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有二子一女,长女霍泠已出嫁,次子霍文彦今年刚十四,看起来性子内敛,跟殷婉行了个礼就站到一旁不再吭声。
二房长子霍文翰没出席,站在二太太身后的长媳姚灵蓉和殷婉客套了两句,下去后又挑着那双精明的丹凤眼偷偷瞥她,左顾右盼地和众人低语。
到最后,只剩一个穿藕荷绣金裉袄的娇俏姑娘,可她却坐在位子上动也不动,连眼风都没给殷婉。
“潞姐儿,还不快给你长嫂问好。”白氏打圆场道。
霍潞嘟着嘴看别处,并不接茬儿。
殷婉早知道她是长房这一脉的独女,文氏千娇百宠,她又性子娇蛮,几乎谁的话都不听,在这府中向来是横着走的。
殷婉没想招惹她,却少不得和她打交道,不过既然她都不理人,殷婉也没打算自讨没趣,冲栖冬打了个眼色,悄悄又把准备的见面礼重新收了回去。
文氏今日心烦,敬茶礼一结束根本没有留人的意思。
“都快晌午了,各家都回去吧。”
众人告退,殷婉也跟着出了堂屋的门。
文氏看着人群,目光盯向殷婉袅袅婷婷的背影,嫌恶地别开眼睛,忍了又忍,对一旁的林嬷嬷痛声道:
“瞧瞧,连那白氏都敢当着晚辈的面揶揄我了,还是她们殷家人太过厚颜无耻。”
这些年她们长房孤儿寡母的,白氏讲话总夹枪带棒,最后又赶上这样的亲家,她看到殷婉便没好气。
林嬷嬷瞧着外间,小声提醒着。
“老夫人,您也别气了,人还没走完呢。”
“怎么,我还怕她不成。”
文氏正说着,却听见帘子的响动,噤了声缓缓睁开了眼。
来人打扮素净,模样却颇清秀。文氏脸上绽出笑意,高兴道,
“芸亭,你怎么过来了。”
“知道姨母入了冬身子不爽快,煨了汤带来让您暖暖。”
文氏看到何芸亭提着的食盒,心中熨贴。
“你有心了”,文氏笑盈盈地从她手里接过汤盏,免不得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寒意,“怎么手这么凉。”
何芸亭温婉地笑了笑,柔声道,“刚去外面叮嘱了下人,怕表嫂新嫁,认错了路。”
“你这姑娘,就是太心善了,同谁都抹不下面子。殷家人都心思重的很,背后指不定怎么算计你,还去管她。”
“可到底也是表嫂……”
文氏哼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调羹,“若不是殷家人厚着脸皮非要结亲,你表哥又孝悌,哪儿轮的到她来当这个侯夫人。”
当年公公越过他们夫妻二人给小辈定下亲事,她一开始就看不惯,但好歹殷家老太爷殷从慎是内阁学士,后来又有了加封,隐隐要越过他们一级去,她这才勉强松了口。
可谁知后来殷老太爷失了宠信又出了意外,家里只剩下了殷父那个草包。这便罢了,还整出了退换庚帖的事,偏生儿子还说祖父之命不可违,应下了亲事。
她熬了不知道多久才从丧子之痛中勉强走出来点。结果呢,长子的岳丈竟还是那个品行不好的五品小官。这让她如何能心气平顺?
想到这儿,文氏气得头风都要发作,紧皱着眉撂下碗,却忽然感觉额际传来了一抹温热。
何芸亭伸出手给她揉按着,“姨母可感觉好些了?”
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文氏心中一暖。
这些年,长子自丈夫去世后便寡言起来,后来上了战场更同她疏远,小儿子和女儿又一心喜欢那些舞枪弄棒的事,和她亲厚但始终有些距离,好在有这个外甥女对她关怀备至。
更何况芸亭还因为陪她去边地落下了寒症……
文氏想了想,心疼地拉住何芸亭的手轻拍着。
“你和阿潞都到了议亲的年纪,等姨母日后一定给你择一位佳婿。”
何芸亭轻咳着,羞涩一笑,温声应承下来,谢过文氏后出了主屋。
听霜跟在她旁边,一出门便有些忐忑,“主子,那小丫鬟给新妇乱指路,这事儿不会牵扯到咱们吧。”
前院霜雪滚滚扑下,这么大的雪不熟识路根本辨不清。
何芸亭接过听霜递过来的冬衣,冷笑一声,“怕什么,她初来乍到不知道忌讳,那小丫鬟也初来乍到认不得路,如何会牵扯到我?……记住了,咱们只是叮嘱一二,底下人如何办事儿一概不知。”
她拢了拢袖口,看向远处往岔路走的人影,满意地勾起唇角。
算算时间表哥也该回府了呢……
第3章
风刮得树梢乱颤,殷婉眼看着离开桂慈院好一阵,可周围却更空旷寂寥了。
手上的烫伤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她咬了咬早已冷得没血色的唇,颤声道:“我们快些往回走。”
栖冬心急地应下,紧紧跟在殷婉身后。
没想到下了记忆中熟悉的阶除,身边居然出现了一座高大宏阔的亭台,旁边并排站着两列身着甲胄的亲从,中部则绕着一圈靶子。
就在正中央,一个身着蟒服,身形颀长的男子挽起手中弓弩,瞄准那箭靶中心狠厉一放,箭簇飞出,嗡鸣之声裹挟着迅疾的气流,银光凿入靶心。
风雪中,那人棱角分明的侧脸被模糊得柔和,此刻微不可查地勾起唇角,殷婉脑中嗡地一响。
有如惊雷震荡着她的鼓膜,她足下生根,半点都挪动不了。
小厮匆匆跑到他身侧,再然后,那人转身,赫然是霍钊含着怒气的一张脸。
殷婉肩膀微微颤抖。
“你来这里干什么!”
