳且清晰。
那岂不是……
她耳根发红,再没心情久呆,赶紧起身换衣。等出来,霍钊撑着手臂坐在圈椅中,看起来极其疲惫。
殷婉不想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一边筐篓。刚放下手中的旧衣,有东西顺着袖口滑下。她接不及,眼看着竹签要掉下去。
身侧突然探出个影子来。
霍钊伸出一只手,反手接下东西。
“这是什么?”霍钊问她。
殷婉整个身子发冷,心口紧张地咯噔直跳。
霍钊站在她旁边。“怎么了?”
殷婉这下稳住心神,听他又问,只得道:“是今日庙里的签。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他的目光看着她,片刻都没停顿,好像不感兴趣,将竹签倒扣在桌面。
殷婉叫丫鬟换完水,霍钊走进了浴房。
她缓和心情,慢慢坐到矮榻边,想起方才的状况,腾地一下站起来,尴尬地赶紧出门,等在门口的廊下。
隔壁是姚灵蓉下午换的屋子。庙里地方紧凑,厢房一个接一个紧挨着,她站下没多久,不期然地,听到旁边不小的说话声。
“那姓殷的找回来了?”姚灵蓉大声问道。
“你放尊重些,该叫大嫂”,霍文翰声音有些不悦,“别让家里人听去了,说你没规矩。”
姚灵蓉坐起了身,柳眉倒竖,“这不就我和你两个人吗?说说闲话都不能。”
看妻子恼了,霍文翰都头大。“成了,我不就提醒提醒你……好了,别气了……”
姚灵蓉本也没想和他争执,见霍文翰服软消了气,重点还是在刚刚问的话上。
“你方才说,大哥晚饭都没用就领着人去找殷氏了?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
“后山猛兽众多,又下着暴雨,多危险啊……”霍文翰说着又小了些声音,
“还有啊,这两天朝中乱着呢,大哥前些日子忙着个事,昨晚又处理了一夜……这种档口,自然紧张些。”
“朝中的事儿和这事又有什么关系啊?”姚灵蓉手摁在胸口,后怕道:“你再给我细细讲清楚些。”
霍文翰假装自打了下嘴巴。
“嗐,就不该跟你说这些,说了也不懂。睡觉!”
“你什么意思!?”
很明显姚灵蓉这次火气又大了些。
殷婉没想继续听他二人吵架,干脆顺着廊下往前走。
霍文翰的话她听了进去,心里面五味杂陈,多的是羞愧。
不光霍钊,她也没用东西,腹中饥饿,远远地,斋房就在前面,只可惜早已关了灯。
刚才她已让栖冬歇下了,夜深了,再叫人准备吃食已经不可能。
殷婉看了看周遭,转身往客院另一侧的厨房走去。
庙里每日派人下山取菜,厨房的蔬菜寥寥,只剩几根小葱。
她舀了多半碗面粉,倒在案上混水揉匀,擀开后剔成面叶,放入滚水中煮熟捞出。她动作麻利,盛完面条放在一大一小两个碗里,各自撒了把小葱,又多舀了碗面汤,一并放在托盘里,端去了厢房。
因为端着盘子的缘故,殷婉动作不便,等进门,扭过身,眼前猝不及防映入一片雪色。
霍钊洗漱完,竟更换了一身中衣。
他距她不过几步,鼻尖尽是一股沐浴后的水渍味。
殷婉一颤,连呼吸都顿了下。
“侯爷……您。”
“今晚我在此处休息。”
霍钊漠然地看了她一眼,
“太晚了,前殿已经落了锁。”
身后,原先殷婉搁在床脚的褥子被拉到中央,此刻,熏暖发暗的光线下,两张被褥并排地放在暖炕上。
第22章
她脑子轰地发懵。没敢多看,先把手中托盘放下,汤面一左一右摆着。
霍钊眼眸落下,无声询问。
“听说侯爷您还没用晚膳,便准备了些东西。”
殷婉语调踟蹰,又看他紧盯着那碗面,赶紧把筷子放好,“妾身厨艺不精。简单做了碗充饥之物,侯爷您若不喜欢,就放着便好。等明早,我让丫鬟收走。”
“你会这些庖厨之事?”
霍钊问完,坐了下来,却没动。
“儿时觉得有趣便学了,不算精通。”
殷婉把碗挪到身前,一手摁住筷子,另一手忍不住摸着肚子。她饿极了,却看他久久不动,低头飞快道了一声:“妾身先用了。”便小口吃了起来。
她本以为他是嫌弃这面,才没动筷。
到中途一抬眼,霍钊竟已不急不慢地用了小半碗。她吃完了自己碗中的大半就觉得饱了,搁下碗筷,看到他又端起另一边的面汤喝了个底空。
殷婉想是他饿得狠了,想要问他用不用再做些,抬起脸,发现霍钊已站起了身,朝床上去。
“安置吧。”他灭了他那侧的角灯,静静躺下。
殷婉点点头,可心里越是尴尬就越慌乱,坐在床沿,连该先放哪个脚都想不清,最后又换个方向才爬上床,掀开被子躺进去。
庙里的客房床沿极高,床也格外大,整个像通铺般连通左右,男人的温度从两尺外传来,殷婉后背都像被灼烫了般。
心里想着今日的事,怎么都睡不着。
她紧紧闭着眼,尽量放松,刚稳住些呼吸将要入眠,却听到隔壁又传来了细小的动静,像女子的娇笑声。
是姚灵蓉的。
手贴着褥子搓了搓,又搓了搓,还没消停。
殷婉耳根红了,身子不自在地偏向他那侧。
霍钊恰在这时清了清嗓子。
殷婉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露出脸来,“侯爷……”
感受到身侧人的声音,霍钊侧眸。夜里她眼睛如出窑的漆釉般黑得发亮,鼻息相错,和他的呼吸声紧紧缠结在一处。
霍钊皱眉,“怎么?有事?”
殷婉摇头,后又看着他道:“侯爷,今日多谢您。”
因为自己的缘故生了那么场大乱子,殷婉极不好意思,此刻紧紧注视着他的脸。
二人无声对视。
那双狭长凤眼先一步从她脸上移开。霍钊转身,背对着她吐出两个字,“没事。”
殷婉这下心里踏实不少,安心闭住眼。现在周遭也没有响动了,屋里格外安静,她终于得以稳稳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