霍钊大步过来,抵着牙关,冷冷地问她。
他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却让她心里立刻紧张起来。
再看周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怕是自己误入了对方禁地。
殷婉忐忑地后退一步,低声道,“侯爷,妾身方才错认了路,误走到此处……”
她脸上早没有了血色。
“一时失察,还望侯爷宽宥。”她深吸一口气,赶紧道。
“女子无故不窥中门,你可真会找借口为自己开脱。”
霍钊冷眉厉眼地看着她。
他没有低头,只是眼皮微微垂下,居高临下地扫过她的双眼,说话的声音极力隐忍了怒气。
“演武场等闲不许人靠近,倘若误了军情急报你能担待得起吗?府中人人都能守规矩,偏偏你不能!”
“我没有。”
殷婉辩解道,“妾身还不熟悉侯府的路,问了丫鬟才走到这里……”
雪片一阵阵刮到殷婉脸上,她眼圈早已冻得发红,嘴唇兀自颤抖着,因为着急,泪水顺着雪腮一滴一滴成串地滚下。
霍钊把她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却分毫不为所动。
“今日是演武场,明日怕是要找到营中去了。如若人人都如你一般藐视命令,那这府中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霍钊又沉声道:“昨日我就已经跟你讲明,我军务繁杂,你何必心怀不满地故意探听到我的去处,擅闯此地。”
手上的烫伤火辣辣的,腿脚也发沉,殷婉几乎要支撑不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摇头,恳切道,“妾身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带你的人立刻回去,若是还有下次,我绝不轻饶!”霍钊皱眉看着她,然后别过眼,怒气勃发地把手中弓弩扔给了小厮,甩袖离去。
待他彻底走了,殷婉额上还是冷汗津津,顶风说了那么多话,喉中被寒气占据了所有温度,她猛地呛咳了起来。
“主子……”
栖冬眼底堆满了泪,托住她酸软的胳膊。
“奴婢去找那小丫鬟去!”
“没用的,咱们如何能证明是她故意指错了路?”
“可……”
栖冬咬紧了嘴唇,心疼地看向殷婉。
“不打紧的。”
殷婉缓声安慰,可栖冬还是难过,转而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这都烫起燎泡了!现在又被冷风吹了一通,您还怎么扛得住?”
殷婉又说不打紧,然后催栖冬要快些回去,主仆二人顶着风雪,最后才磕磕绊绊地走回抱雪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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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回门,殷婉早早便遣人备马装礼,候在瑟瑟寒风中等起了霍钊。
栖冬昨晚去永霁堂探问过,可院里的小厮只说侯爷不在就打发了她,到如今她不免有些气恼,
“主子您要不寻个由头别回门了,反正侯爷这边又……奴婢实在不忍心看您再受委屈!”
殷婉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成的,今日必须得回去。”
栖冬委屈地瘪瘪嘴,“奴婢就是怕,倘若侯爷不陪您回门,老爷太太指不定怎么难为您呢?”
殷婉的手实在冰凉,她紧紧搂住怀中手炉,尽力从中汲取热度。
“我们再等等吧。”
独自回门肯定不好过。
她得等,哪怕再久她也得等。
栖冬还想再劝,看到身后狗尾巴似的顾婆子,不由皱眉忍了又忍,泄气般地垂手站在一旁。
又过了两刻钟,霍钊终于姗姗来迟,殷婉眼前一亮,提起裙摆退了小半步,准备让他先上马车。
他瞥了她这边一眼,吩咐人备马,然后快速蹬上了自己的良驹。
回门礼新人一般都要共乘一辆马车,以彰显夫妻关系和睦,可显然他并不这么打算。
殷婉微微垂下眼,不想让旁人察觉出她的尴尬,独自小心地上了马车。
仪仗顺顺当当地出发,车队周围传来明快而又热烈的鼓乐声,都是最喜庆的曲调,可她却觉得自己好像个影子般,孤零零地来去。